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条阴暗、肮脏并发生了一场短暂冲突的后巷，重新汇入故障城主干道那汹涌嘈杂的人流与车流中，仿佛瞬间从水下浮出水面，感官被瞬间过载。炫目的全息广告牌以令人目眩的速度切换着色彩和影像，巨大的虚拟偶像对着人群抛着飞吻，促销着最新款的神经漫游接口；悬浮车带起的风声和引擎嗡鸣在耳边呼啸；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合成香料、尾气、汗水、金属加热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3XzJpB
Dana走在前面，步伐很快，那条机械义肢与地面接触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叩叩”声，混在街道的噪音中并不明显。她的背影透着一股明显的不爽，白色短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她似乎对林宇竟然不认识她这件事，感到了一种超出寻常的耿耿于怀，甚至带点孩子气。3XzJpB
林宇跟在她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评估着潜在的危险和可能的路线。他尝试性地开口叫了她两次。3XzJpB
“Dana。” 第一次，他的声音平稳，试图引起注意。3XzJpB
没有回应。Dana甚至没有放缓脚步，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3XzJpB
“喂，白毛。” 第二次，他换了个称呼，带着点试探。3XzJpB
Dana猛地停下脚步，半转过身，瞪了他一眼，眼神里写着“你才白毛，你全家都白毛”，然后哼了一声，又转回去，走得更快了。3XzJpB
林宇有些无奈地停下，看着她的背影。这种程度的情绪化反应，在他以往接触的人里并不多见——要么是唯命是从的合作者，要么是你死我活的敌人，很少有这样……近乎幼稚的闹别扭。他站在原地，目光掠过街道旁琳琅满目、充斥着各种廉价科技和可疑商品的店铺，最终落在了一个街角的小摊上。3XzJpB
那是一个售卖冰激凌的摊位，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售卖“拟真冷食甜品”的。摊主是一个手臂改装了多功能搅拌器和制冷单元的半机器人，摊位上方闪烁着“冰凉一夏！100%合成口感！”的霓虹字样。各种颜色极其鲜艳、看起来很不自然的“冰激凌”被存放在透明的低温展示柜里。3XzJpB
林宇犹豫了一下。在他的认知里，食物更多是维持机体运转的能量来源，或者任务中必要的伪装道具，这种纯粹为了口腹之欲的、尤其是看起来如此人工化的零食，几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但看着Dana那气鼓鼓的背影，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3XzJpB
“这个，两个。”他指了指看起来最普通、颜色是淡黄色的“经典香草味”，支付了微不足道的几个信用点。摊主熟练地用机械臂挖出两个看起来过于完美的球体，装在脆弱的蛋卷筒上，递给了他。3XzJpB
林宇拿着这两个与他形象格格不入的、正在微微冒着冷气的冰激凌，快走几步，再次追上了Dana。他绕到她侧面，直接将其中一个递到了她面前。3XzJpB
“拿着。”他的语气依旧算不上热情，甚至有点生硬，仿佛在交接一件工具。3XzJpB
Dana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冰激凌弄得一愣，脚步下意识地慢了下来。她看了看那颜色过于均匀的合成奶油冰激凌，又抬眼看了看林宇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脸，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笑声打破了之前僵硬的气氛。3XzJpB
“噗……哈哈，”她笑着，眼睛弯了起来，之前那点怨气似乎消散了不少，“小哥，你觉得这样随便买个地摊货冰激凌，我就会原谅你不认识我大名鼎鼎的Dana这件事吗？” 她嘴上这么说着，动作却一点没客气，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那个冰激凌，甚至还伸出舌头，小心地舔了一下顶端那个过于光滑的球体。一丝冰凉的、浓郁的甜味在她舌尖化开。3XzJpB
林宇站在她旁边，学着她的样子，也尝试性地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那个。口感很奇特，异常顺滑，但缺乏天然奶油的醇厚，甜得有些发腻。他皱了皱眉，听到Dana的话，没好气地回应：3XzJpB
“我靠，有得给你吃都不错了，还挑三拣四。”他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真实的不解。在他的人生经历中，“给予”这种行为往往伴随着明确的目的或代价。上一次他“请”别人吃东西，记忆清晰无比，是在一次高难度暗杀任务中，他“请”目标人物吃了一发特制的穿甲弹，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相比之下，一个冰激凌，在他看来已经是近乎奢侈的、表达“算了算了”的善意信号了。3XzJpB
Dana听到他这毫无情商可言的抱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大声了，引得旁边几个行人都侧目而视。3XzJpB
“哈哈哈……小哥，你怎么能这样啊哈哈哈……”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空着的那只机械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比如‘美丽的Dana小姐，请原谅我的无知，这个冰激凌配不上您的万分之一，但请赏脸收下’之类的吗？”3XzJpB
他懒得理会这种在他看来毫无意义的调笑，几口将那个味道奇怪的冰激凌解决掉，把脆弱的蛋卷筒也塞进嘴里嚼了嚼，目光重新投向周围光怪陆离的街景。那些无处不在、高强度闪烁的霓虹灯和全息投影，对于他没有装备义眼、未经强化的视觉神经来说，确实是一种持续的折磨。他感到眼球后面传来一阵阵酸胀和轻微的刺痛，视线边缘甚至开始出现彩色的光斑。3XzJpB
“话说，”林宇揉了揉太阳穴，试图缓解不适，重新找了个话题，“你之前在那巷子里，是不是说过……你开了一家酒吧？” 他回忆起她之前自我介绍时，似乎隐约提到过这个信息。3XzJpB
Dana正小口小口地舔着冰激凌，听到问话，动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意外。3XzJpB
“是啊，怎么了？”她转过头，看向林宇，眼神里带着探究，“小哥你想来喝一杯？这么快就想用酒精麻醉自己了？” 她的语气带着点调侃。3XzJpB
林宇点了点头，他的脸色在变幻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3XzJpB
“光污染太严重，”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带着真实的烦躁，“我快看吐了。” 这并非夸张，对于习惯了日落城那种经过精密光学过滤的柔和光线，或者荒野上相对自然的明暗变化的人来说，故障城这种毫无节制、追求极致刺激的视觉轰炸，确实让他感到生理上的不适，甚至有些头晕目眩。3XzJpB
Dana闻言，仔细看了看他的脸，注意到他微微眯起的眼睛和眉宇间的不适。她脸上的戏谑收敛了一些，撇了撇嘴。3XzJpB
“好吧好吧，看在你这么‘可怜’的份上。”她三两口将剩下的冰激凌塞进嘴里，拍了拍手，“跟我来吧，酒吧离这儿不算太远。不过……”她拖长了语调，带着一丝狡黠。3XzJpB
“不过到了酒吧，你得自己调酒。”Dana宣布道，仿佛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3XzJpB
“为啥？”林宇不解地皱眉。去酒吧喝酒，还要自己动手？这算什么规矩？3XzJpB
Dana耸了耸肩，那只机械肩膀发出细微的液压声。“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新的调酒师啊，位置空了好一阵子了。所以，只能麻烦客人您自己动手咯。”她摊了摊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然后眼神里又带上了一丝之前那种“我还没完全原谅你”的小得意，“你总不能指望我给你调酒吧？虽然我确实会那么一点。但是——我亲爱的、不认识我的小哥——我还没有完全原谅你呢！”3XzJpB
说完，她也不等林宇反应，脸上带着一种“就这么定了”的表情，转身朝着与主干道垂直的一条稍微安静些的街道走去，步伐依旧轻快。3XzJpB
林宇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无语地抬手挠了挠头。自己调酒？他连刚才那个合成冰激凌都吃得勉强，对酒精饮料的了解更是仅限于任务需要时的几种常见酒类辨识，调酒？这完全超出了他的知识范畴。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尽快找一个相对安静、光线昏暗的地方让眼睛休息一下，同时也需要进一步了解这个城市，而酒吧，通常是个信息流动的地方。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