接下来的数月间,大汉的建设重心悄悄向南转移。董白并未因北方的平定而松懈,大部分精力都投注于淮水、涡水、颖水、汴水沿岸那日益扩大的造船工坊群,以及针对南方可能采取的军事行动的防御部署上。3XzJnx
只要掌控建康的东晋决策者尚存一丝理智与胆魄——只要他们不是傻子,就绝不会坐视汉军在北方水系中悄然打造出一支足以威胁长江天堑的舰队。3XzJnx
打造如此规模的舰队,动静不可能完全掩盖,南军的细作想必早已将情报传回。3XzJnx
南方政权的核心地带尽在长江中下游沿岸,控制长江便等于扼住了江南的命脉。欲取长江,必先有一支强大的水师能驶入江中。可南军岂会待北军船坚炮利后再对决?必然千方百计阻挠破坏。所以说汉军造船,只能于己方绝对控制的腹地进行。3XzJnx
能供大型战船编队南下进入长江的北方河道,此时无非两条:一是后世方才贯通的京杭大运河(魏晋时代这里的天然河道也能走船,但只能走一点),另一条则是依托合肥,沟通巢湖与长江的通道。这也正是昔日东吴孙权屡屡挥师北上,死磕合肥的根本原因——唯有控制此线,方能将水战优势向北延伸,反之,北方政权若想南下水战,亦需由此打开通道。然而,欲至合肥,必先控制其北面的淮河。3XzJnx
眼下淮河以南的淮南地区,仍为东晋所据。这意味着汉军必须先将兵锋推进至淮河一线,其水师方能顺流而下,经巢湖口进入长江。所幸,注入淮河的三条主要北方支流——涡水、颖水、汴水,其上游流域如今已尽在汉军掌控之中。在董白的预想里,东晋方面无论如何也不该放任这三条战略水道的控制权完全落于敌手,定会不惜代价发起北伐,至少也要尝试逆流而上,袭扰汉军的造船基地,争夺水道控制权,将威胁扼杀于摇篮之中。3XzJnx
不过,时间一天天过去,预想中晋军凌厉的攻势并未出现,就好像他们真是傻子。3XzJnx
前线传回的斥候报告与零星情报均显示,淮河对岸的晋军异常安静,非但没有大举调兵北上的迹象,反而传来建康朝廷内部因权力分配、追究苏峻之乱责任、探讨应该用哪些方法北伐、改不改北伐等诸多事宜,再度陷入激烈争执的消息。他们仿佛一条蛰伏的、对北方巨变无动于衷的死狗,眼睁睁看着汉军在三条水道上,将一艘艘战船的龙骨铺设成型,毫无反应。3XzJnx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倒让久经战阵的董白心生警惕,但她不会因为对手的消极而放缓自己的步伐。3XzJnx
利用这宝贵的、未曾预料到的战略空窗期,汉军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着。董白亲自巡视了位于汴水之滨的最大的一处造船厂。巨大的船坞内,工匠们正在忙碌地拼接加固着船体。与完全依赖风帆和划桨的传统战船不同,这些新造舰船的船舷两侧或尾部,已经开始加装体积庞大、结构尚显粗糙的蒸汽机与明轮传动装置。尽管这些早期蒸汽机效率低下,故障频发,烟囱冒出的浓黑煤烟也极为显眼,但它们代表着一种全新的动力方向,能在无风或逆风条件下为战舰提供额外的机动能力。部分主力舰只的关键部位,如指挥塔、水线带,已经开始试用铆接的熟铁板作为附加防护,以应对可能的火攻或弩炮打击。3XzJnx
更引人注目的变化在于武备。一些体型较大的楼船、艨艟的甲板经过特殊加固,其上固定着数量不等的火炮。这些海军型火炮相比陆军野战炮,炮身更短,以适应船上空间限制和后坐力环境,但口径普遍更大,旨在利用水运的便利,投射更沉重的弹丸,以摧毁敌方舰船或沿岸工事。隆盛重工旗下的兵器工坊,也在全力攻关,试图生产出威力更大、更适合舰载和固定炮台使用的大口径重炮,技术上的每一步突破都伴随着反复的试验与调整。整个汉军水师,正处在由纯风帆木质战舰向初步应用蒸汽动力、金属防护和火炮的混合舰队过渡的早期阶段。3XzJnx1
汉军在南线的水陆兵力、物资囤积已初具规模。董白立于汴水岸边,望着河中正在进行适应性训练的、桅杆与烟囱并立的舰队,目光沉静。东晋出乎意料的消极,为汉军赢得了至关重要的准备时间。3XzJnx
董白知道,在这个时候总有人觉得可以另辟蹊径,譬如组建一支强大的登陆舰队,绕过长江防线,直接从海上突袭东晋统治相对薄弱的东南沿海地区。然而,这个在后世许多纸上谈兵者看来颇具“奇效”的构想,在董白这里必然被毙。3XzJnx
跨海远征,尤其是大规模兵力投送,在当下这个时代,其背后隐藏的风险与困难远超表面上的便捷。3XzJnx
首先便是物资运送的噩梦。一支足以支撑登陆作战的舰队,需要装载的不仅是士兵,还有海量的粮草、军械、马匹、营帐以及维持战斗力的各类物资。海上航行不确定性极大,一旦遭遇风浪,损失难以估量,补给线的维系更是脆弱不堪,远不如依托内河水道和沿岸陆路进行补给来得可靠便捷。3XzJnx
其次是交通不便与难以作战。即便登陆成功,部队深入陌生地域,与后方联系困难,信息传递迟缓。东南沿海地区河网密布,山岭丘陵众多,地形破碎,不利于大兵团展开和机动作战。登陆部队很容易陷入孤立无援、各自为战的困境,一旦初战受挫或后勤不继,便有全军覆没的危险。3XzJnx
再次,不确定性太大。海上航行完全依赖风力、洋流和经验,航期难以精确控制,登陆地点也无法保证完全符合预期,极易被以逸待劳的守军察觉并半渡而击。相比之下,沿着淮河、长江水系推进,虽然正面攻坚压力大,但路线清晰,后勤保障相对容易,每一步推进都能巩固后方,风险可控。3XzJnx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投入与产出的极端不成比例。打造和维护一支能够进行大规模两栖作战的远洋舰队,所需的财力、物力、人力以及技术支持,在这个时代是一个天文数字。董白很清楚,许多后世之人习惯于站在上帝视角,轻飘飘地将“集中资源搞跨海登陆”挂在嘴边,仿佛倾尽国库便能轻易办到。但她掌舵着一个庞大的、正处于快速上升期却远未富足的帝国,在不打算亲自出手兜底的情况下,她必须对宝贵的资源负责。有打造和维持一支庞大登陆舰队的巨大投入,不如老老实实、坚定不移地砸在内河舰队的建设上。3XzJnx
有打造海上舰队的国力,还不如在淮河、乃至长江水道上取得绝对优势,步步为营,压迫江东,胜利不过是时间问题,而且这条路线更为稳妥,根基更为扎实。3XzJnx
当夏末的炎热逐渐被初秋的凉爽所取代,淮河北岸的几条主要支流——涡水、颖水、汴水,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盛况。从上游的腹地工坊,到下游临近淮河的集结水域,汉军耗费心血打造的内河舰队,开始顺着水流,浩浩荡荡地向东南开进。那景象,真正是舳舻千里,旌旗蔽空。3XzJnx
宽阔的河面上,大大小小的战舰首尾相接,几乎填满了河道。高大的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堡,层叠的甲板上林立着旌旗和正在调试的弩炮、早期火箭发射架,一些体型最巨者,侧舷已然露出了黑洞洞的炮口,粗短的烟囱预示着它们拥有着不同于传统的动力。数量更多的艨艟、斗舰、走舸穿梭其间,它们体型较小,更为灵活,船体也多有加固,船头包铁,显然是用于冲击和接舷战。许多船只的帆索与明轮并存,风帆充分利用了初秋的季风,而明轮则在无风或需要精确机动时,由船腹内早期蒸汽机的轰鸣驱动,搅动着浑浊的河水,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哗哗声。3XzJnx
船只的类型也各不相同。除了主力战船,还有大量专用的运输船,吃水颇深,装载着全副武装的步兵、骑兵以及他们的战马、粮草和攻城器械。这些船只在外观上更为朴实,但坚固耐用,是大军持续作战的保障。3XzJnx
每一艘战舰的桅杆和船首,都飘扬着汉军旗帜。不同编队的将领旗号、以及标识着各部隶属的彩色认旗,在河风中猎猎作响,远远望去,五彩斑斓,几乎遮蔽了天空。阳光透过旗帜的缝隙洒在河面上,映出一片流动的光影。3XzJnx
河岸两侧,则是另一番繁忙景象。大队的步兵和骑兵沿着修筑好的驰道和水边小路,与河中的舰队齐头并进,扬起的尘土经久不散。斥候轻骑往来奔驰,传递着指令和情报。工兵部队则在关键节点架设浮桥,修复码头,确保水陆并进的大军畅通无阻。3XzJnx
庞大的舰队分成三股主要洪流,分别从涡水、颖水、汴水这三条战略水道涌出,最终目标都是在淮河上游的指定水域完成集结。成千上万的船只,数以万计的将士,组成了一幅这个时代前所未见的、力量感与秩序感并存的宏大进军画卷。引擎的轰鸣、船工的号子、战马的嘶鸣、以及风中旗帜的翻卷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气势,向着南方的淮河、更远的长江,澎湃涌去。3XzJn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