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橘色地砖铺满整条过道,穿过半长圆窗户的一侧,县内高低错落的楼群可以从这里一览无余。午后的阳光穿过云层和窗面,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亮斑。3XzJoP
沈霞怡和叶珣二人小心翼翼地跟在一名女管家的身后,在她黑色长衣的外层裹着一条干净洁白的围裙,是非常标准的制服。叶珣暗想——如果这是何舸的要求,那他可真是个注重面子工程的人。3XzJoP
一路上,女管家的沉默让走廊显得格外空旷,但这只增添了楼道内压抑的氛围,巨大的宅邸内,安静得连窗外的风声都能听清,沈霞怡微微抬起头,出神地望着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吊灯,柔光灯罩的内侧连接着金铜色的曲线灯架,每条灯架都设计得像一条卷起的波浪,尤是生动,八个柔光灯罩由金铜色的曲线灯架连接,在那里,一块圆形的金属遮挡住了衔接点,上面雕刻着一朵金色的莲花纹印。3XzJoP
走到T字拐角,女管家的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在这里沈霞怡已经能嗅到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熟悉却又觉得难以形容。女管家转过身来面向她们,沈霞怡和叶珣也顿住脚步,这时她们才有时间仔细打量这个身材敦实的女管家的面孔。3XzJoP
她的黑色头发放下来大概是及肩的长度,但妥帖地用发绳别在了后脑勺,额前碎刘海软乎地垂着,鬓发垂在脸颊两侧向内弯蜷,此时伫在她们面前的女管家两眼透着一丝倦意和低落,她脸色阴沉,开口时声音却清晰温和:“你们身上太脏了,先进去洗个澡吧。”3XzJoP
原来刚才闻到的香味是从浴室里散出来的,沈霞怡忽然反应过来,扭头看向走廊左侧的木门。3XzJoP
“看看你们身上都脏成什么样了,不洗漱干净,是不能在‘陛下’的府邸里工作的。要注意形象。”这话本身是规矩的提醒,可她的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苛责,反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3XzJoP
“话说……”沈霞怡歪着脑袋问道:“你刚才叫了何舸‘陛下’?他不是罗根县的‘县守’吗?”3XzJoP
听到沈霞怡说的话,女管家惊恐地瞪向她,她微微张开嘴,半晌说不出话,她紧张地环顾四周,确认走廊空无一人后,才凑近压低声音:“以后注意一点!怎么能直呼陛下的名字。”3XzJoP
“呃……对不起。”叶珣走到沈霞怡前面,替她辩解道:“我们之前一直在山上避难,不知道罗根县发生了什么。我们也希望能在这里安稳干活,不想惹麻烦。所以您能告诉我们这背后的缘由吗?也免得我们再犯错。”3XzJoP
女管家似乎对叶珣的解释能够理解,她长吁一口气,然后拉着叶珣和沈霞怡的手腕,三人一起进入到了墙后的浴室中。3XzJoP
这里宽敞且暖和,四面瓷砖壁反射着米黄色的柔光。浴室的中间有着一个方形的巨大水池,正雾腾腾地升起热气。3XzJoP
“这里说话安全……”女管家关上门后嘘声说道:“记住,现在在罗根县,何舸就是皇帝。虽然对外的称呼还没正式改变,不过他的登基仪式已经早就在筹划中了。我们这些在宅邸里工作的人在提及他时,都要尊称‘陛下’。你们刚来不知情,我能理解。但如果不尽快适应规矩,即便是我也没有能救谁的话语权。”3XzJoP
听完女管家的话,沈霞怡和叶珣交换了个眼神,叶珣上前一步追问道:“还请您告诉我,他究竟在犸奘军来罗根县以后做了什么?为什么会从县守变成皇帝?”3XzJoP
女管家咬住下唇,别过脸去,双手紧紧攥着围裙。在纠结中沉默良久后,她才再次抬眼,眸中透出哀伤的视线:“两个月前,正色地区被犸奘军攻陷,你们既然一直躲在山上,我就不必多说其他的了。犸奘军的军队来到罗根县以后,虽然杀害了很多人,但唯独没动县守。他们和县守达成了交易,为了保住自己和他的家人,他充当起了犸奘军在罗根县的代言人,帮他们奴役县民、监督我们工作。犸奘军那边似乎是认为,用我们的人来管理我们,就可以减弱大家的抵抗情绪,而且他对县内的许多情况都熟悉,更有人脉关系和管理经验。当然,这些事你们知道就好,绝不能在外面说。”3XzJoP
和之前遇到的那个人说的一样啊……沈霞怡在心中对比着已知信息的细节。随即歪头追问:“县民们平时都在做什么呢?”3XzJoP
女管家叹息一声,接着应道:“稍有姿色的女人都被召来府邸服侍他日常起居和内务。其他人,无论男女都在矿场和工厂干活,为犸奘军生产军用物资……”3XzJoP
“唔……”沈霞怡再度与叶珣对视一眼,她只能攥拳沉默,在这般残酷的现状面前,单凭言语也无法改变任何。3XzJoP
“总之,你们现在知道这些就够了。”女管家恢复平静的语气道:“我叫徐柔,负责管理内务部门的所有工作,你们平时叫我徐姐就行。在这里工作一定要遵循指令,有什么问题可以及时找我询问。”3XzJoP
“是……谢谢您,徐姐。”沈霞怡点起头,有些迷茫地回应道。3XzJoP
徐柔转过身,从墙上取下浴巾递过来:“抓紧时间去洗个澡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处理一会。”3XzJoP
手握上门把时,徐柔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还有,你们这身衣服,全部要扔掉。20分钟后,我会给你们送新衣服过来,可能会有点不合身。”3XzJoP
“没关系,能有新衣服穿我们就知足了。”叶珣强颜为笑地回应。3XzJoP
沈霞怡试着将腿伸入水池里,轻声嘀咕道:“唔!这水……好像有点烫。”3XzJoP
“现在已经由不得我们挑三拣四了。”叶珣边拿淋浴喷头冲掉脸和脖子上的污垢,边自我调侃道:“该说‘终于能洗澡了’,还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能洗上’呢……”3XzJoP
沈霞怡跟着踩入池内,热水逐渐漫过腰际,缓缓包裹住她的身体。她靠着池壁闭上眼:“听完那个徐姐刚才说的话以后……我已经有点怀疑自己在做梦了。什么‘皇帝’……原来在沦陷区里天天就发生着这样的事。”3XzJoP
“我们得尽快摸清县内的情况,解救这里被强迫劳动的县民。”叶珣也跨过池砖,坐到沈霞怡的旁边,水面因她的身体而轻轻荡漾。3XzJoP
“另一方面让我感到困惑的是,本该是守护一方百姓的官员,县守们却轻易倒戈向敌人……犸奘省的政治生态真是大有问题。”3XzJoP
“政治啊……感觉真是复杂又麻烦。”沈霞怡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一串细密的气泡,又抬起头来:“之前,水轮县的县守吴炆对自己30多年得不到升官而怀恨在心,从而与犸奘军暗中合作,我猜那个何舸恐怕也和吴炆有着类似的境遇吧。我只是觉得,像这样不断追逐片面又虚幻的利益,把他人理所当然地当作牺牲品的行为,这实在是不应发生的悲剧。”3XzJoP
“或许‘政治’确实是一个很麻烦的概念,但这就是人类社会……不,或许该说是‘社会生物’的必然产物。”叶珣转过头,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从已经遗失了的旧时代,到‘末世大战’,再到现在的‘新纪’,纵使国家一度从这个星球上消失,但只要人类还存在于这世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注定会催生出这样的局面。”3XzJoP
沈霞怡听完叶珣的话后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沉默片刻,她从水中站起身,低头看向叶珣:“正是这种人与人之间的感情……我感受得到。刚才从那个徐姐身上也能感受到,这里的人心中都充满了恐惧。”3XzJoP
“恐惧……”叶珣缓缓抬头,将视线投向沈霞怡:“你是说……你能感受到她的情绪?”3XzJoP
“没错。”沈霞怡弯下腰掬起一捧热水,用力搓洗着小腿道:“这应该也是……基因强化的效果吧,之前听姐姐说她也有这样的能力。但我从身边人身上感受到的情绪却很模糊,只有一种微妙的共鸣。”3XzJoP
“林茵她确实也跟我和王舰长汇报过这件事。”叶珣闭上眼,用指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还记得吗,就在一周多前,当时我们在水轮县墓园找到了林修海,林茵对他说了一些话。那时候,我和王舰长就有预感,林茵使用了那种能够‘读取’他人思绪的能力,这种能力从一开始就是强化项目的一部分,但却和其他能力不同,不知为何一直没能稳定发挥。看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终于开始‘觉醒’了。”3XzJoP
“一周前……”顺着叶珣的解释,沈霞怡的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起当时的画面:“唔——你是说……这项能力也是包含在GSS Project当中的吗,所以我们并不只是单纯地被强化了身体,还有……精神?”3XzJoP
“当然。或许你们已经在战斗中习惯了,所以没有意识到,这项能力平时也在帮助你们预判敌人的意图。之前之所以没有特意去提,也是项目组的要求,因为我们认为你们作为基因强化人在精神层面还存在不稳定性,项目组想等你们自然觉察后再进行进一步研究,避免过早干预影响结果。”3XzJoP
“读取……他人的思绪吗?那件事之后我也只是听姐姐提了几句。”沈霞怡抬起自己的手掌,她盯着的自己的手心出神道:“没想到我自己也拥有……虽然觉得很不可思议,但刚才确实在无意识间就感受到了。”3XzJoP
“抱歉……这件事其实没有隐瞒你们的必要。”叶珣低下头道,“但这个能力,恐怕远比表面上的‘感知情绪’更有用。在战场上……恨意、杀意,这些很可能夺走一个人性命的情绪——如果能够事先感知到其来源,那么就可以避开各种看不见的危险。”3XzJoP
“这么说来,我早就在使用这样的能力了。”沈霞怡渐渐皱起眉,她眯起眼回想着之前的战斗经历。许多原本难以解释的直觉反应,此刻似乎都有了答案。3XzJoP
“你们洗好了吗?我是徐柔,把干净衣服给你们拿来了。”3XzJoP
“啊——马上就好了!”叶珣从水中站起身大声回应,水珠顺着她光洁的肌肤滚落,在氤氲的空气中带起细微凉意。3XzJoP
“总之,现在情况特殊,这个能力还得谨慎使用。先扮演好我们的角色。”在门被打开前,叶珣最后小声对沈霞怡叮嘱。3XzJoP
沈霞怡在水中转过身,门恰在此时被推开。光线涌入,徐柔的身影轮廓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模糊而不真实,她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被这热水泡晕了。3XzJoP
煤渣与烟尘那粗糙又刺鼻的气息黏附在空气中。锈迹斑斑的巨型黄色运矿车满载着刚冲洗过的矿石,轰鸣着驶出露天矿坑,车轮碾过泥泞的地面,留下深辙。3XzJoP
在五名犸奘军士兵的催促下,林修海和杨江行从卡车尾部的露天货厢跳下。他们并没有资格坐在车内,一路上都被铐在车厢两侧的钢栏上,忍受着刺骨而来的寒风。3XzJoP
杨江行落地后瑟瑟发抖地用双手捂住口鼻,拼命往掌心呼气,林修海警惕地瞥了一眼左侧。那些身着黑色动力装甲的士兵已形成一个半包围圈,装甲在日光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虽然之前在交火中早已熟悉它们的外观,但在没有AM-01的此刻,这些钢铁躯壳带来的压迫感是全然不同的,任何反抗的念头在此刻都显得荒诞。3XzJoP
在士兵的呵斥下,林修海和杨江行默默转向车头方向,他们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同时抬头望向前方,一片依山而建的广阔工地在他们眼前铺开,尘土与烟雾交织,让远处的景象看起来有些虚幻。但十几台似钢铁巨兽般的挖掘机和铲车发出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又在提醒着他们这一切都是真的。俗语说百闻不如一见,此刻林修海对罗根县“钢铁基地”的称呼算是有了具象的理解。3XzJoP
“辛苦各位远道而来。”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和吊带裤的中年男人迎上前,毕恭毕敬地对士兵们说道:“我已经接到从县守宅邸办公室发来的通知,情况大致了解了,随时可以安排他们上工。”3XzJoP
“我们就不进去了。”领队的士兵无意久留,他冷冰冰地回应道:“签一下接收文件,看好他们。”3XzJoP
“还真是两个年轻小伙子——”中年男人脸上堆起欣喜的笑容,接过士兵递过来的文件签上自己的姓名,“这真是太好了,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3XzJoP
“可别下周过来人已经没了。”士兵接过文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转身给林修海和杨江行解开手铐后,招手示意其他队员返回车上。3XzJoP
待卡车扬尘而去,中年男人将目光转向呆立在尘土中的两人。“你们两个,跟我来。”3XzJoP
“请问……您是整个矿场的负责人吗?”林修海跟在身后问道。3XzJoP
“是。”男人扭了扭脖子,补充道:“但只是这个月的,矿场这边的负责人每月轮流。”3XzJoP
“诶?”杨江行也跟上一步,诧异地问:“居然是轮流的吗?”3XzJoP
“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既然你们选择跑来罗根县,之后遇到什么可就别怪我了。”中年男人大步走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清晰地传了过来:“我们这儿之前活活累死过几十人。早晨6:00就得上工,中午只有10分钟吃饭,晚上干到23:00结束,如果临时安排了加班任务,那就要更晚。你们还是尽快做好心理准备吧。”3XzJoP
“什么……”林修海和杨江行对视一眼,难以抑制地追到中年男人的肩旁问道:“人又不是机器!死了这么多人,县守为什么不向犸奘军反馈一下!?”3XzJoP
听到这话,中年男人猛地停下脚步。他抿紧了嘴,看向一脸愤懑的林修海:“小伙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才会选择跑来罗根县?如果我是你——我宁愿在山上饿死。这就是罗根县的现状,你还在幻想着能把自己当成一个‘人’看?”3XzJoP
“……”一股混合着恐惧与无力的寒意攫住了林修海的喉咙,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3XzJoP
“抱歉。”杨江行这时也跑到林修海和中年男人的中间,他隔开两人,试图缓和气氛:“我们在山上躲得太久,确实没有意识到战争以后的变化,所以才对此感到震惊,我们现在只求有口饭吃,接下来一定会好好干活,不给您添麻烦。”3XzJoP
中年男人瞪了一眼杨江行,伸手拉了拉自己的背带:“对我说这些也没用。我只是个替上头干活的,提前把实情告诉你们,不过是省得你们到时候接受不了。”3XzJoP
林修海长吁一口气,心里明白面前这人终究也不过是犸奘军的统治机器中的一环,如果不是犸奘军的胁迫,谁又会愿意留在这个地方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呢。他清了两声嗓子,然后重整情绪向男人问道:“请问,该怎么称呼您?”3XzJoP
“我叫朗泰康,大家一般叫我朗工。这个月我在负责矿场上的班组调度。”自称朗泰康的男人说完,继续领着二人往矿场内走去。3XzJoP
“刚才听您说负责人每周轮换,这又是为什么?”杨江行跟在朗泰康另一边问道。3XzJoP
“矿场这对于犸奘军而言很重要,县守为了防止有人扎根太深形成自己的利益网,所以这么规定。”朗泰康看着前方脚步不停地应道:“现在矿场一共有三个人轮流担任负责人,我们都在被县守提防着。”3XzJoP
“那个县守为犸奘军做这些到底能得到什么好处呢?”3XzJoP
听见林修海这么说,朗泰康再次停下脚步撇过头去提醒他:“现在的罗根县人人自危,说话都要注意点。县守现在很在意别人是否足够尊敬他。要是被听到你随便谈论他,有可能会被人举报到近卫队那里去。”3XzJoP
“就是原先的民兵队,现在被他改组成了私人武装,平时专门协助犸奘军督查罗根县各部的工作、保卫县守人身安全、维护治安……还有,寻找那些对县守不敬的人。”说着,朗泰康用下巴指了指右下方哨塔上两个持枪的身影:“他们就是,宿舍那也有,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最好一句话也别说。”3XzJoP
“谢谢您的提醒……话说回来,为什么这里的工作时长那么长?”3XzJoP
“当然是为了产量。否则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不分昼夜地工作?”朗泰康深吸了一口气:“这周已经已经最后一周了。如果整体产量达标,犸奘军就会正式扶植他当这里的皇帝,到时候,甚至会允许他将近卫队改编为正式军队,配备和犸奘军一样的武装。”3XzJoP
“‘皇帝’……?他打算在罗根县上建立自己的国家?”林修海谨慎地环顾四周,凑近低语:“我以前就听说过,他的评价似乎不怎么好。”3XzJoP
朗泰康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等走到人少的地方他才回应道:“战前我就在这个矿场工作,那时候我们挣的血汗钱就大部分都进了他的口袋。以前好歹还能攒点钱,现在我们纯粹是为了活下去而工作,一个子儿都没有。”3XzJoP
“战前?”林修海摸着下巴沉思起来,“但县守不是国家公职人员吗?这些产业通常是私人企业独立运营的吧?难道说……”3XzJoP
“哦……你还知道这个啊。经营矿场的公司表面上确实是私企,但县守用他朋友的名义入了股。很多年前他就在为矿场经营提供各种‘便利’,本地其他公司为了分一杯羹,也都得讨好他。”朗泰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这在我们这里早已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工作赚钱养家,而他需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政绩,而是真金白银。”3XzJoP
“既然信不过外人,那为什么县守不直接让他家人或者朋友来管矿场?何苦大费周章地搞轮流制这套。”杨江行不解道。3XzJoP
“哼,”朗泰康不屑地笑了一声,而后道:“你们觉得,他会把自家人留在这种朝不保夕的地方吗?早在犸奘军抵达前,他那些亲戚就全部搭乘专机离开犸奘省了,他留在这纯粹是迫于犸奘省政府的要求。”3XzJoP
林修海不自觉停下来,望向远处那些推着斗车、步履蹒跚的身影。他们像蚂蚁般在通向矿洞的路上蠕动,佝偻的背脊几乎要与褐色的土地融为一体。他轻声说:“他自己家人倒是安全了,却让这么多无辜的人在这里受苦。”3XzJoP
朗泰康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在满是煤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疲惫:“你还有闲心关心别人,照顾好你自己吧——小伙子。”他走向堆放在空地的工具架,拎起两顶布满划痕的安全帽,转身抛给二人。帽子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林修海和杨江行下意识地接住。3XzJoP
杨江行系上帽子的扣带,苦笑着答道:“简单的机械操作都可以学。”3XzJoP
刚一进屋,沈霞怡和叶珣就被眼前的阵势怔住了。十几名男女分列两侧,动作整齐划一,声音在宽敞的房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3XzJoP
“回到队伍中去吧。”徐柔对上前报告的佣人点头示意,接着,她又回头看向仍驻足在门口的两人,轻声提醒道:“过来吧,不用紧张。”3XzJoP
“啊……好、好的。”沈霞怡半晌才回过神来,自己不是在什么军队里。3XzJoP
“各位刚才已经听说了。”待两人走到队列前,徐柔一边亲手合上那扇厚重的木门一边说道:“这两位是今天由犸奘军方面安排到我们这里工作的新人。”3XzJoP
叶珣的目光迅速扫过两侧人员的面孔——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最小的那个女孩站在队列末尾,稚气未脱的脸庞被不合年龄的沉静笼罩着,看上去恐怕才十几岁,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两排被精心修剪过的树木,目光齐刷刷地投在徐柔身上。看着这一幕,沈霞怡也不敢轻易吭声,她注意到面前这些人虽然表面上衣装整洁,可眼神中却都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麻木。3XzJoP
这时徐柔走到二人的中间,将手掌轻轻抚在她们背上道:“这个房间是我们管家团队的集合点,还有一部分人正在其他地方当值,所以我就先叫了一部分方便的人来这里欢迎你们。”3XzJoP
“谢谢徐姐。”沈霞怡微微颔首,随后转向众人,目光依次掠过每一张面孔:“我叫沈霞怡……战争爆发后一直跟我的朋友躲在山上。虽然是出于无奈才来到这里的,但接下来还请各位多多指教。”3XzJoP
“我叫叶珣。”叶珣顿了顿,看向身边的沈霞怡,接着继续道:“我和她是一起的,之前……是个医生。”3XzJoP
“等等,这事之前可没听你提呀。”徐柔快步走到叶珣面前,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激动。3XzJoP
“抱歉……”叶珣面露苦涩地摇头,“刚才在犸奘军面前吓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不敢说话……”3XzJoP
徐柔耸耸肩,恢复了先前平稳的语气:“如你们所见,我们内务团队的职能广泛——从物资筹集到日常的洗衣熨烫,到接待宾客、设备维护,以及三餐的准备、庭院整理,甚至还包括宅邸人员的健康管理。”3XzJoP
“是吗……健康管理也归你们负责?这里有专业的医生?”叶珣叶珣顺着话题追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摸清宅邸内的人员构成。3XzJoP
“正是。如果让你只做些洗碗端盘的杂活,未免太浪费你的才能了。”徐柔将双手搭在叶珣肩上道,“应该让你去医务办公室工作才对。”3XzJoP
“不过……”徐柔话锋一转,“现在医务室那只有一个中年医生。其实之前给他配过几个助理,但那位的性格……不太好相处。能忍下来的人却总是粗心出错,最后都被调走了。”3XzJoP
叶珣有些为难地看向沈霞怡,却只看到对方一个劲地冲自己示意答应下来。虽然主动透露自己从医的事本就是为了得到接近药品的机会,但徐姐刚才说的“性格不太好相处”却也着实令叶珣心生犹豫。3XzJoP
“嗯?听你语气有点犹豫啊。”徐柔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沈霞怡,恍然大悟道:“哦——你是舍不得和你的朋友分开?别担心,只是工作地点不同,休息时间还是可以见面的。”3XzJoP
“没错!”沈霞怡向叶珣用力点头:“所以,不用担心我这边,我们各自做好能做的事就好。”3XzJoP
“这孩子虽然看着年纪小,还真懂事啊。”徐柔微笑着摸了摸沈霞怡的头,接着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分寸,向其他人招呼道:“主要是想让你们互相认识一下。现在大家都回去忙吧,我来给她们讲讲宅邸的作息和规矩。”3XzJoP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格外清晰。一下子,方才还站了许多人的集合室骤然变得空旷。午后的光线透过高窗,在擦得过于光亮的地板上投下几道斜斜的光柱。3XzJoP
“整栋宅邸一共有三层。”徐柔突然开口,将沈霞怡和叶珣的注意力拉回现实:“关于内务的工作,大家平时分成数个小组,每层都由对应的小组负责,例如最基本的‘打扫灰尘’,就不仅是走廊上的地板、门窗,还包括了那一层所有房间的清洁。”3XzJoP
“诶?要打理的地方这么多吗?”沈霞怡回过头,一面佯装惊讶,一面暗自思索正好趁这个机会摸清房子内的结构。3XzJoP
“等你做熟手就习惯了。”徐柔苦笑,“另外,每天的起床时间是凌晨4:00,洗漱后先巡逻检查一遍负责的区域,之后4:30在这里集合,我会安排当天的分工。早上8:00开始可以轮流休息一个小时。”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墙边,拿下一块挂在钩子上的抹布递给沈霞怡道。3XzJoP
沈霞怡接过抹布时,指尖触到了对方指节上的薄茧,那是高强度劳作的痕迹。3XzJoP
沈霞怡与叶珣跟在徐柔身后走出集合室,二人顺着走廊行至餐厅门口。3XzJoP
“6:00开始,我们就要协助陛下起床更衣,会有一组人将后厨那边准备好的餐食送到餐厅。等到陛下用餐完毕后,还要进行餐厅的收拾工作。”3XzJoP
“县、陛下现在也起得这么早?”沈霞怡不解地追问。3XzJoP
徐柔迟疑了一下,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小声应道:“其实看他心情,有时也会直接睡到中午,反正过10:00就撤菜换午餐。但在他起床前,我们都得随时待命。”3XzJoP
沈霞怡像是一个偷偷观察的小动物一样扒在门边打量一圈装潢华丽的餐厅后回头问道:“话说,目前县内的食物来源是什么?在过来的路上,我好像没看见有庄稼地。”3XzJoP
“早就没有人种地了,犸奘军不让。但我们这边还好,肉菜都由犸奘军配给,还能在宅邸院子里养些鸡鸭,种点蔬菜。其他地方三餐吃的都是统一配发的罐头。”徐柔无奈地应道,“你们很幸运,县里大部分人都只有两个去处——兵工厂或者矿场。犸奘军在前线的消耗太大,光靠他们自己人恐怕也很有压力吧。”3XzJoP
沈霞怡沉默地望向窗外。很显然,这片土地上的每个人都在被榨取,被迫与所爱之人分离。在这期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抗争中死去。而更可悲的是,他们连哀悼的时间都没有,必须强撑着活下去。想到这,沈霞怡开始感到心中一阵刺痛,她认为自己愧对他们——或者应该说,身为军人,却让这些平民迟迟等不到救援、过着这样毫无尊严的日子,她想睚眦号上的所有人如果看到这一幕都会感到羞愧。如果是林茵,就一定不会让这些平民的顽强变得毫无意义。3XzJoP
“怎么了吗?”徐柔走到沈霞怡的身后,见她正出神地望着窗外,索性接话道:“从这里是看不到工厂和矿场的。你是在想那几个之前和你们一起同行的男性朋友吗?那里的活很重,希望他们能撑得住……”3XzJoP
“谢谢……”沈霞怡转身挤出一个苦笑,“我相信他们能照顾好自己。徐姐你是在战争发生后才被安排在宅邸这里工作的吗?”3XzJoP
徐柔轻轻摇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边缘,在回忆中目光变得悠远:“那倒不是,我在战前就是陛下家里的保姆了。不过,其他人都是后面才来的。与犸奘军建立合作以后,陛下才搬到了这里,他的家之前在县里别的地方,跟这里的大小可比不了,否则也不会招那么多人负责内务了。话虽如此,我也只是恰巧在今年5月才到陛下家里工作。”3XzJoP
叶珣走到她旁边:“不过,感觉您很熟练呢,新入行的佣人是不可能在这么大的房子里得心应手地管理一整个团队的。”3XzJoP
徐柔笑笑:“毕竟在来这里之前,我也在这行做了很久了。”3XzJoP
“听好了——在这里干活光表面勤奋可不够,县守也看不到,等到了每周统计产值的时候,干了多少自然见分晓。”3XzJoP
三人乘着矿用电机车,沿着轨道缓缓驶入隧道深处。刮在岩壁上的玻璃灯罩覆满了棕黑色的油污,光线昏黄。整座矿山内的过道犹如一个巨大的蚁穴,通道纵横交错,一个又一个岔路口不断从他们的视野尽头掠过。杨江行试图探出车窗观察四周,尽管能听到通风管的嗡鸣,但洞内的空气还是夹杂着煤尘和爆破后残留的硝石味,呛得他一阵猛咳。在朗泰康的呵斥下,他们慌忙关上了车窗。3XzJoP
听着轮子在铁轨上摩出的滋滋火花声,林修海向朗泰康反问道:“产量都是犸奘军那边的要求吗?为什么县守宁肯看着大家累死也不帮你们求求情降低一下目标呢?”3XzJoP
“看来你们之前是真躲在山上生活,对犸奘军控制的地区简直是一无所知啊。”朗泰康摇摇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其实,县守他也只能算是给犸奘军打工的。”3XzJoP
“县守也是……给犸奘军打工的?他们不是合作关系吗?”3XzJoP
朗泰康看着前方笔直的轨道说:“表面上说是合作,实际上谁都清楚——犸奘军把他捧得这么高,背后是有代价的。他在那座庄园里每天吃香的喝辣的,找了一堆人去伺候,那都是建立在我们这些人日日夜夜给犸奘军提供资源的基础上。而他,则是肩负着确保我们能够稳定工作的责任。”3XzJoP
“难怪如此,也就是说他并没有跟犸奘军讨价还价的权利。”3XzJoP
“而且现在正是节骨眼上。在地面上的时候也说了,最重要的登基仪式就快举行了。”朗泰康回头看了一眼林修海说道,“他们约定了三个月的期限,只要按约定完成了犸奘军给这里和兵工厂定下的指标,犸奘军就会正式承认和支持县守在这里成立自己的国家。反之,犸奘军就会撤换县守,让别人来代替他。不论是我们还是他都想活下去,但是,事情究竟会发展成什么样,很快就会见分晓了。”朗泰康说着拉下了刹杆,电机车的速度也随之减缓下来,“你们来的也是时候,距离统计的期限结束只剩最后一周了。”3XzJoP
“不过,如果这个指标没有达成……应该不关我们的事吧?”杨江行问。3XzJoP
朗泰康瞥了杨江行一眼,他语气平淡地答道:“不,恐怕在我们之中,也会有人要给县守陪葬吧。”3XzJoP
这话说得太轻太淡,却反而让空气都沉了几分。林修海不自觉地皱紧眉头——难怪这一路上见到的每个人,脸上都像绷着一根快要断裂的弦。3XzJoP
“到了。这里就是开采区R546,这周你们就在这儿工作。”朗泰康探身确认了一眼外面的情况,随即推开沉重的车门,率先踩在了地面上。3XzJoP
一走出车舱,林修海就注意到远处正传来某种规律的嗡嗡声响。而朗泰康这时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的表情,“那是传输带的声音,”他开口道,“我们用机械挖掘,矿石通过传输带运到地面。”3XzJoP
这时,一个头戴安全帽,穿着灰色工装的微胖男人从拐角走出,他扯下挂在后颈的毛巾快步走来。3XzJoP
“犸奘军那边安排了两个新人加入。”朗泰康抱起双臂无奈地说道,“你做事总是粗心大意,这里的情况又马虎不得,我想这周先让他们过来一边学习一边帮忙。”3XzJoP
朗泰康上前几步,对儿子介绍完二人的姓名和来历以后,又看向林修海道:“可别说我没照顾你们,他这儿的活算轻松的了,平时就他一个人管这片区域。但我总怕他出岔子,你们来了正好互相照应。”3XzJoP
“我才不需要人帮忙!你也太没事找事了,只是选选料能有什么好担心的。”朗秋对父亲不满地抱怨起来。3XzJoP
“行了——我来这可不是跟你闲聊的。”朗泰康对儿子的反应显然不悦,但很显然他也习惯了儿子的性子,习惯了这种交流方式,自顾自地地用更强硬的语气把二人推给他:“具体的工作你来给他们讲讲吧。”3XzJoP
他没有给朗秋再反驳的机会,转身就往电机车的方向走去。3XzJoP
“我要回地面去指挥工作了。”朗泰康说完将车门拉上。三人见他坐稳后便拿起对讲器,开始朝另一头说些什么。3XzJoP
目送电机车的尾灯消失在弯道尽头,林修海转过身面向朗秋,挠了挠头苦笑:“我们……对采矿工作一窍不通,还请多指教了。”3XzJoP
“怎么?你们以为我就是专业的?”朗秋自嘲般地干笑一声:“不然我爸怎么会那么瞎操心。”3XzJoP
听到朗秋的回应,杨江行悄悄用手肘戳了两下林修海,在他耳边小声道:“感觉他们父子俩关系不是很好,还是先别提朗工的事了,试试从他这里打听点别的信息吧。”3XzJoP
“说的也是……了解工人们的情况后再制定救援计划。”林修海点头小声应道。3XzJoP
这时,已经走到拐角的朗秋也注意到身后没有脚步声,回过头大喊道:“你们俩在那嘀咕什么呢,赶紧跟上来啊,我带你们去看下机器。”3XzJoP
朗秋一边转动机器操作面板上的按钮一边问道:“看懂了吗?这样做的话就可以把那个闸口打开。”3XzJoP
“接下来是控制传输带的方向……唉。”朗秋的话突然断了。他像是想了很久,但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掉二人的来历一般,自顾自地打断了自己的话:“真不明白你俩是怎么想的,明明都逃上山上了,还偏要跑到这种鬼地方来。”3XzJoP
“但现在,下山来罗根县寻求生路已经是我们唯一的选择了。”杨江行出神地透过前窗望着控制室外道:“之前带出来的食物跟水早就吃光了,原本还能靠打猎为生,但到了这个季节,连兔子都没影了,山头上全是积雪,风大得刮在脸上像刀子,仅仅只是想弄到食物都要付出更多的精力……最近还有同伴为了追动物不慎跌落山涧,能互相帮忙的人也越来越少,我们才想着这样下去跟等死无异。”3XzJoP
“那倒也是。”朗秋短叹一声,面露歉疚地改口道:“毕竟你们也不可能事先知道罗根县现在是什么情况。唉……”3XzJoP
“你有话就直说吧,光叹气有什么用。”杨江行走到朗秋的面前抱起双臂道。3XzJoP
朗秋抬起头用可悲的眼神望着杨江行道:“你不会懂的——就算想反抗也有心无力。何舸那畜生……已经杀了多少人,你们根本想象不出。”3XzJoP
“等等,你怎么直接叫他……‘何舸’?”林修海愕然。3XzJoP
“哦,是我爸让你们注意称呼点的吧。”朗秋干笑两声:“真是太蠢了,就算我们对他毕恭毕敬,在他眼里我们的命也一文不值。”3XzJoP
杨江行下意识地扫视着控制室,目光掠过天花板、控制面板、踢脚线以及出风口,他甚至蹲下来看向桌椅底下,想观察那些可能安装窃听器的地方,但转念一想,朗秋刚才毫不忌讳地直呼“何舸”,恐怕在这里也不是第一次了,既然直到现在也没出事,那么这里理应是安全的。3XzJoP
“没事了,”杨江行站起来后重新看向朗秋:“在过来的路上我们已经从你父亲那听说了他和犸奘军相勾结的事情。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小心点说话比较好,否则不只是你,你父亲也可能被牵连。”3XzJoP
眼看朗秋又要陷进父亲的话题里,林修海赶紧开口转移话题:“对了,我很好奇一件事……罗根县有这么多人,战争刚爆发的时候也有反应的时间,为什么大家没有及时逃走呢?”3XzJoP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被骗了……”朗秋的后背抵在墙壁上回忆道:“战争爆发不久后,和外界联络的信号就全断了。我们一直没有等到救援部队,一部分人自己开车先逃了,剩下的人只能一边指望县守那边去联络援军,一边和家里人守在县里。我们本以为军队会很快击败犸奘军,结果他们还是先到了这里……”3XzJoP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何舸去与犸奘军交涉,回来以后他声称只要我们配合一个月的犸奘军补给工作,就会放大家离开,但这实际上只是麻痹我们的谎言。那一个月里,何舸肯定是暗中配合犸奘军摸清了县内的各处要道和各种功能设施,让他们在罗根县完成了休整和部署,许多其他乡镇的人也开始被慢慢送到这里。等过了一个月后,我们也听说了停战的事情,就请何舸再去替我们交涉,让犸奘军允许大家离开罗根县,可是……”说到这,朗秋愤怒的脸扭曲起来,右拳紧握:“何舸他却说突然改口……说我们的性命已经属于犸奘军,不得擅自离开。”3XzJoP
一时间,周围好像只剩下机器低沉的嗡鸣。林修海和杨江行眉头紧锁地对视一眼,他们都感到一种沉重的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3XzJoP
“大家辛辛苦苦干了一个月,就是为了能活着回到安全的地方。”朗秋叙述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委屈:“听到这种答复没人能接受。很多人冲到路上,想着哪怕徒步也要离开这地狱。”3XzJoP
“但挡在你们面前的……是严阵以待的犸奘军吗?”林修海轻声道。3XzJoP
朗秋的目光向上飘了一下,又沉沉落下:“没错。大家本想仗着人多冲卡,可犸奘军早就在路上设了防线——天上有他们的巡逻艇,甚至还在马路上出动了坦克。最后不仅没人逃掉,还有近一成的人……”他喉头哽了一下,“像牲口一样被机枪当街扫射,尸体铺了一路。”3XzJoP
“……难怪,你的父亲看起来那么紧张。”杨江行摇摇头叹气道。3XzJoP
林修海难以置信地用握紧的拳头轻轻捶在腿上,闭眼痛心道:“整个罗根县有将近两万人,如此算来……至少也有近两千人被杀。”3XzJoP
“现在县里的工作虽然还在照常进行,但早已是人心惶惶。还有那些混账民兵队,从一开始就做起了何舸的走狗……别说普通民众,就连负责管理的人都死了好几个。”朗秋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运作的机器——但又似乎并不是在看那里。3XzJoP
虽然很想告诉朗秋,民兵队当中也有人是被迫的——忍受着良心的煎熬,但现在说些也只会暴露身份,他只得把话咽回去,转而问道:“在地面时,你父亲就和我们说矿场这边负责人会每周轮换。虽然解释过原因,但还是觉得费解。难道这两件事之间有关联?”3XzJoP
“那不过是迫不得已的办法。”朗秋点着头打断他道,“起初是何舸直接指派原来的负责人管理,但他们没能完成犸奘军的指标。何舸认为他们消极怠工,为了立威,就把他们全部处决了。”3XzJoP
“别忘了,”杨江行将一只手搭在林修海肩头道,“何舸的权力也是有条件的,那是犸奘军赋予他的。在满足犸奘军的要求这件事上……他不会有半点犹豫吧。”3XzJoP
“那之后,矿场就开始频繁更换管理人员。这期间,也有换上来的人能达成指标,可现在大家的身体状态每况愈下,变数也很大,总会有人突然死在产线上,导致产量下降,可犸奘军跟何舸不听这些,只要一样一次没达标,前面的努力就全部白费了……前面的人死了,就从下面硬提拔有经验的顶上。何舸嫌一个人太少,索性让三个人轮换——这样就算死了一两个人,也不至于让整个矿场停摆。”朗秋话音落下,走到操作台上按下几个按钮,外面的机器轰鸣声戛然而止,骤然的寂静像是棉絮般塞满了矿洞,竟让人的耳朵产生一阵短暂的嗡鸣。3XzJoP
林修海微眯起眼:“所以朗工他就是这么当上矿场管理者的吗……”3XzJoP
朗秋没有理会,他径直从林修海肩旁穿过,走向门口道:“下面的矿石拉上来了,我们要往原矿槽卸料了。”3XzJoP
“我、我们也过来帮忙!”二人也顾不上再问下去,只得拔腿跟上。3XzJoP
“上次不是说过了吗……医务室有我一个人就够了。”3XzJoP
“但这事不是由您一个人决定的。之前陛下开会时也说了,医务室必须配备足够专业的人员。”3XzJoP
叶珣站在徐柔身后,此时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面前那名瘦矮的中年男人。他看起来约莫五十岁出头,头顶稀疏,即便有人到访也仍瘫坐在椅子上盯着电脑屏幕,只不时侧过半边脸投来不耐烦的一瞥。这下,她多少有点能理解徐柔为何会在刚才说他“性格不太好相处”了。3XzJoP
“安排到别处去吧!”男人故意将手肘顶在桌面上大声道,可他的语气却近乎一种恳求:“不需要就是不需要,陛下难道是不信任我的医术吗。让那些不靠谱的助理过来只会干扰我的工作,之前他们造成的失误不够证明吗。”3XzJoP
“我没有否定您的水平,但即使您再厉害,也保不准会分身乏术的时候,陛下的要求是人员齐全以备不时之需。至于您之前说的事故,那些人也按规定送到别处去重新任职了,所以我们才需要重新补充合适的人不是吗?”3XzJoP
尽管徐柔仍然语气平静,叶珣却从中听出了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3XzJoP
“这位新人说她之前曾在磐牛市当过医生,想必能力应该不会比之前的那些临时找来的助理差了。”3XzJoP
男人听完徐柔的话后,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仍强作镇定地向叶珣问道:“……你以前在磐牛市的哪个医院工作?属于哪个科室?”3XzJoP
叶珣没有急于回答,她早料到了这种被对方试探身份真实性的情况,在出发前王言方虽然嘴上没爽快地答应她,私下却提前让睚眦号的情报部门帮她编好了能够在侦察任务中用上的种种信息,在运输艇上的时候她也一直在默背其中的内容。因此,自称来自磐牛市绝非一时嘴快。3XzJoP
叶珣故意停顿片刻,礼貌地点了个头答道:“西兰大学附属医院,消化科。我是从四年前才开始在那里工作的,我上面的主治医师是钱中诗主任。不知是否曾与您打过交道呢?”3XzJoP
听完这些男人陷入漫长的沉思,看似是在考虑接收叶珣的事,可随后他却抬头看向徐柔,话锋一转:“但在消化科工作,于我这里也没什么用处,还是算了吧。”3XzJoP
“怎么会呢,陛下前阵子还抱怨肠胃不适,正需要调理。”徐柔抱起双臂直盯着他道。3XzJoP
“唉——”男人苦恼地闭上眼,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反复揉着额头。3XzJoP
“徐姐……”叶珣见状,只得上前道:“既然他不方便安排工作,我看也就不必勉强了。我曾经做过医生的事你可以当作没有听过,洗碗打扫我也愿意做。”3XzJoP
“行吧……”就在这时,男人突然从椅子上站起身,他凑近仔细端详着叶珣:“既然徐柔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你就留下试试吧。”男人继续走到叶珣面前,他压低声音:“很多年前,我也在西兰大学附属医院工作过……真是令人怀念的巧合。”3XzJoP
“我叫方晓顿,”男人退后两步:“叫我老方也行。”3XzJoP
“谢谢您的好意,但毕竟您的资历比我要久,还是请允许我称呼您方医生。”叶珣鞠躬表达感谢。3XzJoP
“您肯接收就行。”徐柔还是摇了摇头叹气道。她接着转向叶珣叮嘱道:“在这里做事要格外仔细,之前那些年轻人之所以干不长也是她们自身的原因,不是粗心就是不认真,甚至出现过写错药品的事故。”3XzJoP
“好了,接下来我还得去教沈霞怡洗碗。”徐柔点头告辞,临关门时,她对叶珣眨眼一笑,投去鼓励。3XzJoP
叶珣有些恍惚地点了下头,直到门扉合拢的轻响在室内落定,她敛起脸上勉力维持的平静,不安地望向医务室的窗外,暮色中,远处散落的民居黯淡无光,轮廓模糊得像是蒙了一层灰纱。一阵无法形容的孤独感涌上她的胸口。叶珣默默在心中祈祷——沈霞怡、林修海、杨江行和广士源都能够平安。3XzJoP
宅邸后厨清冷的灯光照在不锈钢操作台和米白色大理石台面上。沈霞怡站在洗碗机旁,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石英石台面。徐柔为她介绍完炉灶和冰箱的位置以后才开始向她示范如何将餐具正确地摆进洗碗架。3XzJoP
“你看,这样放好以后,再把门关上,按这个键就可以调整时间了……”徐柔将一个盘子卡进凹槽以后指着按钮说。3XzJoP
沈霞怡学着她的样子拿起一个汤碗,动作略显生涩,带着一种不自然的谨慎,她小心翼翼地试了好几次,才将其放进洗碗机里。这副模样放在旁人眼里看来,也许会觉得很笨拙吧。但这不能怪她,毕竟她从记事起就只接受过基本的常识教育与军事训练。在睚眦号里她最多也只需要整理自己的被褥和打扫宿舍。她也见过炊事班准备数百人的餐食,但轮到自己去做摆放餐具这种小事时,却让她这个在战场上果决的战士,显出了符合她真实年纪的生涩和笨拙。3XzJoP
徐柔静静地看着她调整了三次碗的角度,才轻声说:“不着急,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没做过这种事。”3XzJoP
终于将碗放进去以后关上盖板,沈霞怡才松了口气:“那你后来是怎么习惯的呢?”3XzJoP
徐柔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低沉的嗡鸣声在宽敞的后厨里响起。借着这声音的掩护,她靠在台边,目光渐渐变得悠远。3XzJoP
“这说来可就话长了。因为家里的一些事,我大学没读完就出来工作了。第一份工作就是在餐厅里干后厨。小餐厅里可没有这种一按按钮就什么都搞定的机器。”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旁边那个深槽,“连这种像样的水槽都不是,而是在地上的水泥池子。冬天手冻得没有知觉也得把碗洗了。到了夏天后厨又热得像蒸笼,浑身没一处是干的。”3XzJoP
“干了两年后,我换了份工作,在酒店里做切配,从最基础的切菜、杀鱼开始干。”徐柔继续说着,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淡,“光是刮鱼鳞,就学了整整一个月。厨师长要求鳞片不能飞溅,不能留一点在肉上,没刮干净就会被他训斥很久。有天切了整整五十斤洋葱,那时候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眼泪被辣得流个不停,刀锋一不小心就滑到了手上……”3XzJoP
她说着,自然地抬起双手。向沈霞怡展示起指关节附近散布着细密的肉色疤痕,这些痕迹无声地记录着那无数个与刀刃打交道的日子。沈霞怡的目光却在这时微微一沉——当徐柔的手腕随着动作微微转动时,袖口滑落,露出了内侧几道若隐若现的深褐色横向划痕。3XzJoP
那些痕迹让人注意到以后就移不开视线——奇怪,切菜甚至会伤到手腕那里吗?3XzJoP
“再后来,我开始能碰客人的餐具了。”徐柔似乎没有察觉沈霞怡的注视,站在台子边将一些刚才用来介绍的餐具归位。“酒店的餐具比这里的更花样百出,各种造型的器皿,还有不同的清洗规矩,要是没洗干净被检查到,扣钱是小事,如果经理心情不好,很可能就直接被开除了。”3XzJoP
她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杯,对着光看了一眼:“我做过洗碗工,做过切配、上菜的服务员,学了烹饪,后来还过客房清扫,有宴会忙不过来时,还被拉去前台帮忙登记。那时候可真忙啊,就为了那点薪水,和……一点渺茫的希望。”3XzJoP
“啊……不,没什么。”徐柔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把杯子放回去关上柜门。她笑声干涩地摇头:“后来我觉得酒店太累了,应聘进了一家政公司,这才开始开始做保姆。嘛,话题聊得有点远了,我只是想告诉你,谁都不是一开始就什么都会的,只要认真练习//总能熟练起来。”3XzJoP
“徐姐以前也不会做饭吗?”沈霞怡微微歪过头,因为徐柔特意提到了“学了烹饪”,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一直有别的人在替她做饭?3XzJoP
“嗯……是的,以前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母亲下厨,等自己亲自动手的时候,才意识到她日常的辛苦。”3XzJoP
“这样啊。那徐姐跟我好像呢,我以前也总是很依赖姐姐,根本没有察觉到这些任性给她带来了多大的负担……”3XzJoP
“你还有个姐姐?”徐柔眼睛一亮,“她为什么没有跟你在一起?是走散了吗?”3XzJoP
“嗯……她现在不在我身边了。幸好还有其他朋友一直在照顾我。”沈霞怡含糊其辞地回答。这个话题没法再深入说下去,总不能告诉她林茵现在正在睚眦号上养伤。3XzJoP
“是吗……”徐柔却误将此理解成了沈霞怡的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她的语气也随之柔软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对不起……”3XzJoP
沈霞怡这才意识到徐柔误会了,但此时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复杂。她只能低下头,一边感受着徐柔指节上粗粝的刀痕,一边心虚地应道:“嗯,没关系。”3XzJoP
那双布满细痕的手温暖而有力,沈霞怡感到喉间一阵发紧,她意识到在这个看似温顺的女管家身上,似乎也藏着无法言说的过往。3XzJoP
恰在此时,洗碗机发出提示清洗结束的清脆提示音,徐柔松开手,转身将风干好的碗取出:“明天四点,我继续带你熟悉早班的流程。”她的声音恢复了先前温和,又比先前多了几分关怀,“接下来我们再去看看客房的布置吧。”3XzJoP
二人一前一后走出厨房。门合上的瞬间,水龙头滴下最后一滴水珠,在不锈钢水槽里溅起细小的回音。3XzJoP
同日,深夜23:51。矿道内毫无预兆响起刺耳的铃声。3XzJoP
控制室内,杨江行正在远程控制着一辆铲运机,听到声音后他愣了几秒,随后慌忙转头向朗秋询问:“发、发生什么了吗?这个铃声是什么意思?”3XzJoP
“收工了……今天也这么晚啊。”而朗秋则像早已习惯一样,只是低下头用手背用力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不用紧张,这是收工的铃声。林修海,去把喷淋器关掉吧。铲运机停到卸料口那里,我们可以回去休息了,明天再干。”3XzJoP
“不然呢?”朗秋继续敲击着控制面板,依次检查系统数据后,便开始将矿区内的设施调整至休眠状态:“要完成犸奘军的指标,只能这样。”3XzJoP
“终于结束了——”林修海瞥了眼墙上的壁钟,长舒一口气。生疏的操作让他的精神高度紧绷,此刻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很快在笔记中找到关闭喷淋器的流程,并按照笔记中的指示操作起面板上的按钮:“总感觉今天过得像做梦一样。”3XzJoP
“我去叫电机车下来。垃圾得收拾好。”朗秋说着,脱下身上的荧光夹克走出了控制室。3XzJoP
听到指示,杨江行的目光落在桌角的空罐头上。矿场的工作仿佛一刻也不容暂停,哪怕是傍晚时分的用餐时间,也是直接从控制室的橱柜里拿出了不冷不热的罐头,是预先存放在那里的——据朗秋所说,现在已经没人种地了,全县的饮食就靠犸奘军配发的罐头,每罐都是浓稠的米粥,味道说不上难吃,但也没有什么让人吃完想继续吃的欲望,它更像是给机器加入的燃料。一想到接下来每天都只能吃这个,一阵无法言喻的绝望感就从胃里缓缓升起。3XzJoP
林修海轻拍杨江行的肩膀,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还不能松懈,等下就能知道大家晚上都在哪里休息了。”3XzJoP
“你怎么看?”杨江行弯下腰,捡起空空如也的罐头将其捏扁。3XzJoP
“朗秋肯定不是唯一一个还有反抗念头的人。”林修海回头望了一眼门口,小声答道,“朗泰康其实也很想摆脱这样的生活,但他更害怕失去生命,所以敢怒不敢言。还有这么多人还留在罗根县,大家都怕死,而要想救出他们,又需要群众们的配合,要让那些犸奘军措手不及,否则……就算到了救援的时候也只会乱成一锅粥,伤亡反而更大。”3XzJoP
“这可是个大问题啊。”杨江行将罐头塞进塑料袋里苦恼地说道,“撤退的路线……还有驻扎在罗根县的犸奘军部队的情报——这些现在都完全没有头绪,况且光是掌握信息还不够,我们还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契机。”3XzJoP
“我明白,先尽量收集情报再见机行事吧。”林修海说到这不禁感叹:“沈队长和叶主任还在何舸的宅邸里,按理说她们更接近何舸,不知道今天的进展如何。”3XzJoP
“感觉之后想再见她们一面也很难,到处都有人盯着,如果有能信得过的当地人帮我们就好了……”3XzJoP
“喂,你们俩收拾好了没——电机车一会儿就到了——”杨江行正陷入沉思,朗秋的催促声忽然从房门外传来。3XzJ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