樋口圆香从一个模糊而沉重的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腿部僵硬，四肢难以动弹。3XzJn9
她瞬间对僵硬的肢体产生了危险的预感，她意识到，要是现在贸然移动肢体，抽筋的疼痛势必让她不能自理，这是身体对三天两场演唱会以及擅自加练的抗议。3XzJn9
受罪归受罪，好在接下来一个星期都不会有任何工作安排，训练都能停一阵。3XzJn9
她缓缓挪动仿佛生锈的身体，总算翻了个身。她保持仰卧姿势，让骨头解冻般苏醒。抽筋的预感缓缓减退。3XzJn9
距闹钟响起还有四分钟，窗前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门外是早起的妈妈在楼下做早餐的动静。3XzJn9
洗衣机搅动着昨晚的衣服，也搅动她昨晚的疲劳。她靠淋浴冲散最后一丝睡意，在蒸气中回想这两天的演出，绚烂的灯光效果，人声鼎沸的粉丝，尤其是歇斯底里的女粉丝，她们叫着四个人的名字，叫着自己的名字，喊：“Madoka，Madoka~”，想到这，她不受控制的笑了，隐蔽的愉悦感涌上喉头，身心舒爽如闷热的夏天里一口喝下冰镇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的刺激。3XzJn9
沐浴完后，取代睡意的是残留的疲惫感，她躺在沙发上，四肢摊开如搁浅水母，放松肌肉，然后她想起，今天约好要和透出门来着，要给她多买几套出门时的穿衣服。3XzJn9
希望透带了钱包，买衣服的钱现在…不对，她们现在什么都买得起了。3XzJn9
她承认，她很享受名气和被顶礼膜拜的待遇，被人们崇拜的喊着名字，社交平台满溢着粉丝的各种赞美和喜爱，所有人都把她们四人当做最重要的VIP一样恭恭敬敬，好似站在世界之巅令她心满意足。3XzJn9
这种“欢乐时光”还能享受多久？冷静下来的圆香心想，仅仅一年前，她也是屏幕另一端的人，知道在名声如流水的娱乐社会里，能有一个风头持续正盛的偶像是多么罕见，那些红极一时的名字，大部分恐怕已经被遗落在了人们集体性记忆的某个角落，独自发霉。3XzJn9
不过这个问题不该她来考虑，该为这个问题发愁的应当是那家伙才对。3XzJn9
透过公交车窗户，能看见那些公寓阳台上晾晒的校服，衬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空荡的袖管，像某种无言的旗帜。真是平凡的景象，在社交平台用彩虹色文字与表情包编织赞美的男孩女孩们，大概正穿着相似的制服，百无聊赖的滑动手机。3XzJn9
公交车到站，正好10点整。她压下黑色渔夫帽，迅速从公交车上溜下来，径直往和透见面的地方走去。3XzJn9
圆香一把拽住透的手腕，几乎是拖着把她带到最近的服装店。她抓起一顶驼色报童帽就往透的头上扣，像在给不听话的宠物戴项圈，随后警觉地扫视店外，确定没有好事之人跟上来。3XzJn9
“你在想什么？怎么能不戴顶帽子就出门？”圆香压低声音，但掩盖不住生气和紧张的颤抖。3XzJn9
“被粉丝认出来了，没有地方给他们签名，就给了，帽子。”3XzJn9
圆香长叹一声，十几年如一日的无力感，“下次别这么做了，就算对粉丝好，也该考虑一下自己，谁知道要是被人认出来会变成什么局面。”3XzJn9
接下来两个小时里，两人走了几家服装店，圆香眼前走过了穿着无数个服装样式的浅仓透——太过成熟的oversize卫衣，显成熟但不适合出门穿的修身风衣，透看上了一件T恤，圆香说你家里已经有同款的了。3XzJn9
每看透换上一件衣服，圆香就机械的说：“挺好的。”眼睛却不时扫视四周。确实都不赖，只要能挡住那张辨识度过高的脸，能正常出门就行。她最后为透选定了一双阿迪达斯的运动鞋和中长款韩式风衣，再买了一定一顶卡其色贝雷帽收尾。3XzJn9
大学生样子的男收银员结账时，手抖的跟筛糠似的，最终也没鼓起勇气去问签名和合影。圆香假装没注意到。3XzJn9
“还以为会买很贵的衣服。”透说，嘴里含着从收银台顺的薄荷糖。透干脆穿着刚买的衣服回去。3XzJn9
“那不就更显眼了吗？”圆香调整头上的渔夫帽，确保最大限度的挡住脸。3XzJn9
“跟她说别这么做啊。”这份工作的讽刺之处在于，当你终于买得起所有名贵物品时，你必须穿的像个普通人。3XzJn9
这个话题让她想起四人一起商量怎么拍短视频的那次。3XzJn9
制作人保留了短视频营业的决定，并把拍摄内容的主导权交给她们自己决定。四人商量时，雏菜建议，拍些大家在一起出门玩的事情，因为雏菜最喜欢这种，镜头主要拍她和透前辈，这点被圆香容易暴露日常去向，给常去的店带来困扰否决了。小糸则建议拍平常练习的时候，给粉丝一种积极训练的实力派印象，这点被保留，而透一如既往的听着她们讨论，没提出一条意见。3XzJn9
“出门的话最好结伴，联系好该联系的人，现在一个人出门有点危险了。”圆香说。3XzJn9
“哦~”透停了停脚步，仰头看向天空，然后又赶上来。“请保镖吧，跟制作人说，然后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像乌龟一样，呵呵…”3XzJn9
“不过，这么出去的话会很累吧。会堵车啊，在街上，还是算了吧。”透自顾自得出结论。3XzJn9
“我会隐藏好的，万一真遇到麻烦事了，安排的人也会迅速处理好，大不了报警呗。”圆香回答。3XzJn9
“还是四个人一起出去吧。”透打了个哈欠，“不过有点睡眠不足啊，好困，昨晚跳的好累，但好开心。”3XzJn9
“我们四个人里你是最累的，人气最高，营业最多，能多休息多休息，这几天里什么安排都没有。”3XzJn9
“啊，雏菜说想一起来家里玩，庆祝演唱会成功。”透突然想起来说，“她说要买烟花，还要一起去买好多东西，因为现在有钱了，不过…我们的收入不都在爸爸妈妈那里吗？为什么雏菜能用呢？”3XzJn9
透说想走回家，圆香说别折腾，到了公交车站好就叫出租车，但透又说，正好试试衣服到底能不能隐蔽身份。圆香自知一旦透决定好，就很难让她更改注意。于是她跟着透顺着人行道走到高处。穿的结识，干了不少事，圆香感觉汗已经流到脖颈，在走到坡处的一个路口时，透停了下来。3XzJn9
她的视线飘向马路对面，那种刻意装作不经意却明显发现什么有趣事物的眼神，圆香再熟悉不过了。她随之看去，一下就知道透在想什么。这条路是小学时四人上学的必经路，从这条路拐过去，有一处她们经常来玩的公园，周末时，四人会在那里集合计划去哪里玩，放学后也会在哪里消磨时间。即使小学毕业后再没回去，但记忆已经把那些画面牢记在心，荒草丛生的围栏，把雏菜额头磕破的秋千，还有在哪里的她们。3XzJn9
“你想去看看吗？”圆香问。她是不想去的，何必浪费时间去那地方？本就无人问津的公园，如今肯定更加破败，她不敢想象公园荒废的惨状。3XzJn9
“想去。”透转过脸来，“肯定和现在不一样了，我觉得。”3XzJn9
“那是肯定的，都多少年了。”圆香加快脚步，“我作业还有没做的，你也是，别又因为成绩问题被老师逮到，虽然她不会让你加课补习了。”3XzJn9
“我们不是以前的我们了，即使和我们熟悉的同学，老师，现在和我们相处起来也小心翼翼的，有的甚至不和我们说话了，没发现？”3XzJn9
圆香径直往前走，透还在犹豫，她知道透仍在看着公园的方向，但最终还是跟上了圆香。3XzJn9
公交站牌在阳光下投下细长的影子。圆香停下脚步，从手提包里掏出墨镜戴上。3XzJn9
“高兴归高兴，但还是要冷静下来，思考明天该做什么，必须要做的事，这才是最重要的。”这么一说，圆香又说道：，“小心那些过分热情的人和热烈的反馈，它们都是转瞬即逝的。”3XzJn9
“哦~是普罗丢瑟的话呢，”透打了个响指，“这是他和制作人的…七条人生道理的第二条。”3XzJn9
“普罗丢瑟？”圆香一愣，可这句话她是从透那里听来的。“普罗丢瑟是谁？”3XzJn9
“唉？啊·~”透解释道：“总是戴着各种颜色的太阳镜的人，是制作人的朋友。”3XzJn9
“莫名其妙的人”。圆香皱眉，不需要仔细回忆，确实有个模糊的印象浮现出来，“那家伙身边的朋友都不是什么正常人吗？”3XzJn9
圆香对普罗丢瑟还真有个不好的印象，有次在事务所，那个人和制作人聊起给Noctchill的训练安排，他那天戴着苹果红的圆框眼镜，问制作人，现在的偶像需不需要像空姐空少一样练习微笑，毕竟偶像挺需要形象的，现在的粉丝还挺矫情，连个普通的表情都不接受。制作人回答不需要，他认为这不需要训练，而是靠偶像的自发，而自发是训练不出来的。听制作人说完，那个叫普罗丢瑟的看了眼正在玩手机的圆香，说可惜，要是能看见她们头顶着书，嘴上叼着根筷子的样子，还挺有趣的。3XzJn9
制作人问那是什么，普罗丢瑟解释说这是礼仪学校训练空姐空少以及服务生的传统方法。制作人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普罗丢瑟耸了耸肩，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圆香感叹她竟然秒懂了制作人欲言又止的表情和眼神里的无语。3XzJn9
“想到不好的事了。”透的声音把圆香从回忆里拉回来。3XzJn9
圆香抿了抿嘴，平复表情。“没什么事，我只是不喜欢那个人而已，虽然很能干，但不像是好人，跟…算了。”3XzJn9
圆香低头玩手机，刷过自己代言的广告，经过PS和化妆的营业笑脸。3XzJn9
透略微思索：“叶月姐好像也不喜欢他啊，他是…不适合当朋友的人吗？还是只是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呢？嗯——但毕竟是制作人的朋友。”3XzJn9
“希望那家伙不要和他的朋友一个个性，他朋友至少不掩盖他不是好人，他嘛……”3XzJn9
“一开始的时候，难免。尤其是最开始你说收到偶像事务所名片那天。”3XzJn9
她想起昨天的演唱会，巨型屏幕循环播放她们精心拍摄的视频，没戴耳返前，音响震得圆香内脏通透。透风衣的纽扣，从她这个角度恰好能看到对方的锁骨。3XzJn9
犹豫像潮水般涌来又退去，但话题既然已经走到这里，她终于还是开口问了：3XzJn9
话语脱口的瞬间，她听见喉咙溢出的颤音，这不像她，不像一口气能唱8首歌后，仍用富有精力的嗓音去回应观众的樋口圆香。3XzJn9
这不是她第一次旁敲侧击，就连雏菜和小糸都或直白，或阴晦的地向透提出过同样的疑问。没有人看不出来透和制作人关系的亲近，以及每每都是透主动靠近制作人的事实。3XzJn9
她看见透的贝雷帽微微抬起，露出眼神中沉淀的蓝色暮霭，这抹色彩圆香只见过一次——宣告收到偶像事务所名片后的沉默。她数着透眨了七次眼，每一次，眼睛的闭合像把照片分割的切割刀，切开她们之间，她和制作人之间或模糊或明晰的分界线。3XzJn9
圆香没有追问，当透说出这句话时，她就已经半告白的表露了心意。这句话让她胃部的冰凉转成奇异的灼热感，仿佛吞下耐人寻味的火焰。说实话，透说什么都在圆香的预料之中，哪怕透直截了当的承认喜欢制作人，而自己甚至在主动追求他，圆香都能面不改色地接受，她早就想象好了。真正令她心神震动的，是透选择拒绝回答。3XzJn9
公交车进站时，卷起的叶子飞到了圆香的鞋上，她低头，结果看见透腿上的淤青。是昨天演出时不小心撞到什么地方留下的。难怪当时制作人一直在半蹲着看着透的腿……3XzJn9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话。圆香感觉某种粘稠的认知正在缓慢的渗透进她的毛孔，她听见体内某根紧绷的东西绷断的轻响。3XzJn9
透想着圆香，直到把钥匙插入锁孔才发现有不对，她翻遍口袋，手提包，每个角落，那个从初中毕业时就陪伴她的彩虹色钥匙扣不见了。她们四个人都有的那个挂件，上面还刻着她们名字的首字母。3XzJn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