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话语,宛若尖针,毫不留情地刺向前者赢输惯了的神色。3XzJnu
帐内顿时安静下来,克瑞斯沉额首,没有回应,只是从那干瘦的脸上,挤出难辨是愠是笑的表情。3XzJnu
“姑娘,你是个聪明人。”他意有所指地沉下腔调,折转语气,“但毕露锋芒,往往会让他人更生警惕。”3XzJnu
“那正好。”不置可否,夏洛蒂微揉眼窝,恰恰修葺出一抹啜泣的红痕,娇柔体弱,我见犹怜,“毕竟,像我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真失了威慑众人的资本,那才糟糕,那才绝望。”3XzJnu1
克瑞斯不禁挑眉,眼中的异色更甚——身前的少女浑然不同那些纳头就拜的草民,既不具商人的圆滑,又不带百姓惯有的卑怯,她立场坚定,自执一词,并时刻把握着话题的走向,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女性应有的形象。3XzJnu
这一点,哪怕是贵族千金也无法媲美的,毕竟,好看的皮囊只是联姻的工具,才智与勇武的兼备方才让人立于不败之地。3XzJnu
长久的沉默过后,男人主动发声,屈服于内心的诉求,“那我们从简说起,无论是起初的目的,还是现行的要求,对于你,也对于我,双方俱在。”3XzJnu
语气的每一次松动,往往意味着立场的让渡,攻守易型,莫过于是。3XzJnu
“呀,您还真是位通情达理的好先生。”闻言,夏洛蒂不掩唇角的轻笑,反倒盛赞起这位上道的爵士。“耐心,绅士,进退有度,容我词穷,无法言尽自身的感谢,那么,先由您说说需求吧,克瑞斯爵士。”3XzJnu
克瑞斯沉默片刻,像在权衡措辞。待到热茶渐冷,他才将在心底翻涌许久的隐忧,缓缓倒出,声音很低,似是生怕帐外的军士听见。3XzJnu
“你或许能猜到,法兰西斯的前线并不乐观。”3XzJnu1
他略顿,目光从地图的线条扫过,停在那几处标红的缺口。3XzJnu
“败仗......不止在今日。它一年接着一年,像是无休止的雪崩,从北到南,从东到西,边境的消息总是带着耻辱而来。流血不停,土地一点点被蚕食。士兵怀疑王室,民众怀疑军队,贵族怀疑彼此,陛下在军队与领民心中的威望与号召力,也随着那些失败,不断坍塌。”3XzJnu
“九年以来,我们没有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胜利,甚至连能鼓舞人心的小捷,也寥寥无几。”3XzJnu
夏洛蒂支起下颌,垂眸凝视那尚未摊平的地图,唇涌应声。3XzJnu
“我能听出来,”她轻声道,“你们需要一场真切的胜利,一面崭新的旗帜,一个象征性的、足以让人重新信服的奇迹。”3XzJnu
克瑞斯不作否认,唯有肺腑的吐息深重,“是的。哪怕只是一支小队,一次小小的、侥幸的胜利,也足以让士兵重新提起心气,让领民再次相信他们的军队能够获胜,能够回应被征调的粮食,夺回那些失去的土地。”3XzJnu
夏洛蒂眯了眯眼,唇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讽,亦丝毫不掩语中的恶意,“既然如此,克瑞斯爵士,你为什么不将这次功劳据为己有?”3XzJnu
“你完全可以在陛下面前说,是你带领的人马找准了时机反击,赢得了这片刻的喘息。以贵族的身份,你的谎言要比一个陌生女子的真话更容易被接受,不是吗?”3XzJnu
克瑞斯怔了怔,随后竟低低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明显的自嘲与苦涩。3XzJnu
他缓缓摇头,“我不是那种能把奇迹延续的人。坦白说,我的能力......太过平庸,若是一时蒙昧,将这份庆幸称作胜利,反倒是祸。因为,这会让我被看重,再被推至阵前,去指挥更多的战役。而到了那时,我就会暴露自身的无能,从而葬送更多士兵。”3XzJnu
说到这里,不知他是否有心,低沉地补上了一句:“假若上报,殿下或许会授予我更多兵权......这不是炫耀,我的意思,你该明白。我能在这一线之地撑到今日,靠的不是自己的智谋,而是谨慎守成......和你的这一次救援。”3XzJnu
男人隐晦的说辞下,不外乎,这份兵权,同样可能交付到少女的手中。3XzJnu1
是一语冷声的笑问,带着某种悠然的兴味,似乎为这可笑的权宜感到羞耻。3XzJnu
没有正面回应,克瑞斯移开视线,仿若自言自语,“我看得出来,你在战场上有超越常人,甚至超越诸多指挥官的判断与手段。比起那些久病的将军,你或许能在必要的时刻创造某个奇迹,一如今日。事到如今,我们已没有太多别的选择。”3XzJnu
“这是你的口吻,还是那位陛下的意志?爵士,你知道,这种事会在民间被传成什么样吗?一个无名的魔女,在前线指点贵族,领兵作战,教廷会用不下十种罪名来给我编织绞绳。”3XzJnu
虽然,就以那些教士的同仇敌忾,估计没这一茬,他们也能给自己定下滔天的罪行,永不超生的那种。3XzJnu
他的眼色闪了一下,敛声无言,那沉默,比话语更具分量。3XzJnu
“如果能赢,哪怕一次,他们就会闭嘴。胜利本身,可以碾过一切质疑,无论来自民众,还是教士,只不过——”3XzJnu
一抑一扬,顿挫分明,再次顺势接过转折的话口,夏洛蒂不乏促狭地打趣着。3XzJnu
“只不过,等到胜利过后,他们会重新开始树敌、开始反扑。而那时,你们已有机会把自己置于安全的位置,好重新握紧这柄尖刀。”3XzJnu
克瑞斯心知骗不到这看得透彻的少女,也就只是低笑,这一次没有苦涩,仅存承认事实的坦然。3XzJnu
言外之意已经很清楚了——他希望夏洛蒂,能成为他真正的助力、将官,甚至是替他去做那些他永远做不来的事:指挥、突破、撬动局势。3XzJnu
夏洛蒂垂下眼眸,不作声张,克瑞斯虽少有讲述战局的走向,但她已将破碎的讯息串联成完整的图景:法兰西斯的军队,如今几乎是兵败如山倒,像一堵被潮水冲垮的泥墙,只剩摇摇欲坠的外表,经受不起哪怕一次有分量的落败。3XzJnu
一个政权,若非几乎到达存亡的边缘,是绝不会在教义与世俗的壁垒之外,把军队的指挥托付于一个女子,更不会寄希望于一个陌生、不了解,只在战场上展现一次破局才能的姑娘。3XzJnu
口碑不错,路线尚可,不过任务太重太杂,短短两个月甚至结束不了一场战役,又怎么逆改大势。3XzJnu
暂撇思绪,她轻声作叹:“爵士啊,急病投医,只会让人死得更快。”3XzJnu
“约瑟芬·夏洛蒂,叫我夏洛蒂就好。既然你说完了请求,那就论到我来提些条件,毫不留情的那种。”3XzJnu1
“我一直有困惑藏在心底,不知爵士您可否为我解答。”3XzJnu
既知对方的考量,那自己就能有更充足的底气去索求更多。3XzJnu
“教廷对魔女的迫害,因何而起?我能想象的是,姑娘们并没有这样那样超凡的能力,所以那些老神道道的主教才能毫无顾虑地加害,可偏偏,魔女们的力量是真实存在的,那他们又是从何而来的胆色。”3XzJnu
那寸寒铁自剑鞘中抽出,夏洛蒂只是抵住桌台,轻轻下压,就已入木三分,是绝对力量的展示。3XzJnu
双目睁大,克瑞斯瑟缩了两下,方才磕绊地吐字:“因,因为不稳定。没人知道魔女的力量来之何处,但她们多是些极端的疯子,至少,我见过的,已经不会辨别人与物,只会向临近的任发起攻击,最后死在自残,或刀剑及饥饿之中。像您这样聪慧明理的女士,相当少见。”3XzJnu
“至于教士们,不知何时,他们也同样能造出些绘声绘色的‘神迹’,虽然我认为那只是些不敌炮火的小把戏,但奈何信奉的人多了,也就成了真理。这些,似乎都是在十几前一起出现的,祖父的记忆中,教士就是教士,姑娘就是姑娘......”3XzJnu
奉承的话语入耳,相当中听,这么一想,倒也不难理解为何称这份非凡力量作模因污染。3XzJnu
魔女的力量虽然强大,却需要付出太过沉重的代价,教士的能力贫弱普通,却无需代偿任何价码,二者的区别,不外乎毒药与恩赐。3XzJnu
轻声叹了口气,夏洛蒂侧肩挥剑,斩下桌台的一角,更将之以剑身完美承接,仿若被这番话语刺激到。3XzJnu
“先生,可别跌倒,我的确愿意接受你的需求,但同样,也需要你,需要那位陛下应承——”3XzJnu
夏洛蒂侧目看向艾玛,唇间之语虽是毫不关联,却似是处处道与其一人,“如果我确如你们所希冀,为法兰西斯,这个伟大的国家创造胜利,收复那些领土,我也希望,不,是你们必须照做,改革宗教,不再迫害无辜。”3XzJnu
克瑞斯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瞬难以掩饰的错愕,他没料到这个敏锐危险的少女,竟会在谈判关头抛出如此天真甚至有些不切实际的条件。3XzJnu
“改革......宗教?”他低声重复,眼底闪过惊疑与迟疑,“姑娘,你可明白,这不只是领主、议会的事,那是连陛下都......”3XzJnu
“我当然明白。”夏洛蒂打断,一如既往精准地将前者的犹豫拦腰截断,“所以我才要现在提出来,在你们最需要外力助推的当下。”3XzJnu
而在一旁的艾玛,几乎在听到那句话的一瞬,就明白了缘由——那是为了她、为了那些还在辎重区搬运火炮的姑娘们,为了她们那日共同许下的诺言,要有一个不再被追杀、能堂堂正正活下去的未来。3XzJnu
心口涌上一阵酸涩,她下意识握紧夏洛蒂的手,仿佛要把那份暖意牢牢攥住。3XzJnu
“夏......”她有心开口,却因情绪涌上而几欲啜泣。喉间酸涩的同时,眼角的湿意也几乎要落下。3XzJnu
夏洛蒂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像是在安抚,又像在暗示:现在不是哭的时候。3XzJnu
她转回头,看向克瑞斯,唇间的话柔和得近乎随意:“之后的事情,就交给你和艾玛协商。”3XzJnu
他下意识看向艾玛,在他眼里,这个安静的女孩不过是个平庸的随行者,既没有凌厉的眼神,没有逼人的气势,也没有前者那种随心驾驭话语的锋锐。3XzJnu
“不明白吗?”夏洛蒂收剑入鞘,神情淡漠,却不容置疑。3XzJnu
她的语声稳而不疾,带着若即若离的轻薄,“我许能破局,但不能让你们的军士、领民、甚至那些端坐高位的老石像相信我。艾玛可以,她的存在不会引起本能的防备,也不会让你的同僚觉得威胁。你们要的,不只是胜利,还要有人能站在高台上,让那些胜利被相信。”3XzJnu
夏洛蒂伸出指尖,捏住艾玛婴儿肥的脸颊,将其稍稍向内揉捏,致这女孩像只小仓鼠般。3XzJnu
“就像你们曾砍下上任教皇的脑袋一样。昔日,皇权强势,而教权薄弱,可现在,国家危难,你们也不希望有人从中作梗,更兼,现在的教廷,有了那份力量,早就不容你们所控。你们需要一个安定的牧首,需要一个任听任训的傀儡,而艾玛她——”3XzJnu
“足够软弱,足够无能,足够废物。”3XzJnu2
尾推本朋友的书,希望大家去了那以后,别忘了我。3XzJn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