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呀——总算吃了顿像样的饭,再吃那些罐头,我舌头都快尝不出味道了。”杨江行随着人流走出宅邸,一边回味着晚上吃的那餐,一边伸着懒腰自言自语道。3XzJpr
“你才来了三天吧?”朗秋在一旁无奈地摊手,“我这个吃了几个月罐头的人还没说什么呢。”3XzJpr
“结果……他还是没有出现。”林修海跟在二人身后小声嘀咕,他每一步都迈得很勉强,仿佛不愿就此离开。3XzJpr
“可惜了,小唐那家伙都虚弱成那样了,今天没能过来吃上一口。”朗秋将手枕在脑后惋惜道。3XzJpr
“小唐——哦,就是晚上一直在咳嗽的那个少年。”林修海左右张望了一圈:“他今天没有过来吗?”3XzJpr
“可能是我爸看他最近太虚弱了,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朗秋摇着头说,“加上气管炎的影响……估计这会他已经躺在床上了吧。但近卫军的人之后肯定还会让他继续干活,这样下去……不知道还能撑几天了。”3XzJpr
“怎么了?”朗秋发觉林修海许久没应声,他转过身,却发现林修海停在原地,垂着脑袋若有所思。3XzJpr
“什么?在这里找药?”朗秋一脸错愕,他迅速环顾四周,凑近低声道:“之前听其他工人说,宅邸里确实有药房,但那地方你根本别想靠近。以前矿场上生病的人都是硬扛过来的,由于战线的封锁,罗根县的补给完全依赖于犸奘军,药品更是军需物资,可想而知何舸能分到的量肯定也少得可怜,近卫军对药物的管理绝对非常严格。”3XzJpr
“对啊,”林修海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光亮,他几乎是自言自语:“能弄到药物的地方……不就只有这里了嘛!”3XzJpr
他没等朗秋回应,迅速瞥了一眼旁边同样震惊的杨江行,递过一个对方无法理解的眼神:“我留下,我会想个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弄到药的。我晚点再回去,押运的近卫军那边,就拜托你们帮忙打个掩护蒙混过去。”3XzJpr
“你该不会是想……去偷药?”朗秋的声音差点扬起来,又猛地压低嗓音:“你疯了!?被发现就完蛋了!”3XzJpr
“听我说,朗秋。”林修海的目光穿过庄园里昏暗的灯光,落在朗秋脸上:“我明白罗根县已经失去了太多人,说不定……之后还会有人死去。我们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情,但至少现在,我们还能去帮助那些活着的人。”3XzJpr
“帮助?”朗秋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们都自身难保了,还有什么精力去管别人?你难道忘了……今天下午那个人吗?”3XzJpr
烙印在脑海中的惨烈画面引发的沉默在他们之间像一块冷铁落地,朗秋感觉空气仿佛都凝滞了。3XzJpr
林修海在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再度开口,嘴角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你才是……忘了那时候你父亲的反应了吗?我看见了,他冲下台子,想要用身体护住那个青年,虽然失败了。可我看见了——你父亲即使自己也害怕得不得了,也没有放弃去关心他人。之前我们在山上避难的时候,也是一样地狼狈,一样地害怕。这期间,我们也有过矛盾,有过一股脑只考虑着自己的目标拼命往前冲的时候。但在受伤后看到对方担忧的样子时,我意识到了,我们是全靠着对彼此的信任,才能坚持到现在的……哪怕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不要只考虑自己。我说的并不是什么道德要求,恰恰是我们为了提升生存率的手段——保持那颗愿意为了他人做些什么的心,这正是唯一能把人从这片泥沼里拖出来的办法。”3XzJpr
朗秋怔住了。林修海的话语就像一柄利剑,精准地刺入他试图用愤怒和冷漠包裹的核心,那里藏着他不愿承认的、与父亲如出一辙的“软弱”与热忱。他望着对方,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呢喃道:“林修海……你究竟是……”3XzJpr
未尽的言语,被身后渐起的脚步与地面摩擦的细碎声响打断。三人几乎同时用余光瞥见,几名近卫军士兵正从远处朝他们走来。因接送工人的车辆大多拥堵在庄园门口,士兵为了维持秩序也多被牵制在那里,此刻园内的守卫反而变得稀疏——3XzJpr
林修海敛起上一秒还在涌动的情感,冷静地大步向前走去,语速也快了几分:“如果之后我还能回去的话,还有事情需要麻烦你和朗工。”3XzJpr
杨江行还想阻拦,林修海却已决然穿过他的肩膀,如融入阴影般消失在庄园草丛的拐角后。杨江行无比自然地收回刚刚抬起的手臂,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从一开始就只有他和朗秋两个人一样,默不作声地继续前行。他将目光投向前方在门口盯梢的士兵,用仅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对身旁的朗秋说:“一会清点人数的时候,我们就……”3XzJpr
尽管杨江行语气自信,可一股无端的恐惧还是如冰水般瞬间淹没了朗秋的脑海。心脏开始在他胸腔里疯狂擂动,剧烈的搏动化作冰冷的震颤,沿着手臂一路蔓延,直抵指尖。3XzJpr
沉重的货柜门洞开着,工人们在砭骨的寒风中蜷缩着身体,可怜巴巴地利用队伍间那点可怜的温度来取暖。一名近卫军士兵矗在车门一侧,他得脸也冻得发红,面无表情地盯着每一个上车的人,嘴里清晰地念着数字。为了确保人数准确无误,他们会在工人们踏上车尾踏板的瞬间迅速报数。3XzJpr
由于人数众多,士兵并不会念出每一个人的名字,他们的脑中只有一个明确的“总人数”,他们只需要确保每组最后上车的人数与自己分管的人数一致即可。3XzJpr
队伍缓慢地向前蠕动,每当一声数字落下,便有一人如蒙大赦般挣脱寒风钻进昏暗的货柜。眼看距离车箱越来越近,杨江行知道,时机将至。他必须在士兵计数完成前,与早已在车内的朗秋配合,共同完成这个危险的替换。3XzJpr
他是第四十七位,在他的身后——一个用破围巾裹住大半张脸的工人,正因严寒而意识恍惚,不住地摩擦着胳膊,目光散乱。3XzJpr
早已上车的朗秋此时正贴着货柜箱内侧,一点点从人群中挤到门边,透过人缝紧盯着外面的计数节奏。3XzJpr
“四十七。”数字落下,士兵的目光钉在杨江行身上。3XzJpr
杨江行应声踩上车尾踏板,他故意挨在士兵面前上车,身躯在那一刻成了绝佳的屏障,几乎完全遮蔽了士兵看向其身后队伍的视线。士兵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整个身影,直至其渐渐没入货柜内部的人堆中——3XzJpr
朗秋动了。他没有半分迟疑,借着杨江行创造的这两三秒钟的视觉遮挡,从货柜门内侧无声地径直往前挤去,他没有走出货柜,而是直接、自然地向前“嵌”入杨江行身后刚刚空出的位置——挡在了那个真正的第四十八位工人的身前。3XzJpr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本来就排在那里、只是迫于寒冷而提前跟了进来,他甚至还模仿那个工人瑟瑟发抖的样子,缩起脖子用手捂着嘴呼气。3XzJpr
士兵的视线随着杨江行彻底进入车箱深处而迅速左移,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他看到的,正是刚刚“站上来”的朗秋。3XzJpr
“四十八。”数字在士兵看见朗秋身影的瞬间脱口而出。3XzJpr
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在士兵麻木的认知里,队伍是连续的:四十七号上车,四十八号紧接着进入视野。他根本不知道,这个“四十八号”是一个早就在车里的人“变”进队伍里的。3XzJpr
而那个真正的、正被冻得眼皮都快睁不开的第四十八位工人,几乎就要站着睡去,根本就没把注意力放在车箱那头。对刚才身前电光火石间的移形换位更是浑然不觉。甚至在士兵念到“四十九”时,他依然毫无反应,直到身后的工人不耐烦地推搡了他一把,他才猛地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般踉跄着向前挪动。3XzJpr
杨江行悬着的心终于松下来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先前的两天内,他一直在观察士兵的计数习惯,他发现在计数节奏中,习惯了重复工作的士兵是按照程序机械地计数,而非一个个核对身份。并且在这个计数程序中,存在一个视觉与节奏的盲点:他们的目光只会聚焦在“正在上车者”身上,直至此人彻底站进车箱,视线和计数才会切换到下一个人。在漫长值守的尾声,疲惫早已将这些士兵变成了只会执行简单指令的机器,而非明察秋毫的监视者!3XzJpr
只要利用这个工作模式的漏洞,就可以实现重复计数。3XzJpr
沉重的货柜门被士兵狠狠关上,将外面的光线彻底隔绝。在寒气弥漫的黑暗与骤然增加的颠簸中,杨江行靠在冰冷的箱壁上,于心中默默祈祷:但愿林修海也能被同样的好运眷顾。3XzJpr
夜深至十二点,整座庭园仿佛沉入浓墨,远处宅邸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地面路灯被刻意调到最低,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行道上零散巡逻士兵的身影,如同游荡的幽灵。3XzJpr
起初,林修海还在担心自己没有随队返回的事是否会暴露。但看着运输车辆一队队驶离,说明杨江行那边掩盖成功了。而现在,他必须独自面对这座沉睡的堡垒。3XzJpr
「四、五、六……七。宅邸外一共七人。四人配备手枪,三人持有步枪,都穿着防弹衣……嘛,这些都是罗根县民兵的装备,看来玛奘军还没给他们配备动力装甲。」3XzJpr
林修海匍匐在不远处的一片草丛内,他现在只能借着庭园内自带的微弱光线观察环境。3XzJpr
「左侧那条路,每隔十分钟巡逻小队就会移动到别处,之后有约两分钟左右的空档。但过去之后呢?入口大门的锁怎么办?」3XzJpr
虽然已经在此观察了许久,林修海的内心却愈发不安。行动是临时起意的,他对这座宅邸的了解甚至仅限于一、二层,更不清楚内部房间的布局。而几乎可以肯定的是,内部也会有巡逻士兵。即便成功潜入,寻找药房也需要冒险摸索。3XzJpr
想到此处,他不止一次地质疑自己是否真能完成目标,甚至动过退缩的念头。然而,每每想起下午那名被近卫军瞬间射成筛子的抗议青年,那鲜血淋漓的画面就灼烧着他的神经,子弹的焦糊味仿佛仍弥漫在鼻尖。而此刻,那个奄奄一息的少年肯定还躺在床上艰难地喘息。3XzJpr
不能退缩——单纯做一个旁观者是很容易的,跨过别人的尸体,只将发生在这里的事情记在脑海中,心怀对死难者的哀悼,然后向着更遥远的目标前进。多么好听的说辞,但……此时此刻,那些就在眼前等待着自由的人们又算什么?难道他们只能等待被别人定好的命运降临,最终化作历史书上的冰冷数字,供后人评说?3XzJpr
「不,相较于什么都不做,行动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3XzJpr
林修海双手撑着地面,从灌木丛中悄然起身,他维持着半蹲的姿势,双臂微张以保持平衡,踩着碎步向宅邸方向稳步移动。3XzJpr
他掐准巡逻队伍走远的间隙迅速穿过庭院,猛地蹲在宅邸冰冷的外墙下。从正门潜入无异于自投罗网,他必须另寻入口。林修海紧贴在墙面上缓缓挪动,石料的粗糙质感不断透过衣物传到皮肤上。行至拐角,他倏然停步,并非不急于继续向前摸索,而是前方陡然漫过来一片刺目的光晕打断了他的动作。3XzJpr
靴底踏在石砖上的声响清晰可辨,正从转角另一侧的主路逼近。林修海屏住呼吸,迅速蹲到一旁花圃的栅栏后,身体如压缩的弹簧般蜷缩。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的光斑在栅栏间隙晃动,士兵闲散的步履就在七八米外掠过。3XzJpr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林修海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声,但士兵并没有仔细检查这片角落,仅是沿着原定路线继续巡逻。直到脚步声渐远、光晕彻底消失在另一个方向,他才从栅栏后探出身来,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奔去。3XzJpr
终于,他在宅邸的侧后方另一个连接着墙体的小庭院内发现了一扇不起眼的铝合金门。只是要抵达那里,还必须翻过眼前这道近两米高的围墙。3XzJpr
林修海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随即猛地发力向上跃起。双手堪堪扒住湿冷的墙缘,小臂肌肉瞬间绷紧。3XzJpr
“呃——!”他闷哼一声,借势将一条腿先跨过墙头,紧接着迅速收拢另一条腿,整个人利落地翻越而过,跳向另一侧的地面。3XzJpr
下方是一片草坪,落地的瞬间只发出轻微的闷响,他顺势向前翻滚半圈,化解下坠的力道。起身调整呼吸的间奏,他抬头锁定那扇近在咫尺的铝合金门——此刻它正静静立在灯光都照不到的阴影里,3XzJpr
这扇看起来与豪华的宅邸颇不相称的铝门,多半是佣人或园丁日常出入的通道,林修海边推测着,边借着阴影的掩护迅速移动到门前。伸手握住那个冰凉的门把手。3XzJpr
林修海心中刚升起的那一丝希望,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了——把手纹丝不动,门是锁着的。3XzJpr
虽然本来就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原想赌一把——佣人为了更加快捷地出入,偷懒没有锁上这扇不起眼的后门。但现在看来,他们在这点上还保持着专业性。3XzJpr
焦虑开始啃噬他的神经,就在他无助地四处打量时,眼角的余光又捕捉到了别的东西——就在二楼,一扇窗户微微敞开。而在它的下面,是一面同样的向室外凸起的飘窗。3XzJpr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念头闪过脑海。他后退两步,一个箭步上前,左脚精准地踩在一楼窗台的上缘,借着冲势向上跃起,双手稳稳抓住了二楼窗台的外沿。3XzJpr
他悬在二楼窗台外沿,仅凭十指承受着全身重量,双臂因持续发力而微微颤抖。窗扇是向外推开的,此刻只留着一条通风的缝隙。他勉强抬头,此时已经连屋内是否可能有人也没时间思考了,必须在体力不支前速战速决。他咬紧牙关,腰腹猛地收紧,将悬空的下半身艰难地向上牵引——随后左手试探性地拉住窗框边缘,他小心翼翼地发力,窗框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屏息凝听片刻,确认没有惊起任何动静,才继续将窗户缓缓推开。直到开口足够容身,他立即将左手撤回窗台稳住身形,整个身体顺势翻进室内的黑暗之中。3XzJpr
“呃——”由于整个肩膀与胳膊肘先撞在了地板上,一阵钝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发出一声闷哼。3XzJpr
他立刻睁大双眼,瞳孔在昏暗中急速扩散,攫取着每一丝微光。3XzJpr
一股弥漫在空气里的复杂浓烈的气味一下子浓重地缠绕住他的鼻腔。某种一股清冽刺鼻的、一股苦涩的芬芳——那像是草药被研磨熬煮后残留的带着些许土腥气的苦道,其间还混杂着氧化锌药膏的油脂感、某种化学合成品的微酸,这些气息就像在密闭空间里发酵一样。3XzJpr
借着从厚重窗帘缝隙漏进的、从楼下灯光漫反射而来的微弱光晕,他勉强能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整个空间寂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血液冲上耳膜的奔流声。3XzJpr
他撑起身子,穿过一排排辨不清颜色的柜子,指尖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牵引,不由自主地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排药盒,林修海深吸了一口这混杂着生命与腐朽的独特空气,指尖因紧张和刚才的剧烈运动而微微发麻。这里,竟然就是药房。3XzJpr
可还没等他来得及开始仔细寻找药品,这时门外走廊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林修海的心跳瞬间停了半拍,他僵在原地,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糟糕的念头:有人要进来吗?难道是刚才爬窗的时候被发现了?是拼死一搏,还是跳窗逃生?3XzJpr
然而,那阵脚步声却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士兵呵斥或踹门,反而是在门外迟疑地停住了。门把轻晃两下,没有打开。几秒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焦急与懊恼的女声,隔着门板模糊地传了进来:“唉,果然还是锁上的……”3XzJpr
林修海瞳孔微缩。不像是沈霞怡的语调,这个声音更成熟、清亮些,此刻正因为烦躁而显得有些尖锐。应该也不是那个叫徐柔的仆役长,她怎么可能无权进入药房。由于没太听清门外的低语,他猜测着难道是其他佣人?3XzJpr
猛然间,他想起沈霞怡晚上说过叶珣被分配到了医务室,那么——此刻在药房外的是叶珣?她怎么会在这里?听她的语气,显然是不知道自己就在里面的,她也是偷偷摸来的,而且正在为打不开门发愁。3XzJpr
林修海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贴近门边,用像是既希望对方听见又不希望对方听见一样的气音试探道:“是……叶珣吗?”3XzJpr
门外瞬间寂静。但在几秒后传来警惕的回应:“谁?有人在里面吗?”3XzJpr
不会错了,这次声音听得很清楚,就是叶珣!林修海瞬间放松了紧绷的神经。3XzJpr
“林修海——!?”叶珣的震惊险些冲破她刻意压低的音量:“你怎么会在这里!?”3XzJpr
林修海慌慌张张地从内部打开门锁,门有些难开,门板边缘不知道为什么被贴上了厚布条,导致其与门框严丝合缝。他稍稍使劲,将门拉出足够通过的空间,叶珣侧身闪入的瞬间,他立即将门重新关严。3XzJpr
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惊悸未消的叶珣难以置信地追问:“运输车不是已经开走很久了吗……”3XzJpr
“我一直躲在庄园里,没有跟着其他人离开。等到深夜才从窗户那溜进来。”3XzJpr
“沈霞怡知道吗?万一你被发现的话……”叶珣的声音有些紊乱,显然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原先的思绪。3XzJpr
“哪有机会告诉她。”林修海摇头:“我是在离开宅邸时临时决定这么做的,只是想来找到可以治疗支气管炎的药,拿到以后我就离开。”3XzJpr
“这太冒险了。”叶珣停顿片刻,语气困惑:“不过……你为什么要找这种药?”3XzJpr
林修海将矿场少年抱病劳作、工人们普遍亚健康的状况一一说明:“今晚离开前,我才知道他因为病情甚至没能过来宅邸这里。一想到他蜷缩在床上咳嗽的样子……我就无法容忍这种现象再继续下去。”林修海攥紧拳头:“叶主任,这场战争——我们的最终目的应该是解救那些被奴役的民众,罗根县被收复的时候,我不希望‘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即便重新夺回土地的控制权,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却都死去了的话……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到底还有什么意义。”3XzJpr
叶珣抱起双臂静静地听着,时而颔首,时而沉思。最后,她声音里压着怒意,向林修海回应道:“所以,矿场里有孩子带病干活,很多工人健康堪忧却只能硬撑,而近卫军根本不管是吗……虽然早就有心理准备了,但听到这些还是觉得。总之,我明白你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了。”3XzJpr
“话说回来,叶主任你又为什么会在这个点来药房?”3XzJpr
叶珣无奈地轻叹一声,心绪不宁地解释道:“只是抱着侥幸心理想来看看罢了,我没有药房的钥匙。医务室的负责人叫方晓顿,每天只有他能来药房巡查,而且他还不让我跟过来看。现在宅邸里负责医务工作的只有我和他。在我之前,也有其他人曾在他手下工作,但都做不长——不是忍受不了他的性格,就是莫名其妙工作失误被调走。这两天相处下来,我总感觉这个人另有蹊跷。今晚他为何舸做完例行体检后就没再出现,估计是一直留在何舸那里了,我这才想着他会不会一时疏忽忘了锁门……”3XzJpr
“噗——”林修海想起自己刚才在楼下也对后院那扇门抱着同样的侥幸,忍不住为这份“默契”笑了出来。3XzJpr
“抱歉抱歉……只是忽然觉得我们都在赌运气。”林修海收起笑脸,恢复正色摸着下巴思索道:“只是一间药房而已,为什么要弄得神神秘秘的,难道说是因为药品稀缺所以才严加看管吗……你认为这个方晓顿会是何舸的心腹吗?”3XzJpr
“说不准。”叶珣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微微蹙眉:“跟他还没有过太深入的对话。从表面上看,他是对何舸忠心耿耿,但言谈间又总让人觉得……他迫于什么而在刻意保持距离。就算是迫于何舸的威胁,我也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正因如此,我才预感在这间药房里一定藏着什么他不愿让人知道的秘密。”3XzJpr
“你刚才说你是从窗户那进来的?那里没有锁上吗?”叶珣说完转过身,白大褂下摆在昏暗中飘出利落的弧线,她穿过药架往窗边走去:“据我观察,内务人员每晚巡查都会锁闭全楼窗户,为什么唯独这里的窗户会开着呢……”3XzJpr
“我不清楚……但正是因为在楼下看见这扇窗开着,我才会选择从这里进来。”林修海跟在叶珣身后,他们本想到窗边仔细察看,但话音刚落,两人却不约而同地顿住脚步。3XzJpr
就在他们左侧——药房最深处的阴影里,隐约浮现出不同于寻常药架的轮廓。叶珣倒吸一口凉气,她下意识向那走了几步,终于看清那片黑暗笼罩的究竟是什么。这一刻,叶珣才突然意识到,这里这根本不是单纯的存放药物的房间。3XzJpr
幽微的冷光从精密仪器的表盘上渗出,映出层层叠叠的玻璃器皿。烧杯、冷凝管、旋转蒸发仪在实验台上错落排列,从进入房间那一刻起就在一直隐隐刺激着鼻腔的那股气味的源头终于找到了。3XzJpr
“恐怕,这就是他不希望我进入药房的原因,方晓顿从未提及药房里有这些设备。”她指向角落那台闪着金属幽光的设备:“那些,是用于药物合成的专业仪器。”3XzJpr
“原来如此——”林修海也恍然大悟:“因为缺少专门的通风系统,他才开着窗疏散气味,而在门板边塞布条则是为了防止气味扩散进室内被人发现。”3XzJpr
叶珣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仔细检查仪器的使用痕迹。这时,林修海踱到一旁的实验台前,借着仪表盘的微光,发现了一本插满标签的笔记。3XzJpr
“这有本笔记。”他伸手拾起笔记本,翻开封面,密密麻麻的符号与方程式跃然纸上。3XzJpr
“什么呀?这是……”他翻了几页,但对那些复杂的化学方程式一头雾水。3XzJpr
起初她只是随意翻阅,但翻页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叶珣的眼睛快速地在纸面上扫视:“这些结构式是……黄曲霉?还有椰毒假单胞菌和肉毒杆菌?这……”3XzJpr
叶珣的视线仍死死锁定在纸页上,完全沉浸在震撼的发现中:“这里面记录的,全是能置人于死地的致命毒素和危险的实验日志。”3XzJpr
林修海瞳孔微缩,他警惕地望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追问:“药房里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3XzJpr
“黄曲霉是霉菌,它产生的黄曲霉素主要严重损害肝脏;后面这两种是细菌——椰毒假单胞菌会产生致命的米酵菌酸,肉毒杆菌则分泌已知最毒的肉毒毒素。”叶珣的指尖划过一个个冰冷的分子式,声音不由自主地发颤,“它们的共同点是,极微量就足以致命。”她猛地抬头:“林修海,这间药房……根本就是一个制备毒素的实验室!”3XzJpr
“等、等一下,”林修海仍试图保持克制,“虽然是在药房发现的,但未必就是方晓顿所写。也可能是他从别处取得的资料?”3XzJpr
“不,我认得他的笔迹。”叶珣斩钉截铁地否定,“他不在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过他批阅的文件。”3XzJpr
“如果只是零星研究,我还能理解为学术目的。某些毒素,比如肉毒毒素在严格控制的极低剂量下,确实可以用于治疗肌肉痉挛。但我并没有听说何舸有这种病症。”叶珣继续翻阅着,语气愈发沉重:“而且这本笔记里,通篇都是不同毒素的提纯工艺、毒性对比,以及在动物身上的病理反应记录……这已经完全超出了科研或医疗的范畴。”3XzJpr
“那么目的性就很明显了……”林修海的手指无意识地抵住下巴:“方晓顿在暗中系统性地研究毒药,他想谋害某个特定目标。考虑到最坏的情况,这会不会是出自何舸的授意?杀掉那些不服从何舸的人?呃……但现在有犸奘军撑腰,近卫军完全可以直接开枪杀人,毒杀还有必要吗?”3XzJpr
“这点尚无法确定……最近一次实验记录在四天前。”叶珣将最后有内容的那一页展示给林修海。突然,一个恐怖的念头让叶珣猛地瞪向他:“你说——何舸真的如此笃定犸奘军会胜利吗?”3XzJpr
“什么意思?他可是带着整个民兵队投降了啊……还杀了那么多人,这难道不就是最终选择?”3XzJpr
“不,我想说的是——何舸难道不会给自己留条后路吗?如果他考虑到了正华国反击成功的情况呢?届时他该如何为自己如今的所作所为收场?”3XzJpr
林修海陷入沉思。他的第一反应是:即便犸奘军战败,何舸也能跟随着犸奘军撤离。但这似乎有点不合理——何舸的家人早已被送离犸奘省避难。如果他有选择余地,肯定也希望回到家人身边。3XzJpr
叶珣继续将这个可怕的设想推进下去:“现在的罗根县被犸奘军封锁着,形同一座孤岛。如果有一天犸奘军败退。何舸作为正华国人,最优选当然是留在这片自己熟悉的土地上。但是,这就有一个问题了。这里每一个曾受他迫害的居民,届时都将成为指控他叛国投敌的证人。何舸如果还想保全自己、回到家人身边,就绝对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她的声音降至冰点:“他想清除的,恐怕远不止一两个人……这更像是在为一场大规模的灭口做准备。”3XzJpr
“你的意思是……”林修海也感到一股寒意攫住了自己的心脏,“何舸与方晓顿合作研制这些毒素,是在给自己留退路。为了在那一刻到来前,先下手将罗根县所有幸存居民……全部毒杀。死无对证时,他们二人就能作为‘完美的受害者’,反而被我们的军队‘解救’回去。”3XzJpr
这个结论如同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狭小的药房里轰然炸响,震得两人灵魂俱颤。3XzJpr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沉默许久,林修海终于低声问道。3XzJpr
“这本笔记不能带走。如果方晓顿回来看见东西被动过肯定会起疑心。”叶珣“啪”地一声将笔记本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她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冷静:“我们现在只看到了研究过程,还无法确定他与何舸的合作细节,也不清楚计划推进到了哪一步。就算何舸真的这么打算,在犸奘军显露出败象之前,所有人暂时都是安全的。毕竟,这是他保命的最后手段,肯定不会轻易启动。这件事……接下来就交给我跟沈霞怡来调查吧。”3XzJpr
林修海迟疑片刻,但他很快就理解了叶珣的考量,点头道:“明白了,你们就在宅邸,行动起来确实更方便,这条线索就交给你们来调查吧。”3XzJpr
“现在,先解决你眼前的问题。”叶珣话锋一转,语气如同平时在睚眦号上接诊一般。她边问边走到药架旁仔细搜寻起来:“你说的那个孩子,咳嗽时能听到痰声吗?”3XzJpr
“这……我不太确定。只知道他夜里咳得非常厉害。”3XzJpr
叶珣在一排排药柜间穿梭,不断拉开药柜抽屉寻找着。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精准,手指迅速而有序地拉开一个个抽屉,在一排排按字母和病症分类的药品中搜寻。抽屉里码放着从全县搜罗来的各式药品,包装各异,有些已经所剩无几。毫无疑问,在这每一天都不断产生伤亡的战争时期,每一片药都珍贵如金,想必县里的绝大部分药物都已经被犸奘军严格控制、调往前线了吧。3XzJpr
“找到了……试试这个吧?没想到真的有……”花了五六分钟,叶珣终于在其中一个药柜里找到一副中枢性镇咳药。她借着昏暗的光线勉强确认药盒上的标签与信息后将其递向林修海:“既然没有听到痰声,那么就先以镇咳为主吧。这个药存量不少,少一盒应该也不会被立刻发现。”3XzJpr
林修海接过药盒,感激地点了个头:“你没有钥匙,你先离开。我从里面把门锁上,这样才算彻底还原药房的状态。”3XzJpr
“这层距离地面可有三米多高,千万小心,在这里崴了脚,就没人能救你了。”3XzJpr
“放心。”林修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在水轮县遭遇木槿卓玛那次,我可是从几十米的高空上摔下去过,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嘛。”3XzJpr
“啊哈哈……”林修海苦笑,“沈霞怡连这都跟你说了啊。”3XzJpr
叶珣用手刀拍在林修海额头上:“别嬉皮笑脸的,少做冒险的事。”3XzJpr
就在二人再次返回门口,林修海准备送别叶珣时,叶珣的目光却忽然被门边矮柜里露出的一角处方笺吸引。她俯身将抽屉拉开,本想只抽出那一张纸,却发现下面还散乱地叠放着好几张。。3XzJpr
她将它们一并拿起,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仔细辨认。最上面几张都是一位名叫王莉的医师所开,日期集中在两周前。令她意外的是,翻过四五页后,处方签上的署名变成了刘育,再往后,又换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她反复检查这些处方,发现开的都只是治疗普通肠胃疾病或感冒发烧的常规药物——在宅邸内,会得这些常见病的,多半是那些终日劳碌的佣人。3XzJpr
“奇怪。”她轻声自语,“现在的医务室里根本没有叫王莉的人。”3XzJpr
“……之前那些年轻人之所以干不长也是她们自身的原因,不是粗心就是不认真,甚至出现过写错药品的事故……”3XzJpr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个王莉想必就是在她之前任职的医生。叶珣仔细翻阅着王莉和其他几位医生的诊断记录,试图推测他们离开方晓顿的原因。受不了他的性格?还是真如徐柔所说,她们多次写错处方?更令叶珣感到奇怪的是,她再三确认,从医学常识来看,无论是王莉还是刘育,或是其他人写下的诊断建议,处方针对所述病症都相当合理,至少没有明显错误,无论如何也跟“写错药品”扯不上关系。3XzJpr
当她看见每张处方下方都有方晓顿的签名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即将这些处方笺整齐叠好,迅速塞进口袋,随后轻轻推回抽屉。3XzJpr
“咦?这些你要带走吗?”林修海警觉地问道:“不担心被发现吗?”3XzJpr
“没关系,只是一叠废弃的处方笺,上面都是灰,方晓顿肯定也很久不碰了。但与医务室这边有点关联,我想稍微调查一下。”3XzJpr
叶珣在门边侧耳倾听了片刻,随后将门拉出一道细缝,谨慎地向外窥探,目光在走廊左右扫视确认无人后,她才迅速侧身而出,消失在林修海的视野中。林修海轻轻合上门,将锁舌悄无声息地复位,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咔哒声。3XzJpr
将药盒小心翼翼收进口袋,林修海转身回到那扇半开的窗户前。他探出半截身子向下观察了一会,庭院里幽暗清冷,树影摇曳,确认下方没有巡逻士兵的手电筒灯光后,他慢慢翻过窗台,双手稳稳扣住窗台外侧的凹槽,将窗户推回印象中的角度后,他松手向下跳去。3XzJpr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随后是双脚落在草坪上的闷响。他就地翻滚两圈卸去冲力,毫发无伤地起身。整个动作如行云流水,紧接着他快步向墙体直奔去,紧接着他再屈膝一跃,身体敏捷地翻越围墙,身影没入庄园的灌木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3XzJpr
回到宿舍所在的四楼,叶珣沿着走廊快步前行。她惴惴不安地将手伸进衣袋中,轻抚着处方笺的纸面。她回想起刚才和林修海在药房中的发现,那些触目惊心的毒素实验记录不断在脑海中翻涌,方晓顿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仿佛近在眼前,让她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一切太过荒诞,宛如一场噩梦,唯有那叠处方笺在提醒她——这一切都是真的。3XzJpr
就在拐过走廊转角时,一个在巡逻的士兵恰巧迎面走来。叶珣立刻敛起表情,若无其事地向对方点头致意。3XzJpr
换作是普通佣人,此刻早已遭到厉声呵斥,在宵禁时间滞留走廊,单这一条就足以被逐出内务团队。但士兵通过叶珣身上的白大褂认出了她的身份,只是略显警惕地停下脚步,视线在她脸上逡巡不去:“新来的医生?。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回房休息。”3XzJpr
“在办公室里研读资料,一不小心就忘了时间。”叶珣从容应道,“正要回去休息。”3XzJpr
“嚯——这么用功……”那士兵却像是没听到她告辞的话,反而向前挪了半步,用轻佻的语气意有所指地说:“下次我身体不舒服,能不能单独去找你‘检查检查’?”3XzJpr
叶珣顿时感到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压下想要立刻后退的本能,面无表情地应道:“医务室有固定值班时间。需要就诊请按流程来,我和方医生都会在。”3XzJpr
士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叶珣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不再给他继续说话的机会,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失陪了。”3XzJpr
这些天她已经察觉了,在这座宅邸内的人,基本可以分为四个阶层。身处顶层的当然是何舸,其次是在他麾下挥舞着利爪、充当鹰犬的近卫军,即使是她这样的“专业人才”,也不过是暂时有用的工具。最后就是什么脏活累活都干的内务部门的佣人,随时可以替换。从这群“近卫军”那趾高气扬的质问语气中就可以感受到,即便在医务室工作,在这个扭曲的体系里,她作为女性的身份,却远比作为医生的身份更显眼。这些曾经或许怀有理想的民兵,在权力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新的压迫者,肆无忌惮地享受着既得利益者带来的特权,将良知弃如敝履。3XzJpr
回到寝室后,她靠在墙边深深呼吸,整理了一下衣领,将那份恶心感狠狠压进心底。现在还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处方笺还在口袋里等着她去解开其中的谜团。3XzJpr
杨江行眉头紧锁地在棉被下烦躁地抱紧自己的双肩,蜷缩身体。回到宿舍已近两个小时,他早就躺在床上了,却始终无法入眠。3XzJpr
阵阵咳嗽声从远处传来,哪怕在一堆鼾声中也显得格外刺耳。每一阵咳喘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起还留在宅邸的林修海,这些念头此刻令他心乱如麻。3XzJpr
虽说此前经历了雪林一战,他多少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擅自做主的性格,但生死之事不会每次都能行险侥幸,林修海之前能逃出那所地下基地并被广士源救回,他只觉得是无妄之福。更何况这次是在无法使用动力装甲的情况下,周旋在近卫军和犸奘军的双重监视下,走错一步都将万劫不复。3XzJpr
他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最坏的画面,而远在宿舍的自己将对此一无所知,更无能为力。他害怕自己就这么睡去,害怕一觉醒来听到的是林修海的死讯。3XzJpr
就在这时,后背传来两下轻微的触感。杨江行不以为意地伸手去挠,却碰到了一根手指。他惊恐地翻身坐起,却发现是朗秋蹲在床沿,竖起食指抵在唇前。3XzJpr
“现在?不是不能随便外出吗?”杨江行凑近压低声音回应。3XzJpr
朗秋站起来瞥了眼门口:“我知道你还在担心林修海,门口的守卫也趴在岗亭里睡着了。这个时候出去,只要没触发警报,那些墙上的近卫军是不会发现的,而且也不是要离开宿舍的营地,我知道有个地方能看见外面……一起去等他吧。”3XzJpr
杨江行迟疑片刻,随后像下定什么决心一样掀开被子,感激地对朗秋点头:“好,我们走。”3XzJpr
半小时后,两人并肩躲在澡堂屋顶太阳能板的阴影中,眺望着远处的漆黑一片的马路。寒冷的旷野万籁俱寂,连虫鸣也不曾听见。尽管都劳累了一天,他们此刻却被焦虑支配,毫无睡意。3XzJpr
“从这里能看到墙外的情况,而且哨兵很少注意这里。所以我会带你来这。”朗秋下巴朝下方围墙方向轻抬:“最重要的是,我想林修海如果潜回宿舍,总不会傻傻地走正门吧。”3XzJpr
“也不知道何舸的宅邸离这儿到底多远,还得要绕开路上的检查站,那就不能直接走大路了……”杨江行喃喃自语,目光笔直得仿佛想要穿透远处的黑暗,“现在气温恐怕只有四五度……要是在野外体力不支倒下,光失温就够要命了”3XzJpr
“我想不明白。”没等杨江行回应,朗秋将双臂向后撑住身体,仰头看向夜空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之前听你们说躲在山上,我本以为你们会更加惜命。昨天下午那幕惨剧你们都亲眼看到了,林修海应该也很清楚这里的险恶,可是,我却觉得他根本没把这些放在眼里。”3XzJpr
“他不是没把危险放在眼里。”杨江行学着朗秋的姿势仰起头,喉间溢出一声苦笑:“只是比起独自避险,他更希望所有人都能活下来。正是在山上躲藏的日子让我们意识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是无法坚持下去的,所以,同伴的生命也同样重要。”3XzJpr
朗秋闭上双眼,深深吸进一口寒夜的空气,又缓缓吐出:“自从犸奘军来了以后,父亲总是提醒我要‘明哲保身’,要为了活命忍耐……我虽然嘴上瞧不起他,可实际上自己却在做着相同的事,接受这种荒唐的生活、日复一日地为何舸还有犸奘军工作,对身边人不断死去的状态渐渐麻木。”3XzJpr
“但你们不一样……”他重新睁眼,转过头注视着杨江行:“你们就好像即使再艰难也知道该怎么做。即使知道了罗根县的现状,却还是在积极地了解这里的方方面面,换作一般人早就说不出话了。明明我们的处境相同,林修海却愿意冒险为素不相识的人去偷药品。你们在山上躲了那么久,按理说早该学会接受那些无可奈何的事了。”3XzJpr
“你其实……感到很不甘吧?”杨江行扭头看向朗秋道:“你自己是怎样看待现状的呢?”3XzJpr
朗秋低下头沉默良久:“矿场有数百人,加上宅邸、工厂和其他地方零零散散的队伍,全县几千人的性命都攥在何舸手里,就像之前说的,我们不是没试过反抗,可就连正华国的军队都打不过犸奘军,何况手无寸铁的我们?”3XzJpr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屋顶的水泥,一声长叹融入周围的黑暗:“在强权面前,我们不过是尘埃。说什么‘活下去就是最大的抗争’……但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等到的只有无尽的奴役。”3XzJpr
“你就当是我在胡言乱语地抱怨吧……”朗秋的肩膀在夜风里微微颤抖,仿佛承载不了这些沉重的心事。他用苦涩的声音继续说:“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何舸在等我们彻底习惯这种生活,如果人人都像我父亲那样选择沉默、对眼前那些不公老老实实地配合……那不就是变相地助纣为虐吗。有时候我觉得,与其这样苟活,当初还不如被杀了来得痛快呢。”3XzJpr
“不要把死说得这么轻描淡写。”杨江行理解了朗秋内心的矛盾与痛苦,他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哪个父母会愿意看着自己的孩子死去。我想朗工并不是屈服认命,而是因为你的存在才选择了忍耐。他和你一样承受着这份痛苦、一样清楚地记得何舸的残忍,仅仅只是在语言上反对何舸就会被当众杀害……在这样的环境下,我想他所有的谨慎,都是为了让你活下去。”3XzJpr
朗秋攥紧了拳头又无力地松开:“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是,这样的忍耐不会改变任何事。我真的好厌恶……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3XzJpr
“你完全不需要去认同任何人的选择。”杨江行转过身来,神情格外认真:“或许年轻人确实更容易抛开顾虑去开辟新的道路,但是,你也需要明白——每一次抗争都伴随着真实的代价,如果在反抗后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却白白送了性命,说好听点是‘值得铭记的勇气’,说难听点……”杨江行顿了一下:“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哪怕付出生命也要捍卫的事物,这对每个人而言标准都不一样。但生命只有一次,在行动之前我们需要想清楚,怎样才能让行动真正有意义。”3XzJpr
朗秋刚应答到一半,下方突然传来一阵金属摩擦的异响。两人同时噤声,警惕地伏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挪到屋顶边缘向下窥探。3XzJpr
澡堂位于宿舍区最后方,整个宿舍被一道严密的铁丝网封锁成方形牢笼。内侧是三米高的带刺铁丝网,顶端呈螺旋状缠绕,任何试图攀爬的人都将被锋利的铁刺割伤。四角支撑柱顶端的警报器不时亮起猩红的光点。3XzJpr
即便侥幸突破铁丝网,也可能踩上被随机布置的绊发地雷。虽然近卫军没有在每段铁丝网都布置哨兵,但这样的防护体系已经基本断绝了任何人翻越的可能。3XzJpr
就在二人屏息凝神之际,铁丝网外侧的阴影里突然晃过一个熟悉的身影。3XzJpr
林修海借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敏捷地蹿到铁丝网前,迅速隐入死角。林修海在阴影中仔细观察着眼前的障碍——铁丝网上有一处极不规则的破损,断裂的铁丝向外翻卷,边缘还带着已经变暗的血迹。破损处的高度正好齐腰,周围的泥土上还残留着几道深浅不一的蹄印。3XzJpr
“看来是野猪的杰作。”他暗忖。这些山林里常见的生物力气惊人,为了觅食常常不顾一切地冲撞障碍。近卫军发现后,竟然只是随便找了几块薄木板草草钉上,连最基本的焊接修补都懒得做。3XzJpr
“我也看到了,是林修海——他真的回来了!”杨江行压低着声音,难以置信地爬起身,转身往澡堂楼下奔去。3XzJpr
“必须告诉他!木板后面有个绊线地雷!”朗秋急忙跟在后面,“这个洞我早就听说过,但之所以没人尝试从那里逃跑,是因为从内侧一眼就能看见那有条连接着弹簧击针的引线。”3XzJpr
二人奔到铁丝网内侧时,林修海正抬起脚使劲在木板上踩了好几下。杨江行急忙压低声音制止:“快停下!木板是用铁丝固定的,而且后面有绊雷!”3XzJpr
比起惊讶于二人居然恰巧在这附近等着自己,林修海本能地优先停下了腿上的动作,他瞬间想起在进入罗根县前,曾在主路周边发现地雷的事。3XzJpr
用以固定木板的铁丝共有四处,分别穿过在木板的四个角。两人仔细检查后,朗秋从口袋掏出一把的老虎钳,这是他在离开宿舍时为了防身而特意带上的。他将老虎钳稳稳卡住第一根铁丝,杨江行则用双手扶住木板,防止它突然掉落。随着朗秋缓缓用力转动钳口,生锈的铁丝发出细微的嘎吱声。3XzJpr
三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紧张地望向远处的哨塔。探照灯的光束恰好扫过另一个方向。3XzJpr
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当最后一根铁丝被剪断时,朗秋稳稳扶住木板边缘,与杨江行一起缓缓向外倾斜。那条致命的绊线完整地暴露在林修海眼前——它就横在铁丝网破损处的正下方,细如发丝却足以致命。3XzJpr
“快,钻进来,但要注意你的四肢,千万不能碰到线。”杨江行对林修海比划着。3XzJpr
林修海深吸一口气,他干脆脱下臃肿的外套,先从缺口递进去,自己则忍耐着低温伏低身子,上半身先钻进缺口双手撑地,等腰部通过后高高抬起膝盖,小腿微微颤抖着从绊线上方狭窄的空间缓缓挪动,接着是另一条腿……当他终于安全抵达内侧时,二人赶紧伸手将他拉起来。3XzJpr
“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你到底是怎么回来的?何舸的宅邸离这里究竟有多远……”杨江行声音发颤,有太多问题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以至于令他一时间语无伦次。3XzJpr
林修海重新穿上外套,他一边拍掉身上的草叶与灰一边用疲惫的语气问:“现在几点了?”3XzJpr
林修海怔了怔:“我竟然走了四个多小时吗……幸好路上的指示牌没被拆掉,从何舸的宅邸出来以后,我沿着检查站一路往矿场的方向走。但始终避开大路,从路边上的山沟或废弃的楼群里行进,耽误了很多时间……”3XzJpr
林修海从口袋中掏出药盒在二人面前晃了晃,嘴角扬起得意的笑意:“虽然可能达不到根治的效果,但近期缓解应该足够了。”3XzJpr
“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朗秋的声音几乎哽咽,他的脑中完全无法想象林修海在这四个小时内都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3XzJpr
林修海将药盒重新收好,目光静静地注视着朗秋:“因为时间已经不能再拖了。这几天,在罗根县看到的种种现象让我明白,这里的人们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与折磨。我没有资格去评判别人如何应对苦难,但毫无疑问的是,我们必须立即行动,结束掉何舸和犸奘军共同制造的这场人祸。”3XzJpr
“不是‘单凭我们’。”杨江行走到朗秋身旁:“抬头看看吧——在那云层的后方,单独一颗星星发出的光点或许是微弱的,但千万颗交叠在一起,却能构成宏伟壮丽的银河。人也是如此。”3XzJpr
“你们……是想说要团结所有人吗。”朗秋皱眉头紧锁地低下头:“没用的,就算我们人多,他们也有各种先进武器……”3XzJpr
“决定成败的,从来不是只看武器的先进与否。而是要看智慧是否用在了正确的地方。”林修海说着,他穿过二人,朝宿舍方向示意:“先回去休息吧?等天亮再找个机会把药交给小唐。可不能让那些近卫军的人发现,还要防止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报告给近卫军。”3XzJpr
“等等——”朗秋追了上去,刚才说到一半的“行动”就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你——究竟想做什么?”3XzJp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