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是一条前途光明的大道，但旋即，心底的谨慎让她不得不考虑更多。3XzJnu
她微微蹙起秀眉，沉吟道：“夷光，施公是正直长丨者，我信得过。但县大夫沈记……他是诸暨县大夫，是施公的上官。沈全虽死，可我们毕竟是最后见过他的人。纵然眼下死无对证，将来若沈记查到蛛丝马迹，迁怒下来，施公夹在中间，恐怕会左右为难，甚至引火烧身。”3XzJnu
西施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双如水明眸中闪过一丝郑旦几乎从未见过的悲愤。3XzJnu
她向前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郑旦姐姐，你有所不知。莫说施公，便是我们苎萝村的那些浣纱女，几乎家家户户，都与那沈记有血海深仇！”3XzJnu
西施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尘封的惨痛往事，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静的哀伤。3XzJnu
“数年前，先王允常薨逝，今上句践大王新立，吴王阖闾乘丧伐越。那场决定国运的槜李之战，姐姐可知，我们越国是如何以弱胜强的？”3XzJnu
郑旦根据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知道勾践用了非常残酷的手段，但细节却不甚了了。3XzJnu
“当时吴军阵势严整，大王先派敢死队冲锋，未能撼动。正是那时还只是军中一小吏的沈记，向大将诸稽郢献上毒计！”3XzJnu
西施的指尖微微颤抖，握住了郑旦的手，“他建议，从随军征发的民夫中，选出三百人，排成三列……在吴军阵前，齐齐自刎！”3XzJnu1
亲耳听到这等匪夷所思的冷血毒计，郑旦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3XzJnu
“吴军被那惨状震慑，阵脚大乱，大王才得以趁机突袭，大败吴军，阖闾也伤重而死。沈记因此献策之功，被封为县大夫，享尽荣华。可是……”3XzJnu
西施的眼圈红了，声音哽咽，“那三百民夫中，囊括了我们苎萝村所出的全部男丁！包括村里许多浣纱女的父兄，还有……还有里正施公的两个儿子！”3XzJnu2
郑旦默然。她终于明白，为何西施如此肯定施公的态度。3XzJnu
这不是简单的上官与下属，这是不共戴天的杀子之仇！3XzJnu
沈记的权势，是建立在苎萝村几乎一代男丁的尸骨之上的。3XzJnu
“这些年来，”西施继续道，“施公和夫人待我极好，视如己出，或许……也是因为我让他们想起了早逝的儿子。郑旦姐姐，我相信他们。”3XzJnu
“如今沈全这恶徒自己送上门来，又落得如此下场，或许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我们将实情告知施公，他必有决断。”3XzJnu
“好。”郑旦终于点头，反手握紧了西施的手，“我们去找施公。”3XzJnu
两人趁着黎明前最后的昏暗，避开可能早起劳作的村民，沿着熟悉的小径，快步向村中里正施公的宅院走去。3XzJnu
郑旦穿回了木屐，没有了【素足如霜】的特效加持，让她觉得身体有一种被掏空的疲惫感。3XzJnu3
如果不是顾虑到他人的目光，她甚至想要脱掉木屐，重新赤足而行。3XzJnu1
西施跟在她身侧，虽然经历一夜惊魂和药力折磨，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格外清亮，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静。3XzJnu
来到施公家门前，西施深吸一口气，上前轻轻叩响了门环。3XzJnu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施公夫人那张慈祥的脸。3XzJnu
她看到门口站着的竟是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的西施和郑旦，先是吃了一惊，随即眼中涌上浓浓的担忧。3XzJnu
“夷光？郑旦？你们……这是怎么了？快进来！”她连忙将两人拉进院内，紧张地关上门。3XzJnu
院内，里正施公也已起身，正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看到她们这般模样，花白的眉毛立刻拧在了一起，沉声道：“出了何事？”3XzJnu
于是，西施上前一步，再次将昨夜遭遇沈全掳掠、郑旦反抗杀人、以及处理尸体的经过，原原本本，清晰地说了一遍。3XzJnu
只是略去了自己药力发作后与郑旦那一段旖旎尴尬的纠缠。3XzJnu
当听到沈全和卫冰被郑旦所杀时，施公夫人的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而施公的拳头则下意识地握紧，指节发白，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恨意得以疏解的畅快，又有被勾起丧子之痛的伤感。3XzJnu
施公久久不语，目光落在郑旦身上，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向日里沉默少言的少女。3XzJnu
“郑旦姑娘，”施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夷光说，你身怀异术，可化水成冰？”3XzJnu
郑旦点点头，走到院中的水缸旁，伸出素手，悬于水面，心念微动，催动【冰肌玉骨】。3XzJnu
一股寒气自她掌心溢出，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转眼间，便在水缸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霜。3XzJnu
施公夫妇亲眼见到这超乎常理的一幕，俱是倒吸一口凉气。施公夫人更是惊得后退半步，看向郑旦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3XzJnu
施公定定地看了那结冰的水面许久，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3XzJnu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苍天有眼！沈记老贼，你当年用我苎萝村儿郎的性命染红官袍，今天你儿子便因觊觎我苎萝村的女儿而送命，报应！这就是报应！”3XzJnu
他看向郑旦和西施，语气斩钉截铁：“你们不必担心。既然沈全和他的爪牙都已尸骨无存，便是死无对证。你们记住，昨夜你们被沈全的手下绑架，是半路机警，跳下马车逃回村子的！后面的事情，一概不知，明白吗？”3XzJnu
施公继续道：“我这就修书一封，派人快马加鞭，送往都城，呈交给文种大夫！”3XzJnu
“一方面，禀告郑旦姑娘身怀异术，乃‘四方之士’，按制当受大王接见；另一方面，”他眼中寒光一闪，“我要弹劾沈记教子不严，纵子行凶，夜间遣人入村掳掠良家女子，形同盗匪！我倒要看看，是他沈记的权势大，还是越国的法度大！文种大夫素来公正，必不会坐视不理！”3XzJnu
安排已定，施公雷厉风行，立刻让夫人带郑旦和西施去内室更换整洁衣物，稍作梳洗。他自己则回到书房，铺开竹简，奋笔疾书。3XzJnu
天色大亮，苎萝村中心的广场上，听到钟声聚集而来的村民越来越多，议论纷纷，不知里正突然召集众人所为何事。3XzJnu
当换上一身干净葛衣、发髻重新梳理过的郑旦和西施，跟在施公身后出现在广场上时，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3XzJnu
当看到本以为已被卫冰绑走、从此再也不会出现在苎萝村的西施和郑旦，竟然站在了里正的身后，两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先是极度的不可思议，仿佛见了鬼一般，随即那胖妇人脸上便闪过一丝慌乱和恼怒，她下意识地拽了拽身边丈夫的袖子，低声急促地说了着什么。3XzJnu
施公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村民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最后在那对神色不安的兄嫂身上略微停顿，这才清了清嗓子，朗声开口。3XzJnu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