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外,黑鹿毛马娘手指卷着备前锦的一缕栗色发丝,触感如同亚麻,让她暗自惊叹:“(其他人以前夸我乌黑油亮的出众发质,现在跟这栗毛仔一比,真是马尾串豆腐了。幸好这次铃游行不在,这油不揩白不揩,就当是收‘指导费’了。)”3XzJpZ
日枕赢家美滋滋地盘算着,随即清了清嗓子,打开话匣:“我先简要地叙述一下去年我跑皋月赏时的概况,以及包括我在内的三位逃马娘的动向。。。”3XzJpZ
“不必,” 备前锦的拒绝脱口而出,她的思考方式已完全转换到在战术层面:“如果是能在比赛录像中看出的信息的话,我都记在脑子里;我真正想听的,是前辈作为亲历者的感受——这些才是没法从旁观者角度通过复盘得到的宝贵信息。”3XzJpZ
“哦?”日枕赢家微微一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学妹:“你都记得?现在的低年级马娘,脑子里都装了个小资料库吗?”3XzJpZ
“前辈说笑了,我可没本事记住过去几年的每一场重赏的细节,只不过1983年的几场经典赛事的记录对我来说很有分析的价值,多看了几遍而已。”3XzJpZ
日枕赢家微微眯起眼,盯着备前锦的脸看了几秒,似要确认对方言论的真伪,随后眼珠转了转:“嗯,那我就按自己的想法说了。那场皋月赏有个巧合,葛城王牌、顶胜者和我这三个逃先马娘都分到了黑组内闸,还是3、4、5号连着的闸位。”3XzJpZ
(注:顶胜者,原型马カツトップメーカー/Katsu Top Maker)3XzJpZ
“哦,内道的三位逃先马娘卷领跑,还是在雨天重场,想必消耗都不小吧?”3XzJpZ
当日枕赢家想要结合当时地面的问题谈谈自己如何在前半段付出了多余的精力留先好时,备前锦却先她一步,继续顺着自己的思维推演:“而且我记得那场的第一浪,3到5叠的地面烂得不像样子吧?我在不甚清晰的录像画面中都能隐约看到泥泞路面上反光的小水坑了,好在那一天的皋月赏之前并没有任何一场内圈草地比赛,在避开烂地的前提下,入弯前还是有一些距离能重新防守内道的——”3XzJpZ
“(糟了,我又抢前辈的话了。。。)”一旦头脑中偏理科那部分思维开始满功率运转时,自己就容易暂时忽视社交礼仪——备前锦猛然意识到自己代替前辈复盘的失礼之处,一股热意涌上耳根。3XzJpZ
心念电转间,栗毛马娘迅速在刚才的分析中找到了一个“漏洞”,一个自己已有推测、但足够让前辈展示经验的切入点。于是她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困惑:“不过我有一点不明白,想请前辈指教:入弯前我看到地面有一排好像被有轨列车压出的痕迹,应该是之前比赛时闸门留下的吧,可在那场皋月赏之前,并没有需要在那里设置起跑闸门的比赛啊?”3XzJpZ
“呵呵,这你就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日枕赢家正因学妹头头是道的分析而插不上话、略感尴尬时,见栗毛马娘向自己请教,立刻眸子一亮,觉得雨停了天晴了自己又行了,便微微扬起头,轻点着自己的指尖,解释道:“那可不是起跑线闸门留下的痕迹,而是起跑闸门牵引车(Starting Gate Tractor)留下的,代表了赛马场维护(Track Maintenance)与赛程安排在极端天气下对路况造成的隐性影响:在比赛间隙,工作人员可能得用重型拖拉机将重达数吨的起跑闸门从一个起跑点拖到另一个起跑点,或者拖出赛道存放;而为了移动闸门,拖拉机往往需要横向穿越草地赛道、进入内场的整备区或前往下一个地点——一般赛场经验不足的马娘可是不知道这事的~”3XzJpZ
“原来如此,在赛场上留下痕迹的不只是闸门,而且雨天时地面留下的痕迹也可能不是近一两天才有的新痕迹。。。真是长见识了!”备前锦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乖巧地坐正,像等待故事续篇的孩子。3XzJpZ
日枕赢家的目光掠过空旷的赛道,仿佛穿透了时光,再次回到了那片泥泞的战场:“闸门打开的一瞬,葛城和顶胜者就像两道离弦的箭,那起步冲刺的势头,即使是惯于抢逃位的我也不敢小觑。。。”3XzJpZ
“起跑后不久,位于3、4号闸门的葛城王牌和顶胜者在3叠附近的烂地中激进地抢领头位置,我则稍微缓了缓,向外侧6叠的位置移动,毕竟我很不喜欢跑烂地嘛,5叠那里的烂地我跑了几步就觉得不舒服了。直到入弯后我才开始往内道靠,但因为在入弯前放弃了对内侧的防守,让蓝组的10号、跟我一同受过河内桑指导的新人王插了进来——”日枕赢家说到这里,望着远处的眼神泛起一阵后悔和无奈。随后,她垂下眼盯着着自己的脚,仿佛上面还沾着那时的泥水,声音里浸透着苦涩:“她跟我在弯道并行,不但干扰了我继续往内靠、节省脚程的意图,还通过并马给我上压力。当我意识到,自己不该在中局的直线上浪费太多精力、任由新人王跟葛城与顶胜者卷领跑位也不错时,离三角的距离已经所剩无几。现在回想起来,当初入弯前就向内侧靠、跟在两位逃马后面省些体力,也许是一种更好的选择啊。。。”3XzJpZ
“我不会因为那场前辈的名次不好,就否认前辈的选择。”备前锦斩钉截铁地打断,话语如出鞘的利刃。3XzJpZ
日枕赢家愕然抬眼,对上那双毫无犹疑的琥珀色眼眸。3XzJpZ
“如果我有前辈的逃先适性,也会选择那样跑。虽然在前半场浪费了一些脚程以及给末脚留的体力,但比起外道过弯,内道的烂地对体力的消耗也是不可忽视的。而且选择留先的话,视野也比较开阔,还不用在陷入中团纷乱的局势时忍受前排马娘溅起的泥水。主动选择跑外叠,体力的损失是可以计算出来的,但如果贪内道,一旦被阻挡加速路径,风险是更难管控的。前辈是败于身体的适应与场地之间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不能由你的战术决策背锅。”3XzJpZ
“适性么,呵。。。”黑鹿毛马娘漏出一声短促的苦笑,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按压着自己大腿的肌肉线条,仿佛在确认某种早已逝去的感觉。她脸上的自嘲浓得化不开:“之前我以为,只要把体力练到在良马场上跑1800米也不失速,那么在更费力的不良马场上跑1400米甚至1600米,末脚应该也足够——”她摇了摇头,眼神黯了下去:“但是我错了,我把不良马场的负面影响想得太简单了。”3XzJpZ
“不良马场的负面影响。。。”备前锦重复着日枕赢家的话,感觉自己的心脏也随着这句话缓缓下沉。3XzJpZ
“不良马场的负面影响,不仅在于对体力提出了更高要求,还有精神上的额外损耗。”3XzJpZ
“精神。。。这从何说起?”栗毛马娘不自觉地向前倾身。3XzJpZ
日枕赢家抬起眼,目光似乎没有焦点,穿过了面前的学妹健硕的身形,再次回到了那个冰冷的雨日。3XzJpZ
“那场雨天的皋月赏,我一直觉得浑身不自在。地太滑、太烂,我不由自主地把重心往后缩、把头颈竖起来做‘平衡杆’,这样导致的问题就是‘腰背力量用不上’,纯靠双腿用pitch跑法在硬刨。”日枕赢家语调变得低沉,似乎复盘那场惨败的每一个细节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压力。“在进入弯道减速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锁紧核心肌群以维持平衡。。。这种过于僵硬的跑法积累的乳酸超过预期,到对面直线时我的腿已经支撑不住身体的惯性,又需要肩颈摆动来代偿以维持平衡。最后,我跑了不到1400米就觉得脚腕使不上劲——这不只是体力的问题,我感觉自己心肺能力还有可以榨取的空间,但四肢却一阵阵发麻,连脑子都像是生锈的齿轮,思考速度也慢下来了。”3XzJpZ
听到日枕赢家这样说,备前锦眉宇间的阴云愈发浓重,她不自觉地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3XzJpZ
“前辈的意思是,在不良场地上,光是维持平衡与掌控动作,就在持续地透支本该用于观察局势和思考的精神力?”3XzJpZ
一个冰冷的推论在脑中瞬间成型,让栗毛马娘的呼吸为之一滞。3XzJpZ
“(我之前以为,在起跑、中局的不同阶段,通过观察赛场局势来减少体力消耗和走位风险,最后在确定完全展开末脚的时机和位置后,恰好可以靠榨干剩余的体力来弥补前期思虑过甚带来的头脑负担。。。但在2400米的不良马场上,如果精神力变成跟体力一样捉襟见肘的、不可再生的‘有限能源’,我该如何平衡注意力与末脚余力的消耗。。。)”3XzJpZ
这个令人无从下手的难题,像一道裂痕,让她原本清晰的战术构想出现了动摇。3XzJpZ
黑鹿毛马娘清晰地捕捉到了栗毛后辈脸上掠过的忧虑与茫然,但她没有出言安慰,反而将那份残酷的坦诚进行到底。日枕赢家的眼神平静却极具分量,直直地看向锦:“比起我的战术失误,核心问题在于,我的‘油箱’就饭盒那么大。。。”她的语气中没有波澜,却比任何激动的言辞都更具说服力。“这才是最令人无可奈何的。锦,我在踏上皋月赏的赛场前,做了所有自己能做的努力,去提高自己的中距离适性和重场适性;我在踏上赛场后,确实也避开了最深的陷阱,但我还是输得很惨。这也是我在皋月赏后没有去跑德比,而是选择专精英里路线的原因之一。”3XzJp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