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如黛，近岭素裹，凛冬的银铠虽已不再严丝合缝，但大片大片的冰雪仍旧固执地覆盖着山峦与田野，只在正午阳光短暂垂怜时，边缘处才泅出些许湿漉漉的深绿。雪原融化似乎还遥遥无期，但空气中已逐渐弥漫起一种料峭的清新。3XzJmL
拜伦坐在他安格里诺人民政府大楼的办公室中，双手捧着一个搪瓷杯，目视窗玻璃上结着冰花，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和覆盖着积雪的屋顶。3XzJmL
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驱散了指尖的寒意，他抿了一口杯中的浓醇奶茶，目光转向了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那是来自福塔雷萨各地人民党地下组织的情报汇总。3XzJmL
毫无疑问，过去的三个月，是艾伦·瑟莱斯的帝国政权最为春风得意的一段时间。3XzJmL
东线战场，国民军主力发动的冬季攻势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兵锋直抵埃里温王国腹地，最终迫使埃王迪尔贝哈三世在城下之盟上低头签字，签署了割让边境、西境永不武装并支付巨额战争赔款的屈辱条约，昔日强邻颜面扫地，黯然退出战争。3XzJmL
几乎与此同时，南线的僵局也被打破。就在二月的最后一周，那位在海恩城中犹豫挣扎了许久的南境公爵——欧仁·布拉塔尼，终于宣布“改旗易帜”，驱逐了象征性驻扎、实则早已无力干涉的菲林小股部队，向他曾斥为“伪帝”的艾伦·瑟莱斯和彻底将旧贵族从法律上扫出历史舞台的帝国宪.法宣誓效忠。驻守在帆角湾的国民军第七军团奉命开拔，即将前往海恩城，去接受布拉塔尼家族延续了数百年统治权的正式移交。3XzJmL
至此，自战争爆发以来便支离破碎的福塔雷萨，至少在名义上重归一统。3XzJmL
由各地大小封建主仓促拼凑起来的、旨在扑灭瑟莱斯革新政权的军事同盟，已然事实瓦解。东南两境参与叛乱的大贵族，或如东境几家般被彻底碾碎，身死族灭，或如欧仁公爵般屈膝投降，苟全性命。外部的干涉力量，埃里温损兵折将、割地赔款；本就抱着趁火打劫心思的南国兰里卡罗，见势不妙早已溜之大吉；剩下的曙光教廷与菲林王国，尽管在官方文书上仍处于战争状态，但谁都清楚，它们短期内已无力组织起任何有意义的进攻。3XzJmL
从去年秋季断断续续持续至今，这场席卷了整个福塔雷萨的革命与卫国战争，最终基本上以资产阶级与市民力量的代言人——艾伦·瑟莱斯政权的大获全胜而告终。一个新的统一帝国傲然矗立，尽管它满身创伤，亟待舔舐伤口，恢复生机，但已然在旧秩序的围堵中打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生存空间。3XzJmL
而对于偏居北境一隅的人民党苏区政权而言，瑟莱斯的全面胜利也意味着一个全新的战略格局已然显现：等到南境彻底归附，福塔雷萨境内依然拥有独立武装和行政体系的事实割据政权，将只剩下北境这一面红旗。3XzJmL
拜伦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3XzJmL
……他并不担心瑟莱斯会为了追求形式上的全国统一，立刻调转枪口向北。3XzJmL
冬季攻势中，红.军派遣的特遣分队在东境关键战场上的并肩作战，已经向国民军高层充分展示了人民党军队的组织度和战斗力。或许谈起主动出击、远征境外，红.军尚力有未逮，但依托北境本就易守难攻的地形与气候，以及充分动员的民众，进行防御作战，红.军有绝对的信心让任何来犯之敌撞得头破血流。3XzJmL
哪怕是现在久经沙场士气正盛的国民军中央军团也不例外。3XzJmL
更何况，只要环顾四周，就能发现被打退的各外国封建政权只是暂时缩回了爪子，远未被连根拔起，教廷更是时刻有可能再复现一次迎光城的恐怖白雾危机——在这种情况下，选择同室操戈，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3XzJmL
艾伦·瑟莱斯是个很有头脑的政治家和军事统帅，绝非意气用事的蠢材，他不可能看不到这一点。3XzJmL
拜伦的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击，内心已然得出了明晰的判断。3XzJmL
从长远来看，由于艾伦·瑟莱斯政权的阶级本质及其构建中央集。权帝国的内在需求，安柏林不会容忍一个长期脱离中央、奉行不同意识形态的割据政权存在于北境，但在可预见的一段时间内，外部压力未消，内部亟待整合，苏区与帝国之间基于现实利益的的同盟关系仍可维持。3XzJmL
想通这一点之后，拜伦轻舒一口气，闭目揉了揉太阳穴。3XzJmL
在苏区内政方面，过去的两个多月间，最大的好消息来自更加严寒的北方，由卡勒亲自指挥的红.军极北特遣队，成功稳住极北军管区的社会秩序，保证了白沙索河水运干线的畅通无阻。如今，一队队悬挂着苏区红旗的蒸汽运输船，得以逆流而上，源源不断地将从极北煤矿开采出的、乌黑发亮的“工业食粮”运往南方。3XzJmL
敞开供应的优质煤炭迅速在全北境范围内取代了制取麻烦且热值受限的木炭，这使得布局在矿石镇的采矿冶金工业复合体，如同被注入强心剂般飞速扩张规模，一号高炉日夜不停地喷吐着夹杂火星的浓烟，将铁矿石熔炼成奔流的铁水，钢铁产量节节攀升。而材料的丰足，又反过来极大地促进以蒸汽机制造为核心的机械加工行业的发展，安格里诺郊外沿河工业区的大型机械厂内机器的轰鸣声终日不绝，新的厂房不断拔地而起。3XzJmL
工业的快速扩张不可避免地吸纳了大量青壮劳动力，使得田间地头的人手日趋紧张。尽管苏区的农村改造工程已初步完成，打破了旧有的封建束缚，但在农业生产的技术手段和组织形式上，还远未能实现质的飞跃——北境农业目前的主要经营方式依然是人耕。3XzJmL
因此北境目前的粮食供应完全不能自给，严重依赖于纽恩河战略航线从南方富庶的福塔雷萨中央平原进口。3XzJmL
不过还好农业部已划出专门的试验田，开始小规模试种那种类似于另一世面包树的魔力改良作物。这种作物理论来说产量极高，且对北境相对贫瘠的土地和严酷的气候有较强的适应性。如果试种成功，或许能在未来数年内极大改善北境的粮食自给情况。3XzJmL
而就算不行，根据另一世的经验，化肥对粮食产量的增长贡献率超过百分之五十。只要基础的化学工业，尤其是合成氨工业取得突破，制造出足够的化肥，那么北境的农业完全有可能顶着劳动力流失的压力，凭借“力大砖飞”式的技术优势，实现逆势增长。3XzJmL
两天后，一份让拜伦等待了半年的报告终于送到了他的案头。3XzJmL
这份报告来自工业部，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自去年秋末破土动工，集中了北境目前最好的工程队和大量技术资源，历时近半年艰苦建设的魔法电弧熔炉，其主体工程已于昨日基本完工——只待启动测试。3XzJmL
三月的寒风依旧料峭，卷过安格里诺郊外新开辟的工业区，带着泥土和尚未完全散去的金属木材切削的气味。魔法电弧合成氨熔炉如同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匍匐在初春略显泥泞的土地上。3XzJmL
电弧熔炉的主体结构以裸露的钢梁和铆接钢板搭建而成，风格粗犷，巨大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血管，在不同高度的支架上蜿蜒爬行，连接着各个功能区域，表面包裹着简陋的石棉隔热层，一些接头处还微微冒着白色的水蒸气。3XzJmL
拜伦与苏区工业部的几位主要干部，裹着厚实的棉大衣，站在用粗糙木板搭建的观测平台上。寒风穿透平台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凉意。他们面前，项目总负责人佩奇——这位前埃里温传说法师，如今皮肤因长期在户外工地上奔波而显得有些粗糙，鼻尖冻得微红——正展开一张巨大的、墨迹手绘的工艺流程图，向干部们解释电弧熔炉接下来第一次试运行的流程。3XzJmL
“各子系统分别调试已完成。”佩奇的声音清晰而稳定，穿过了不远处蒸汽机有节奏的轰鸣。“原料工段，电解槽已注满纯水，备用液氨储罐压力正常。空气压缩机组和净化塔运行稳定，核心反应器气密性正常，已预加压至20个标准大气压。”3XzJmL
佩奇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点着图纸上对应的部分，周围几位懂技术的干部不时点头。3XzJmL
以作为供能源头的巨型魔力晶体为核心，一道巨大无比、呈现出完美半圆形的淡蓝色光膜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电弧熔炉的核心反应区严密地笼罩起来。这道光膜表面流光溢彩，仿佛由无数面微小的镜子构成，却又深邃如渊，隔绝了内外的一切——这是经过局部调整的传说级防御魔法『镜渊光帷』，它是确保法术雷霆不至于肆意溢出、同时维持反应器内部高温高压环境的关键屏障。3XzJmL
穿着统一蓝色粗布工装、头戴柳条安全帽的工人们喊着号子，合力摇动着为电解槽供水的手摇泵的巨大飞轮。数台蒸汽机组通过复杂的皮带和齿轮传动系统，将动力分配给电解槽和各个泵站，皮带的摩擦声和蒸汽阀门的排气声混杂一团。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机油、煤炭燃烧的烟味、以及从电解槽区域飘来的淡淡碱味。3XzJmL
佩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向位于反应器侧下方的控制台——那是一个由厚重木板和黄铜构件拼装而成的复杂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地安装着监测反应器状态的气压表、流量计和温度计，旁边则并列着一套镶嵌着数块闪烁着微光的魔力晶体，蚀刻有精细符文的控制板，用来调控整个电弧熔炉上上下下几十个恒定法术的施术效果。3XzJmL
佩奇首先用力扳动一组标记着“N₂”的粗重黄铜阀门，伴随着高压气体特有的“嘶嘶”声，连接着空气分离工段的氮气管道开始向反应器内注入作为反应原料的氮气，同时进行最后的吹扫和保压确认。随后，她向电解工段的方向挥动了一面绿色小旗。很快，电解槽区域传来更响亮的嗡嗡声，一阵恒定法术放电后电解槽内泛起密集的气泡，氢气流量计的浮子也开始稳定上升，指示着氢气通入。3XzJmL
当所有仪表指针稳定在预设的原料气比例和压力值时，现场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佩奇高声道：“准备启动放电！最后检查！所有人员撤离到安全地带！”3XzJmL
佩奇最后快速检查了一遍控制台上的各仪表参数，确认全部处于正常状态，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双手稳稳地按在主控恒定法阵上，朗声宣布：“开始注入能量！第一次放电，十五秒脉冲！”3XzJmL
刹那间，巨型魔力晶体柱爆发出醒目的幽蓝光芒，磅礴的魔力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入了预设好的符文回路之中。3XzJmL
『雷神之恸』的法术模型很快被完全激活。一道炽烈的蓝白色闪电之柱刺破了『镜渊光帷』屏障内的幽蓝，悍然爆发，很快演变为成千上万道扭曲、分叉、咆哮的雷霆之蛇，瞬间充满了整个球形屏障空间，将内部映照得如同正午的太阳核心，白茫茫一片。3XzJmL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浓郁辛辣的臭氧气味——那是高能法术电弧猛烈电离空气的产物。巨大的能量释放使得『镜渊光帷』屏障表面的流光加速窜动，几处循环水冷管道的外壁很快开始冒出细微的蒸汽。3XzJmL
控制台上的高温计指针猛地甩向最高端，然后才开始缓慢回落。最关键的变化发生在主压力表上，随着氮气与氢气在高温高压和电弧催化下化合生成氨，屏障内的气体分子数减少，压力表指针也随之降低。3XzJmL
‘确认气压降低！反应有效！“佩奇的声音中满是如释重负的成功喜悦，紧接着下令道：“启动产物收集系统！”3XzJmL
技术工人们听到指令，熟练地操作着一系列复杂的泄压阀和导向阀。伴随着一阵更加明显的“嘶嘶”声，反应后的混合气体被引导着通过一系列盘旋的、外部用冷水喷淋的铜制冷凝管道，高温气体在管道内迅速降温，其中的氨气则被冷凝成液体。3XzJmL
当第一滴略带刺激性气味的清澈浓氨水，带着轻微的滴答声，落入提前准备好用于收集的厚重玻璃样品瓶时，整个项目现场先是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几乎凝滞的寂静，随即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便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3XzJmL
红.军工程兵们把手中的柳条帽高高抛向空中，老工人用力拍打着同伴的肩膀，年轻的技术员们激动地抱在一起，又跳又笑。观测台上刚刚还普遍一脸严肃的工业部领导干部们，此时也忍不住用力鼓掌，脸上纷纷露出了灿烂的笑容。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