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像八爪鱼一样紧紧缠在自己身上、醉意朦胧且好奇心爆棚的戴安娜,林宇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头疼。他必须想办法先让她安静下来,至少先从他身上离开。就在他思考对策的瞬间,一个没看住,戴安娜已经凭借醉酒之人特有的柔韧性和执着,手脚并用地完全绕过了吧台,整个人像一块柔软的、带着酒气的膏药,彻底挂在了林宇的背上和手臂上。3XzJlN
妈的,简直比上次醉酒的Sei还没有边界感。 林宇在心里暗骂一句,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隐隐跳动。他尝试着稍微用力,想把她从身上“撕”下来,但戴安娜抱得极紧,嘴里还发出不满的哼哼声。3XzJlN
无奈之下,林宇只能稍微侧过头,对着紧贴在自己后背上的那颗白色脑袋说道:“如果你还想听我的故事的话,就乖乖的,回到座位上去坐好。”3XzJlN
这句话似乎起到了作用。戴安娜的动作停了下来,她微微松开一点力道,仰起头,用那双迷蒙中带着渴望的红色瞳孔看向林宇的侧脸,语气里充满了怀疑:“真的?你不会是在哄我吧?等我坐回去你就不讲了?”3XzJlN
妈呀,这女人喝醉了怎么直觉还这么敏锐? 林宇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快速流逝,差点要被这混合着酒精和执拗的对话弄得晕过去。他强行维持着表情的平静,肯定地点点头:“不会,我说到做到。你坐好,我就讲。”3XzJlN
得到这个保证,戴安娜像是拿到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脸上立刻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她终于松开了林宇,脚步有些踉跄地、乖乖地爬回了刚才的高脚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只有脑袋微微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宇,充满了期待。3XzJlN
“诶……”林宇看着她这副模样,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将手中那块一直捏着的毛巾放下,暂时停止了擦拭的动作。他知道,今天不吐出点东西,是没法轻易过关了。而且,不知为何,被戴安娜这么一闹,加上刚才品尝的酒精和烟草的作用,那些被他深埋在心底的、带着铁锈和血腥味的记忆碎片,似乎也开始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3XzJlN
“我想想……”他垂下眼睑,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光洁的吧台台面上,仿佛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着某个可以示人的片段。他沉思了大约十几秒钟,酒吧里一时间只剩下背景音乐轻柔的旋律。3XzJlN
“我就讲讲我其中的一次任务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微低沉了一些,“那是在一个……绿洲执行的任务。”他使用了“绿洲”这个词,在废土般的世界观里,这通常指的是那些远离主要城市、拥有相对独立生态系统和资源的聚居地。“天哪,那个绿洲的植被茂密程度,”他微微皱起眉,似乎回忆起了那种潮湿闷热、被绿色包围的感觉,“让我想起来了旧时代历史记录里的一场战争。”3XzJlN
他伸手拿过自己的杯子,又给自己倒了一点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我想起来了,是叫‘越南战争’。”他说出了一个对于当下时代来说已经非常古老的名词,“旧时代的记录显示,那场战争就是在浓密得令人窒息的丛林里打的,就跟我在的那个绿洲环境非常相似。”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酒吧角落里那台正在无声播放着故障城本地新闻的老旧电视机,屏幕闪烁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3XzJlN
“当时为了杀死目标,”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稳,“我特地准备了一把M790架设轨道狙击枪。”他说出这个型号时,就像在说一件普通的工具,“那是个大家伙,精度高,威力足,专门用于远距离精确清除。”说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可惜的表情,“说到这里我还觉得有些可惜,因为这个大家伙在我成功击杀了目标以后,为了不留下线索,就被我拆解成零件,藏在不知道哪棵树的根系下面了。现在想想,还真是有点浪费。令人感叹。”他摇了摇头,仿佛在惋惜一件好工具的命运。3XzJlN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让烈酒灼烧着喉咙。随后,他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好日子”,用那个老旧的打火机点燃。随着青灰色的烟雾缓缓升起,缭绕在他面前,他的眼神似乎也透过这层薄雾,望向了更遥远的过去,叙述的细节开始变得更加具体。3XzJlN
“这个目标是那个绿洲的一个本地土豪,势力很大。”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根据委托方提供的资料和我自己的核实,他可以算得上是无恶不作,欺压平民,手段残忍。我也是基于此,才最终决定接下这个委托,除掉他。”他强调了“决定”这个词,似乎在为自己接下来的行为寻找一个合理的基石。3XzJlN
“这个人的反侦察意识特别强,”林宇继续说道,“出行路线从不固定,身边时刻跟着保镖。为了找到一个万无一失的狙击机会,我在预设的几个伏击点轮流蹲守,连续几天几夜几乎没有合眼,就靠着压缩营养剂和意志力硬撑。”3XzJlN
“几天几夜!”戴安娜忍不住捂住嘴惊呼出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对于没有经过特殊训练、也没有相关耐力增强义体的普通人来说,这种程度的体能和精神消耗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折磨。3XzJlN
林宇砸吧了一下嘴,仿佛在回味当时口腔里营养剂那糟糕的味道,又或者是在感慨过去的自己。“后面终于等到了机会,”他继续说道,烟雾随着他的话语轻轻飘散,“他带着他的家人——至少我当时认为是家人——乘坐一辆重型防弹悬浮车外出。我就提前带着拆解状态的M790,潜入了他最有可能经过的一条空中航道下方的密林制高点,将狙击枪重新组装、架设好。”3XzJlN
“但是,他的悬浮车速度很快,而且是高速移动目标。”林宇的语速稍微加快了一点,仿佛回到了那个紧张的时刻,“我当时面临两个选择:要么,冒着让他跑掉的风险,尝试狙击司机。但高速移动下狙击驾驶舱的微小窗口,成功率并不高。要么,”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弹了弹烟灰,“直接射击悬浮车的供能模块核心。如果成功命中,巨大的能量失控会瞬间引爆整个模块,很可能导致车辆失去动力后从空中坠落,或者……直接在空中爆炸。”3XzJlN
他看向戴安娜,眼神平静,但深处似乎隐藏着什么。“如果车停下来的话,在那个高度下坠落,巨大的冲击力或许会把车辆里的人……全部砸死吧?或者说,在爆炸中……”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3XzJlN
“那你最后是怎么做的?”戴安娜屏住呼吸,忍不住追问道,红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林宇。3XzJlN
林宇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剩余的烟蒂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用力摁熄。他抬起头,直视着戴安娜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疏离:“在告诉你之前,我希望你不要因为我的选择,而立刻认定我是一个毫无底线的坏人。”他用手指夹着已经熄灭的烟蒂,指尖非常稳定。3XzJlN
“我选择了后者。”他缓缓的说道,“我瞄准了悬浮车的供能模块,扣动了扳机。特制的穿甲弹头准确地命中了目标,引发了剧烈的能量失控……整辆车,直接在离地几十米的空中,炸成了一团火球。”3XzJlN
戴安娜再次捂住了嘴,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更大,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3XzJlN
林宇没有停下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仿佛要一口气说完:“我当时通过狙击镜确认战果时,只看到了目标和他的司机在车上的模糊影像,我以为是如此……任务完成后,按照流程,我需要尽可能靠近确认目标死亡,并清理掉任何可能指向委托人的痕迹。”他顿了顿,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易察觉的波动,“当我小心地检查车辆残骸时,在扭曲的金属和焦黑的碎片中……我看到了一具较小的、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男孩的尸体……被爆炸和高温弄得几乎无法辨认。我想,也许那是目标的儿子?或者是司机的孩子?又或者,只是我看错了……”3XzJlN
他将烟蒂彻底扔进烟灰缸,然后端起那杯酒,仰头将剩余的液体一饮而尽。烈酒带来的灼烧感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部。他放下空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3XzJlN
“任务完成以后,我不止一次地试图催眠自己,”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告诉自己,那个孩子……如果真的是他儿子……肯定也像他父亲一样,从小耳濡目染,将来必定会沾满无辜民众的鲜血。我除掉他,或许……是为民除害,避免了未来的悲剧。”这番话,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不是在向戴安娜解释。3XzJlN
戴安娜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或者是表达自己的震撼,但看着林宇那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暗流的侧脸,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能感受到这个故事背后沉重的分量。3XzJlN
而林宇在讲述完这段往事后,似乎才从沉浸的回忆中完全抽离出来。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发现,不知何时,整个酒吧里其他的客人——那几位熟识的老主顾——都已经悄无声息地围拢到了吧台附近,一个个都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故事”。刚才他那段并不算小声的叙述,显然被所有人都听了去。3XzJlN
林宇有些无语,揉了揉眉心:“你们……怎么都在听?”3XzJlN
“啊哈哈……”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匠干笑了两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地说道,“这个……没想到小林你的故事,呃……这么富有……冲击力。”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3XzJlN
林宇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些许平时的淡然,但多了一份解释的意味:“实际上,我接委托有自己的原则。我只接那种目标是确凿无疑的罪人、恶人的单子。这是我为自己划下的……唯一的底线。”他的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如果我突破了这条底线,为了钱或者其他什么,去伤害无辜的人……那我觉得,我就不再是我了。”他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好了,都散了吧,聊你们自己的去吧。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职业的人了。现在的我,”他故意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只是一名为了生存,不得不寄宿在邪恶的老板手下的、可怜的临时工而已。”3XzJlN
他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喂,小林,你这样说不怕Dana听到吗?她可是就在后面呢。”3XzJlN
林宇不以为意,甚至带着点故意挑衅的意味,扬了扬下巴,摆摆手说道:“呵呵,我天不怕地不怕,区区一个Dana算什么?我就没怕过谁……”他试图用这种夸张的姿态来驱散刚才讲述往事所带来的凝重气氛。3XzJlN
然而,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一只温热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道的手,悄无声息地从他身后伸了过来,精准地、重重地搭在了他的左肩肩膀上。手指收紧,甚至能感觉到指节的力量。3XzJlN
紧接着,一个无比熟悉、带着拉长了调子的、甜得发腻却又让人脊背发凉的声音,紧贴着他的耳后响了起来,温热的呼吸甚至吹动了他耳边的发丝:3XzJlN
“是嘛~我怎么不知道……我这么邪恶呢?亲、爱、的、临、时、工、先、生?”3XzJlN
我靠!这女人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摸到我身后的?! 林宇的身体瞬间僵住,心中警铃大作,刚才那点强装出来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大事不妙”四个字在脑海中疯狂闪烁。他甚至能感觉到Dana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正在逐渐施加力量。3XzJl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