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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法显西行

  大汉玉州的西境之外,萨珊波斯的东方边缘,昔日贵霜帝国广袤的故土上,如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小部落和城邦,如同历史长河冲刷后留下的斑斓卵石。3XzJnx

  在这片交织着荒芜戈壁与零星绿洲的土地上,一行风尘仆仆的身影正艰难跋涉。他们身着褪色的汉地僧袍,脚踏早已磨破的草鞋,为首的是一位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僧人,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坚定澄澈。3XzJnx

  他拦住一位赶着羊群的当地牧人,双手合十,用生硬但努力清晰的语调询问:“请问,天竺国,该往哪个方向走?”3XzJnx

  牧人裹着头巾,皮肤黝黑,茫然地看着他,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完全听不懂的话语,摇了摇头。3XzJnx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数月里已不知重复了多少次。3XzJnx

  他们有时能遇到略通西域商路通用语的向导,指个大致方向;有时则完全无法沟通,只能依靠观察星象、沿着隐约的商道痕迹,以及内心那份不容置疑的信念,一步步向前。3XzJnx

  “法师,这边有位老者,似乎知道些情况。”一位同行的年轻沙弥招呼道。3XzJnx

  被称为法师的年轻僧人快步过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土屋门口,正眯着眼晒太阳。通过沙弥连比划带猜的沟通,老者颤巍巍地指向西南方向,含糊地吐出几个词,其中似乎夹杂着“印度河”“富饶”之类的含义。3XzJnx

  “多谢老丈指点。”年轻僧人深深一揖,“贫僧法显,自东土大汉而来,欲往天竺求取佛法真经。”3XzJnx

  告别老者,队伍继续前行。3XzJnx

  法显,这位立志远行、寻求戒律真谛的汉地僧人,带领着他小小的团队,餐风饮露,穿越着这片陌生而辽阔的土地。脚下的路时而坚硬如铁,时而沙尘没过脚踝。放眼望去,是无垠的土黄色,偶尔能看到几丛顽强的荆棘,或是远处地平线上起伏的、光秃秃的山峦。热风裹挟着沙粒打在脸上,带来灼热的刺痛感。水源是极其珍贵的,每遇到一处水洼或细小的溪流,他们都如同获蒙佛赐般,小心取用,灌满皮囊。3XzJnx

  也不知走了多少时日,脚下的土地渐渐发生了变化。黄土中开始夹杂着些许绿意,远处不再是单调的荒原,而是出现了成片的田野,种植着他们叫不出名字的作物。空气也变得湿润了些,风中带来了草木和泥土的气息。终于,他们沿着一条逐渐宽阔的河流进入了一片与他们出发地截然不同的繁盛地域。这里的景象让来自遥远东方的僧人们感到惊奇。天空是那种被水汽浸润过的、明亮的湛蓝色,大团大团洁白的云朵低垂,仿佛触手可及。炽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万物都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河流两岸是茂密的、绿得发黑的树林,高大的乔木伸展着巨大的树冠,藤蔓植物缠绕其间,各种从未见过的鸟儿在其中鸣叫,声音嘈杂而充满生机。3XzJnx

  田野里,水稻在阳光下泛着青绿的光泽,农夫们赤着上身,皮肤晒成古铜色,在及膝的水田中弯腰劳作。村落不再是玉州以西常见的土坯或帐篷,而是用竹木、泥土和稻草搭建的房舍,密集地簇拥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牛粪、草木腐败和浓郁花香的特殊气味,初闻有些刺鼻,久了却仿佛成了这片土地独特的印记。3XzJnx

  人们的面容也与汉地迥异,深目高鼻,肤色或浅褐或深棕,穿着色彩鲜艳的纱丽或简单的白色棉布。妇女们鼻翼上常戴着闪亮的饰物,手腕和脚踝上套着叮当作响的银镯。他们看着这群装束奇特、面容疲惫的东方来客,眼中充满了好奇,但大多带着善意的微笑。3XzJnx

  法显一行人的到来,显然也引起了当地统治者的注意。在斯瓦特河畔一个名为乌苌国的小邦,他们被请到了当地国君的居所。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规模较大、装饰着雕刻和彩绘的木石结构建筑。接待他们的是一位身着洁白长袍、额间点着朱砂印记、气质肃穆的老者。通过一位略通西域语言的商人翻译,法显得知,这位是当地的婆罗门,地位尊崇,精通天文历法与占卜之术,国君亦对其十分敬重。3XzJnx

  “远方来的僧人,你们为何来到乌苌?”老婆罗门的声音缓慢而富有韵律。3XzJnx

  法显合十行礼:“贫僧法显,自东土大汉而来,为求取佛法真经,以补东土戒律之阙。”3XzJnx

  婆罗门微微颔首,似乎对“佛法”并不陌生,但也未多言。在乌苌国停留期间,法显第一次真切地见识到了古印度那严密而迥异的种姓制度。婆罗门作为祭司和知识的掌管者,地位至高无上,他们居住在环境清幽的区域,不事生产,却享有最好的供养。甚至有一种奇特的景象让法显印象深刻:有专门训练过的驴子,竟能自行驮着粮食,沿着固定的山路,送往深山中专供婆罗门修行使用的寺庙,而那些高贵的修行者,几乎不沾染任何世俗杂务。3XzJnx

  更令法显感到惊异的是当地的司法方式。一次,他们目睹了一场难以裁决的财产纠纷。主持审判的婆罗门并未审讯双方,而是命人取来一种特殊的草药,让当事人分别服下。不久,其中一人开始神情恍惚,言语错乱,状若癫狂。婆罗门便据此判定此人理亏,而被判定有罪的一方,竟也匍匐在地,毫无怨言地接受了结果,仿佛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的神圣裁决。3XzJnx

  “此乃神明之意,借助草药显形,凡人岂可违逆?”那位负责翻译的商人如此解释。3XzJnx

  法显心中虽觉此法过于玄奇,甚至有些草率,但也感受到此地民众对这套规则深入骨髓的信仰。所幸,此地的国君似乎并不滥用死刑,最严厉的惩罚也不过是将罪人流放远方。3XzJnx

  在乌苌国完成了为期三个月的“夏坐”(雨季安居修行)后,法显带着同伴们继续他们的求法之旅。他们沿着斯瓦特河河谷东下,访问了周边几个信奉佛法的小王国。3XzJnx

  在名为宿呵多国的地方,他们看到了信徒为纪念“尸毗王割肉贸鸽”的佛陀本生故事而修建的佛塔。塔身虽有些残旧,但前来绕塔礼拜的信徒依旧络绎不绝,香火不绝。从此地东行五日,他们抵达了犍陀卫国。这里的故地风貌已然带有浓厚的佛教色彩,国中民众多信仰小乘佛教。法显参拜了传说中“佛以眼施人”的遗迹,并得知此地曾是古代阿育王子法益的统治区域。3XzJnx

  继续东行七日,到达竺刹尸罗国。在这里,他们瞻仰了纪念佛陀为菩萨时“以头施人”“投身饲虎”两大壮举的大塔。高耸的塔尖直指苍穹,似乎在诉说着超越生死、慈悲无极的教义,令法显等人久久驻足,心生无限敬仰。随后,他们转而南行,经过四日跋涉,来到了弗楼沙国。此地曾是贵霜帝国时期的佛教中心,虽然后来帝国崩解,都城迦腻色迦的辉煌不再,萎缩成了地区性的小邦,但昔日留下的宏伟寺院和庄严佛塔依旧矗立,昭示着往昔的荣光。3XzJnx

  在一座著名的寺院中,法显终于亲眼见到了传说中的佛钵。那是一只石质的钵盂,表面光滑,色泽沉静。无论贫富贵贱,前来礼拜的信徒都会虔诚地将自己带来的谷物或鲜花填入钵中,以示供养。看着那被无数信徒的信仰填满又清空、清空又填满的佛钵,再回想这一路听闻的贵霜帝国兴衰往事,法显心中不禁生出无限感慨:唯有这正法,这追寻真理的精神,似乎能超越时空,亘古长存。3XzJnx

  在弗楼沙国,法显决定向西再行一段路程。按照当地人的说法,以“由延”计(这是一种印度的长度单位,说法不一,大约相当于一日行程,或四十里,或三十里,或十六里),他们走了十六由延,来到了那竭国界的醯罗城。这座城市因其供奉着如来佛顶骨的精舍而闻名遐迩。精舍庄严肃穆,前来朝拜的信徒摩肩接踵,各种语言、各种肤色的求法者汇聚于此,让法显深切感受到了佛法传播之广。由此北行一由延,抵达那揭国城。这里有着菩萨以五茎花供养定光佛的圣地,城中还建有佛齿塔,城东北有供奉佛锡杖的精舍,城南则有传说中佛留影之处。每一处圣迹,都让法显和他的同伴们倍感亲切,仿佛踏着佛陀往昔的足迹前行。3XzJnx

  参拜完那揭国城的圣迹后,法显一行人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向南翻越被称为“小雪山”的苏纳曼山脉(相对于喜马拉雅“大雪山”而言)。山路崎岖,空气稀薄,严寒刺骨。对于习惯了平原温暖气候的他们来说,这是一次严峻的考验。同行的伙伴中,有人因体力不支或染上风寒,永远留在了雪山之上。法显强忍着悲痛与身体的极度疲惫,带领幸存者相互扶持,终于翻过了这道天堑。3XzJnx

  过岭之后,气候转暖,他们南下进入了罗夷国。此地有僧人三千余众,兼修大小乘佛法。法显等人在这里再次进行了夏坐,一方面休整疲惫不堪的身心,一方面也与当地僧人交流佛法,获益良多。夏坐结束后,他们继续南下,行十日,到达跋那国。这里是小乘佛教的盛行区,亦有三千僧众。从此东行三日,他们再次渡过水流湍急的新头河(印度河),进入了名为毗荼的地区。此地佛法同样兴盛,大小乘学派并行不悖。3XzJnx

  当他们向当地的一位土邦王侯表明自己来自遥远东方的大汉帝国,是为求取佛法真经而不远万里而来时,那位王侯露出了惊讶和赞赏的神色。3XzJnx

  “跨越如此遥远的距离,历经艰险,只为寻求正法,此等愿力,实在令人钦佩!”王侯通过通译说道,并慷慨地赐予他们路上所需的资粮和财物,支持他们继续向天竺腹地前进。3XzJnx

  带着这份来自异国统治者的鼓励和资助,法显一行人士气大振。他们从此向东南方向行进,沿途经过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寺院,参学问道,记录风土。周围的景物愈发葱茏,河流纵横,田畴万顷,村落城郭也愈发密集繁华。3XzJnx

  历经数载跋涉,跨越万水千山,他们终于真正进入了传说中的佛教圣地——中天竺。3XzJnx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