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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尘世悟道.下

  他们再次向静坐的哪吒与杨戬行礼,而这一次,腰未弯下,心却升起,不再是迷茫的求问者,而是背负着明确使命的探寻者。旋即,一道道或清逸如鹤、或沉凝如山的遁光自昆仑山巅升起,决然地撕裂了那片永恒的寂静与冰冷,划破苍穹,带着前所未有的明确与急切,投向那东海之滨,传说中正在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雄城——陈塘关。3XzJnB

  当他们的双足真正踏上陈塘关外围新铺设的、以混合了礁岛矿渣和本地灵壤反复夯实、坚硬如铁、平整如镜的灰黑色道路上时,与昆仑山那秩序井然、清冷孤高的圣境形成了天壤云泥般的撕裂感。3XzJnB

  嗅觉不再感受到纯净到近乎虚无的凛冽灵息,而是被混杂着煤炭在巨型高炉中充分燃烧后残留的微微呛涩热味、熔融的赤铁水流遇水淬炼时迸发出的浓烈金属灼气、刚刚被巨型蒸汽锯切开的新鲜木材散发出的清冽树脂香、远处海港随风吹来的、带着鱼虾和海藻味道的咸腥水汽,甚至还有路边食摊传来的、浓郁的食物香气……这些气味交织、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粗糙、浓烈、充满生命力的人世间的气息,霸道地钻入他们习惯了清灵之气的鼻腔,冲刷着他们纤尘不染的感官,带来一种近乎眩晕的刺激。3XzJnB

  听觉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喧嚣海洋。远处工坊区,蒸汽锻锤富有钢铁韵律的沉重轰鸣一声接着一声,间隔稳定,如同一位不知疲倦的巨神,以大地为砧,以钢铁为料,敲打出文明前进的铿锵节奏,震得脚下路面都隐隐共鸣;更近处,是加装了简易符文减震装置的新式马车车轮,碾过硬化路面发出的独特辚辚声,夹杂着驭手清脆的鞭响与简洁有力的吆喝;港口方向,巨型龙门吊与传送带运转时精密齿轮的咬合声、粗大灵纹锁链的摩擦卷动声、以及船只进出港时悠长或短促的汽笛与码头工人们雄浑的号子声隐约可闻,构成一曲远洋贸易与工业力量的协奏;街巷之间,小贩极具穿透力的叫卖、孩童放学后无拘无束的追逐嬉笑、邻里间在井边或巷口的日常寒暄、还有从一栋栋整齐建筑里传出的、学堂孩童们节奏清晰的朗朗书声……所有这些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声音,并非和谐乐章,而是汇聚成一股庞大、嘈杂、甚至显得有些刺耳的声浪,然而这声浪之中,却澎湃着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野蛮生长的活力,非但不让人心烦意乱,反而像一剂强心针,注入心田,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一种挣脱束缚、蓬勃迸发的生机。3XzJnB

  视觉上的冲击更为直观。没有雕梁画栋、飞檐斗拱的仙宫玉阙,没有缥缈灵动、变幻莫测的祥云仙雾。映入眼帘的,是依着天然地势微微起伏、经过严谨规划、布局合理、风格统一而简洁的砖石结构建筑组成的画卷。它们不如玉虚宫阙华美精致,却棱角分明,坚固、实用,每一扇窗户都擦得明亮,反射着天光。街道两旁,栽种的并非吸纳灵气的奇花异草,而是选自本地、生长迅速、耐烟尘的行道树,枝叶间整齐悬挂着以“灵蕴流”技术驱动的“流明灯”,即便在白日,细心感知也能察觉到灯罩内稳定流淌的温和能量,预示着入夜后它们将驱散黑暗,延续城市的活力。最令人瞩目,甚至感到一丝敬畏的,是远处那片匍匐在大地上、规模庞大的工坊区,数十座高达数十米的巨型烟囱如同沉默的巨兽群,它们的呼吸器官昼夜不停地向天空喷吐着白色的高压蒸汽和混合了细微颗粒的淡淡黑烟,在碧空或晚霞中拖曳出长长的痕迹,仿佛以天空为画布,肆意描绘着工业文明的图腾。往来行人皆步履匆匆,脸上带着明确的忙碌神色,他们的衣着或许沾染着油污、泥点或汗渍,不算洁净华贵,但几乎每个人的眼神都清亮有神,瞳孔深处闪烁着一种对眼前生活的专注、对手中工作的认真,以及一种对可以预期的、更好的明日的期待。3XzJnB

  这里的一切,都与昆仑那剥离了情感、永恒凝固的秩序井然、万籁俱寂截然不同。这是一种在看似混乱表象下高效运转的秩序,是一种在喧嚣轰鸣中紧密无间的协作,是一个充满了汗味、机油味、烟火气和奋斗气息的、无比真实、无比鲜活的人间世界。3XzJnB

  几位心性较为跳脱的弟子,如白云童子,按捺不住心中涌动的好奇,信步走向城郊结合部那规划整齐的方格农田。3XzJnB

  时近黄昏,金色的夕阳如同融化的金箔,慷慨地泼洒下来,为连绵的田垄、刚刚抽出新绿的禾苗以及田埂上休憩的身影都披上了一层温暖而宁静的暖晖。新式铁犁翻开的深褐色土壤,散发着雨后般肥沃、清新的气息。一位脸庞被晒成古铜色、皱纹深壑如刀刻的老农,正坐在田埂上,就着一個陶制水囊小口啜饮,神态安详,带着一种劳作后的疲惫与满足。3XzJnB

  白云童子上前,递上自己随身携带的、盛着昆仑雪顶甘泉的羊脂玉瓶,语气中仍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消散的仙家困惑,轻声问道:“老丈……冒昧打扰。你们,想必也都知道这世间不太平,杀劫将至,或许明日祸福难料,为何还能如此安然劳作,不见惶惑?这日复一日的耕耘,意义究竟何在?”3XzJnB

  那老农被这文绉绉的问题问得一愣,抬起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掌,随意地抹了把脸上混合着灰尘与汗水的痕迹,他看了看那晶莹剔透的玉瓶,眼中闪过一丝惊奇,却只是谨慎地接过,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似乎舍不得多喝那“仙家之水”,随即咧开嘴,露出被劣质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憨厚而实在笑了笑:“说的啥惶惑,意义太深奥哩,俺就是个粗人,一辈子就会摆弄地里这点营生,不懂那些大道理。”3XzJnB

  他爱惜地拍了拍身旁那架沾满泥土、却被擦拭得关键部位锃亮反光的钢铁犁具,“俺就知道,以前给地主老爷扛活,那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累死累活,年底算账,七扣八扣,能混个半饱就不错哩!娃娃想认个字,那是痴心妄想,年年如此,跟那蒙着眼拉磨的驴似的,转不出那个黑乎乎的圈,看不到丁点盼头。”3XzJnB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那片被自己精心伺候、孕育着希望的田地,浑浊的眼底透出实实在在的光:“现在不一样了。跟着三公子,咱们有自己的地种!是官府丈量好,发了红契的!这铁家伙,”他用力拍了拍坚固的犁柄,语气带着自豪,“好使得很!比那老木犁省力气多了,犁得还深!杂草根都给它翻出来晒死!交了公粮,剩下的都是自己的!家里那口子,还能去新开的纺织工坊挣份工钱,听说那里头的机器,自己就会织布,快得很!娃娃呢,能进学堂认字念书,不花钱!先生还教他们那啥……格物的本事!就是弄明白风为啥吹,水为啥流,听说学好了,将来能造好东西哩!您说,这日子,是不是有奔头?是不是实在?”3XzJnB

  他似乎终于抓住了问题里最核心的那个点——朝不保夕,眼神不由得掠过一丝去岁大饥荒时颠沛流离、亲眼目睹易子而食的惨烈阴霾,但那阴霾迅速被更明亮、更坚韧的光芒覆盖:“死了?嗨,不瞒您说,去年那场大灾,赤地千里,蝗虫过境,要不是陈塘关打开城门收留,沿途设粥棚施舍,俺们爷几个,早饿死冻死在不知道哪条路边的沟渠里,尸骨都让野狗啃了!是陈塘关,是三公子,还有关里许许多多好心人,给了俺们第二条命!”他语气激动起来,带着哽咽,“现在多活一天,都是赚的!都是老天爷……哦不,是三公子和关里诸位管事大人赏的福气!俺就想着,把眼前的日子过好,把地种好,多打粮食,把娃娃们拉扯大,让他们读书明理,学本事,将来比俺强,比俺有出息!想那么多遥远的干啥?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呢!俺信三公子,信咱们陈塘关!有他们在,俺心里就踏实,就敢往前奔!”3XzJnB

  白云童子怔住了,握着玉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他和他那些同门,苦思冥想、辗转反侧关于生命终极意义、关于存在与虚无的玄奥哲理,在这番朴实无华、甚至带着泥土腥气和汗水味道的话语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空洞,如同精美的琉璃器皿撞上了厚重的花岗岩,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意义,在这里,仿佛不是坐在蒲团上冥思苦想出来的,而是用汗水一滴一滴浇灌出来的,是用生着老茧的双手一砖一瓦创造出来的,是在每一天醒来都有明确“奔头”的生活中,自然而然生长、呈现出来的。3XzJnB

  带着更深的触动与不解,他们走入那片机声隆隆的工坊区。巨大的棚顶下,热浪扑面,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重的金属、机油和炭火的味道。金霞童子注意到一位正用特制扳手调整着蒸汽阀门、浑身被汗水浸透、肌肉贲张的中年工匠。那工匠眼神专注无比,紧盯着压力表上细微的指针波动,仿佛在聆听机器的呼吸。3XzJnB

  金霞童子忍不住上前,避开飞溅的火星,高声问道:“这位匠师!终日与这些钢铁轰鸣为伴,烟熏火燎,不觉得枯燥疲累吗?如此辛苦,所求为何?”3XzJnB

  那工匠闻声,暂时关闭了气阀,用挂在脖子上的汗巾用力擦了把脸,露出一张被炉火映得发红、带着几道油污却笑容爽朗的脸庞:“枯燥?哈哈,您这话说的!”他拍了拍身旁那台庞然大物,发出沉闷的响声,“这家伙可不是死物!它吃进去的是水和炭,吐出来的是能让千斤锻锤起舞的力气!看着一块块顽铁,在咱手里听话地变成精密的零件,变成能耕地的犁,能织布的机子,能下海的船龙骨,那份得劲儿,比啥都强!”他眼神发亮,“累是累点,可东家给工钱厚道,食堂管饱,娃他娘也在纺织坊上工,俩人的工钱加起来,年底能起三间亮堂的大瓦房!还能送小子去学堂深造,听说成绩好,以后能当工程师,设计更厉害的机器!您说,这日子,有干头不?咱这每一滴汗,那都是为自家日子流的,实在!”3XzJnB

  金霞童子默然。在昆仑,他们追求的是飘渺天道,是自身超脱。而在这里,意义被锚定在如此具体而微的事物上——一顿饱饭,一间新房,孩子的未来。这份“实在”,沉重得让他心生敬意。3XzJnB

  信步来到繁忙的港口,咸湿的海风更烈。巨大的龙骨正在船坞中组装,龙族的力士与水族工人协作,喊着奇特的、节奏感极强的号子,将沉重的部件精准吊装。一位皮肤黝黑发亮、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舵工,正坐在缆绳堆上,眯着眼看着忙碌的景象,嘴里叼着旱烟杆。3XzJnB

  韦护感知到老舵工身上历经风浪的沧桑气息,上前攀谈:“老舵公,海上风涛险恶,妖魔暗藏,听闻大劫之下,四海不宁,您这把年纪,为何还不舍这波涛生涯?”3XzJnB

  老舵工吐出一口辛辣的烟圈,嘿嘿一笑,露出被海风腐蚀得有些豁了的牙齿:“后生,你这就不懂啦!咱吃的是这碗饭,骨头里淌着的就是海水的咸味!”3XzJnB

  他指着那些正在与龙族力士一起忙碌、皮肤上隐隐有鳞片光泽闪动的工人,“瞧见没?那些是东海来的鲛人兄弟,以前哪敢想能跟他们一块儿干活?现在呢,咱们是一条船上的!龙宫出材料,出大力士;咱们出技术,出巧匠;鲛人兄弟熟悉水道,能预警暗流风暴。三公子弄的这个联合船队,是要打通北海到南瞻的商路!以前不敢去的远海,现在有龙族和鲛人护航,有咱们这新造的铁肋木壳大船,敢去啦!”3XzJnB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冒险家的光芒,“风险?哪能没有!可跑一趟回来,拉来的北海寒铁、珊瑚宝珠、南洲香料,能换来多少咱们关里急需的粮食、药材、机器?能养活多少口人?能让咱们的船越造越大,越跑越远!咱这把老骨头,还能为这大事出把力,还能看着咱们陈塘关的旗子插到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海域,这辈子,值啦!死在海上?那也是死在奔好日子的路上,不亏!”3XzJnB

  韦护心中震撼。3XzJnB

  个体的生命,在这里与一个更宏大的、开拓的梦想连接在了一起,个人的安危在集体的奋进与未来的蓝图面前,似乎变得可以坦然面对。3XzJnB

  在一所新建的、窗明几净的蒙学堂外,几位弟子遇到了一位鬓发斑白、衣着朴素却浆洗得异常整洁的老者。他正安静地站在窗外一株梧桐树的阴影下,夕阳将他佝偻的身影拉得老长,他慈祥而专注地看着里面几十个孩童摇头晃脑地诵读诗文,或是为某个简单的算术题争得面红耳赤,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温和的笑意。3XzJnB

  杨任敏锐地感知到老者身上散逸出的、虽微弱却异常纯净平和的灵机,显然曾是同道中人,而且修为根基不俗,便上前敛衽一礼,轻声请教:“前辈请了。观前辈气度,曾是我辈中人。晚辈等心有困惑,眼见此间众生奔忙,却不知在劫数阴影之下,如此孜孜不倦,其精神所依何处?还请前辈指点迷津。”3XzJnB

  老者,闻言缓缓转过身,他面容清癯,皱纹深刻,眼神却澄澈如秋水,正是曾自号源柏散人的那位长老。他看了看杨任和他身后几位气质不凡的弟子,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投向学堂内那些鲜活的小脸,声音平和得像山间潺潺流淌了万年的溪流,缓缓说道:“道友不必多礼。老道源柏,虚度数百春秋,如今不过是此地一蒙童塾师罢了。”3XzJnB

  “说来惭愧,”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老道早年也曾是清虚山门下,追逐长生久视,汲汲于金丹大道,盼能霞举飞升,超脱轮回。也曾历经门派兴衰,亲眼见证无数道友在天灾人祸、杀伐争斗中身死道消,宗门基业,一朝覆灭,如风中残烛。”他微微叹息一声,那叹息中却并无多少悲苦与不甘,反而有种勘破世情后的释然与平静。3XzJnB

  “如今嘛……”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学堂内,那些稚嫩而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上,眼底满是历经沧桑后的浑浊,此刻却被一种最为真挚的期许、温柔与平静的满足感所取代,“金丹已碎,道基已损,长生无望,苟延残喘罢了。说没什么大出息,并非自谦。”他话锋轻轻一转,如同溪流遇石,自然绕开,“可如今,每日清晨,听着这些娃娃们稚嫩的读书声,看着他们因学会一个新字、解出一道难题而眼睛发亮、笑容灿烂;看着他们能在这兵荒马乱、妖魔隐现的艰难世道里,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被拉去充作道童、药引,而是安安稳稳地坐在明亮温暖的学堂里,读书认字,明晓事理,学习那足以安身立命、甚至可能改变未来的格物本事……老道便觉得,这辈子,跌宕起伏,最终能落脚于此,没白活。”3XzJnB

  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学堂传来的稚嫩而充满希望的读书声中,显得异常挺拔,仿佛支撑着他的,早已不是残存的法力,而是一种无形却更为坚韧强大的力量。“将来哪天闭眼了,这点残魂归了封神榜,或是灵性彻底泯灭,重入那渺茫轮回,老道也知道,这世上,还有他们……还有无数的他们在。这人间,终究是在往前走的,终究是……值得的。”他的话语很轻,很缓,却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玉磬敲响,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位倾听的弟子心间。3XzJnB

  死亡,依旧是恐怖的,是生命的终结,是修行者千百年来千方百计想要挣脱、规避的最终枷锁。但在这里,在这些平凡的农人、工匠、水手,乃至这位看透世事的老修士身上,他们清晰地看到,死亡,似乎并不能吞噬那些已经在生命过程中活出来的、坚实无比的“生”的意义,无法抹杀那些已经被创造出来、并且将持续影响未来的价值。当个体的生命,与更广阔族群的未来、与他人的希望与幸福、与一个正在肉眼可见地变得更好、更有序、更充满可能的“明日”蓝图紧密连接在一起时,个体的终结,便不再仅仅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句点,而是化为了滋养未来希望的肥沃土壤的一部分,成为了“文明”与“希望”之火传承不息的一块基石。3XzJnB

  数日的见闻,如同无数条涓涓细流,持续不断地汇入他们曾经干涸或混乱的心田,温柔而坚定地冲刷着他们固有的、高高在上的认知堤坝。他们这群被哪吒与杨戬惊醒的、曾深陷痛苦与迷茫的少数人,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可能即将面临“临终”,知道自己的名姓或许早已被冰冷地标注在那封神榜上,未来的轨迹似乎已被那无可抗拒的天命锁定,前途一片灰暗。3XzJnB

  但在陈塘关的阳光下,在这喧嚣而充满活力的土地上,他们不再感到孤立无援,不再沉溺于个人的彷徨与绝望。他们相互扶持,在街头巷尾,在田埂码头,分享着各自的见闻与内心最真实的感触,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震撼、困惑、以及逐渐清晰的领悟,相互给予着坚持下去的勇气与信念。为了那个老农口中朴实无华的“奔头”,为了那位工匠眼中为家人奋斗的“干头”,为了老舵工心中开拓远海的“值啦”,更为了源柏散人眼底那些稚童所代表的、纯净而强大的“未来”,一种沉静如水、坚定如钢的力量,开始在他们每一个人的心中破土萌发,茁壮成长。3XzJnB

  他们开始尝试着,去真正地理解、乃至欣然接受这已知的、似乎无法改变的命运轮廓。不再空谈如何去撼动那渺茫不可及的天道定数,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与精力,转向鲜活的“当下”,身体力行,去改变周围所能改变的一切微末之物。3XzJnB

  “既然……我等已然知晓了那无可更改的终点,”杨任在一处可以俯瞰小半个陈塘关灯火初上、如同地上星河的山坡上,对再次聚集过来的近三百同门说道,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异常沉稳而有力,不再有丝毫的犹豫与阴霾,“那我们更应珍惜这抵达终点之前的每一寸路途,让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让每一刻都充满属于自己的、无可替代的意义。让这过程本身,成为对那既定终局最有力的回应。”3XzJnB

  韦护抱着双臂,如山岳般矗立,闻言重重点头,声如闷雷,在夜色中传开:“杨任师兄说得对!与其在昆仑之巅空自哀叹命运不公,天道无情,不如就在此地,就在此刻,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我这一身蛮力,纵不能逆天改命,总能多开垦几亩荒地,多打造几件利国利民的农具兵器!”3XzJnB

  “我愿将师门中那些即将失传的符文图谱、阵法精要整理出来,”一位素来擅长符阵、名为璇玑的弟子紧接着说道,眼中闪烁着知识传承的光芒,“或许对格物学堂的那些先生们研究新型灵能器械,能提供一些不一样的思路。”3XzJnB

  “我可以去医署帮忙,”一位精于炼丹疗伤、名为百草的女弟子接口,语气温柔而坚定,“以太乙青木诀辅以丹药,救治伤患,抚慰病痛,总好过在洞府中空坐,眼看着元气一日日枯竭。”3XzJnB

  “还有我们!”白云童子忽然越众而出,年轻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红光,眼神清亮如星,“我们要回去!回昆仑去!”他声音高昂,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去叫醒更多还在昏睡、还在浑浑噩噩、以为顺天应命便是唯一的同门!就像哪吒师兄和杨戬师姐当初不惜代价叫醒我们一样!让他们也有机会,来看看这真实的人间,来呼吸这充满生命力的空气,来寻找他们自己的道!而不是在冰冷的宿命论中麻木沉沦!”3XzJnB

  金霞童子也激动得浑身微微颤抖,大声附和:“对!回昆仑!不是畏战退缩,也不是放弃此地,而是为了引领!为了传递!让更多人知晓,纵使前路注定荆棘,终点或许已立,我等依然可以選擇以何种姿态走过这段路途!吾等既已率先清醒,窥见一丝真实,便有责任、有义务去做那在黑暗中执火前行之人,照亮更多尚在迷途之中的灵魂!”3XzJnB

  这个充满使命感与担当的提议,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所有弟子胸中澎湃的热血。一种崇高的、超越个人生死得失的使命感在他们心中轰然升腾。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自身的觉悟与安宁,更愿将这份在尘世中艰难获得的感悟与力量,如同种子般带回去,撒播在昆仑那看似肥沃却思想板结的土地上,去唤醒更多沉睡的灵魂。3XzJnB

  最终,这三百弟子,无一人选择留在陈塘关寻求暂时的安逸或庇护。3XzJnB

  他们怀着前所未有的坚定、平和与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再次化作三百道颜色各异、却同样闪耀着内心觉悟之光的遁光,如同逆飞的流星群,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片给予他们灵魂深刻震撼与重塑的土地,投向那依旧被云雾笼罩、象征着旧秩序与冰冷天命的昆仑圣境。3XzJnB

  这一次,当他们飞离陈塘关,回望那片在夜色中灯火璀璨、如同镶嵌在黑色大地上的一块巨大发光宝石的雄城时,心底那曾经吞噬一切的迷茫与黑暗,虽未完全散去,却也不再是令人窒息的主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无垠深海、坚定如亘古磐石的力量在脉动。此心已然光明,窥见真实,亦复何言?既然明晰地知晓了自己的命运轨迹,那就去坦然面对,从容行走,从这既定的、看似绝望的未来图景中,凭借自身的意志与行动,去争取最好的过程与最无悔的结果,为这已知终局的短暂旅程,赋予或是属于自我的意义。3XzJnB

  与其愤懑于天道不公,哀叹于命运弄人,不若心怀远志,目有明光,从今时今日,从此地此刻,始成善功,留下属于我的、不可磨灭的印记。他们愿做那敲响晨钟的人,用自己在人间烟火中所悟得的、带着温度的道理,去叩响更多同门那或许早已尘封、或许从未开启的心扉。3XzJnB

  待那三百道遁光彻底消失在南方天际,静心阁内重归那片被松涛与茶香浸润的寂静。3XzJnB

  哪吒缓缓收回目光,在他灵台深处,通过与阿赖耶看到并非具体的景象,而是感知到一股愈发磅礴、坚韧的生机正在东方凝聚、壮大。3XzJnB

  杨戬静坐于他对面,并未出言打扰。她只是执起玉壶,将二人杯中微凉的残茶倾入一旁的灵植盆中,看着那深色的水迹迅速渗入,仿佛是一种无声的献祭与告别。随后,她重新斟满温热的茶水,雾气袅袅升起,在她清冷的眉眼间缭绕。3XzJnB

  他们之间依旧无言。但一种明悟已在静默中流淌:能播下的种子已然播下,能指明的道路已然指明。昔日黄河渡口挥出的那一枪,所斩开的不仅是师门的围堵,更是这群同门思想上的枷锁。今日的放手,与当日的出手,同样是前行的一部分。3XzJnB

  思想的因果已经种下,接下来,便是静观其自成峥嵘。3XzJnB



  啊,最近这几天一直在想着怎么把这四章写好,最开始是五章,然后三章,最后到现在四章,但又忧这是否过度干涉主线?奈何笔力有限,只能到这个程度了。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