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逐渐变得明亮，透过VA-11 HALL-A那扇不算太干净的临街窗户，在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吧台和木质桌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块。挂上“Open”牌子后的头几个小时，酒吧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与窗外那个已然开始喧嚣的城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的寂静，确实如同它的地理位置一样，处于被繁华遗忘的边缘角落。3XzJpZ
偶尔，门上的铃铛会发出一两声清脆但孤单的响声，预示着客人的到来。整个上午，满打满算也就来了三四位客人，而且从他们推门而入时那熟稔的姿态，以及与Dana打招呼时那种毫不拘束的语气来看，显然都是这里的常客，是维系着这家偏僻酒吧不至于彻底关张的老主顾。3XzJpZ
Dana似乎也乐得清闲，她大部分时间要么靠在吧台后面翻阅着一本纸质已经泛黄的旧杂志，要么就拿着那块似乎永远也用不坏的抹布，这里擦擦，那里抹抹，与其说是在打扫，不如说是在消磨时间。当有熟人进来时，她会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声招呼，然后根据对方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简单的手势，便心领神会地开始准备对方常点的酒水——整个过程流畅得如同某种经过无数次演练的仪式。3XzJpZ
而林宇，作为酒吧里一个突兀的“新面孔”，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些老主顾们目光汇聚的焦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人在与Dana寒暄几句之后，视线总会若有若无地飘向站在吧台另一侧、正试图找点事情做的自己。那些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打量，甚至是一丝疑虑。3XzJpZ
他们通常会压低声音，与Dana进行简短的交谈。尽管听不真切全部内容，但一些零碎的词语和Dana偶尔拔高音量、带着笑意的反驳，还是断断续续地飘进了林宇的耳朵里。3XzJpZ
“……哪儿找来的？Dana，你不是又从哪里……‘借’来的吧？”3XzJpZ
“看着挺面生啊……手艺行不行？别把我珍藏的那瓶好酒给糟蹋了……”3XzJpZ
“喂，说实话，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非常规手段？我看这小子不像是一般人……”3XzJpZ
“难以置信……你这破地方居然还能招到人？还是个看起来很体面的小伙子？”3XzJpZ
每当这种时候，Dana通常会先是不耐烦地挥挥手，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蛮横的语气回应：3XzJpZ
“去去去！老娘我人格魅力放光芒，自愿来帮忙的不行啊？”3XzJpZ
“手艺？昨晚一杯‘沙皇核弹’差点把他自己送走，你说行不行？”3XzJpZ
“非常规手段？我看你是皮痒了想尝尝我机械臂的非常规按摩！”3XzJpZ
“体面怎么了？我这酒吧难道不配有个体面的调酒师吗？”3XzJpZ
这些对话让林宇感到有些微妙的不自在。他并不习惯成为他人议论的中心，尤其是在这种带着善意的调侃和猜测的氛围中。为了掩饰这种不自然，他给自己找了一件重复而无需思考的工作——仔细地擦拭那些已经光洁如新的玻璃杯。3XzJpZ
他拿起一块干净柔软的白布，包裹住一个高脚杯纤细的杯脚，手指稳定而有力，沿着杯壁缓缓旋转，确保每一个细微的弧度都不留下任何指纹或水渍。阳光透过玻璃杯，在他手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这个动作既能够展现他作为调酒师的专注，也能让他暂时避开那些探寻的目光，沉浸在一个不需要与人交流的、短暂属于自己的空间里。3XzJpZ
就在他专注于手中第三个玻璃杯时，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走到了吧台前，在他正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3XzJpZ
林宇抬起头。来人是一个中年男子，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深色风衣，里面是熨烫得还算平整的衬衫，没有系领带。他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鬓角已经能看到些许灰白。脸上带着一种长期从事信息处理工作所特有的、混合着疲惫和精明的神色，一双眼睛尤其锐利，仿佛能穿透表象，看到更深层的东西。3XzJpZ
“你就是Dana之前跟我提过的，新来的林宇吧？”男子开口，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让人不易产生反感的沉稳，“我叫Donovan。很高兴认识你。”他并没有伸出手，只是微微颔首，态度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轻视。3XzJpZ
林宇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将擦拭好的玻璃杯轻轻放回身后的杯架，点了点头。他的大脑在瞬间调取了相关信息——Dana在之前零碎的闲聊中似乎随口提过一句，附近有一家小报社的老板偶尔会来喝酒，名字好像就是Donovan。对于林宇这样的人来说，情报如同空气一样重要，而一个报社老板，无论其报社规模大小，通常都意味着是一个潜在的信息节点。结识这样的人，有益无害。3XzJpZ
“你好，Donovan先生。”林宇回应道，语气同样平稳，“我是林宇。”3XzJpZ
Donovan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似乎对林宇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颇为欣赏。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吧台上，声音压低了一些，缓缓的凑近林宇耳边说道：3XzJpZ
“说说看，”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调侃和好奇，“Dana那个……嗯，风格比较独特的女人，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把你‘骗’到这个几乎没什么客流量、看起来随时可能倒闭的酒吧里来的？”3XzJpZ
林宇闻言，脸上原本维持着的平静表情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眼皮跳了跳，差点没绷住。这已经是他今天上午不知道第几次听到类似的质疑了。3XzJpZ
“。。。哈？”他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充满难以置信语气的声音，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直白到近乎无礼的问题。3XzJpZ
Donovan看到他的反应，似乎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他拿起林宇之前下意识为他斟上的、放在吧台上的一杯普通威士忌，轻轻晃动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荡漾。他继续用那种带着循循善诱的语气说道：3XzJpZ
“难道不是吗？”他抿了一口酒，继续分析，“你看，你这小伙子，看起来挺精神，调酒动作我也观察了一下，干净利落，像是受过正规训练的。以你的条件，就算不去那些中心区的大场子，找个比这里客流多、赚钱也更容易的地方，应该也不难吧？怎么就想不开，自愿留在这个……恕我直言，看起来像是在倒贴钱维持的酒吧里调酒呢？这不符合常理嘛。”3XzJpZ
不知为何，听着Donovan这番头头是道、仿佛逻辑严密的分析，再联想到Dana之前那些夸张的辩解和眼前这冷清的现状，林宇突然感到一阵荒谬的喜感。他强忍着嘴角想要上扬的冲动，目光越过了Donovan的肩膀，看向了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出现在他身后、正双手抱胸、脸上挂着极其“和善”笑容的Dana。3XzJpZ
林宇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尽量平稳、但带着明显提醒意味的语调，对还在等待他回答的Donovan说道：3XzJpZ
“首先，”他伸出一根手指，“我确实是自愿在这里工作的。”然后，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Donovan的身后，语气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其次……Donovan先生，友情提示，你口中的那位‘风格独特的女人’，现在，就在你后面。”3XzJpZ
Donovan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副精明的表情如同冰雪般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见了鬼般的惊愕。他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3XzJpZ
只见Dana正站在他身后，脸上洋溢着无比灿烂、甚至可以说过于“明媚”的笑容，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但眼神里却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危险的光芒。3XzJpZ
“哦？”Dana的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我亲爱的Donovan大老板，你刚才……是在跟我的新调酒师，讨论什么有趣的话题呢？关于我怎么‘骗’人？还是关于我的酒吧……快要‘倒闭’了？嗯？”3XzJpZ
Donovan的反应堪称迅捷无比。他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从高脚凳上弹了起来，以与他年龄和体型完全不符的速度，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口灌进喉咙，然后“啪”地一声将空杯放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3XzJpZ
他看也不敢再看Dana一眼，只是飞快地对着林宇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语速极快地说道：3XzJpZ
“那……那个，林宇是吧？很高兴认识你！酒钱记我账上！下次再见！”3XzJpZ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转身就朝着酒吧门口冲去，动作敏捷得差点带倒一张吧凳。3XzJpZ
“Donovan！你这混蛋！有本事别跑！看我不拆了你的破报社！”Dana在他身后叉腰怒吼，但并没有真正追出去。3XzJpZ
酒吧里其他寥寥几位目睹了全过程的客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这笑声驱散了上午的沉闷，给这个安静的角落带来了难得的生气。就连吧台后面一直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林宇，看着Donovan狼狈逃窜的背影和Dana那气急败坏又带着点好笑的样子，也忍不住低下头，嘴角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清晰可见的、真实的微笑。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