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栖凝了凝神,将先前对克隆技术的思虑暂时搁置,转而面容严肃地试探起了康托尔总()理:“德意志的受诅之子们,是遇上什么困境了吗?”3XzJnI
康托尔苦着脸轻轻摇头,然后前倾起身,以一副认真的面孔凝视起灵栖。3XzJnI
他问:“灵栖上尉,恕我在此冒昧地向你问一个问题。作为从阿尔布雷希特大本营一路杀回来的战士,你当比我们任何人都更加清楚如今的危急形势,而事实上,你在东京圣居政府的那一年经历里,你也确确实实同圣天子政权一起遭到了来自敌人的多次打击,甚至几度险些葬送生命。3XzJnI
“可既然如此,你难道不会觉得,在如今这般险峻的形势下,我们任何一方,不都该将所有的精力放在防御和反击敌人之上,而对本就必然会扰乱己方政局的次要问题,做好长期搁置乃至放弃的准备吗?”3XzJnI
灵栖拧起了眉头,他听出了康托尔那委婉话语里的意思,而他也顿时深感心寒。3XzJnI
“总()理先生的意思,是准备向那群仇视政府的抗议者们妥协,用上万受诅之子的人身安全来换取一个安稳吗?”3XzJnI
“我也并不希望事态演变到那种最糟糕的地步。”康托尔摇了摇头,可也没有否定灵栖的说法。3XzJnI
他向灵栖问道:“28年年末那会,你是在英格兰的伦敦里见证了不列颠的解体吧。情报上说,那段时期你曾与当地的受诅之子们有过密切接触。那么,你对当时,和三年后欧洲受诅之子的情况有了解吗?”3XzJnI
灵栖重重地点了下头,目光聚焦在眼前这位面挂疲态的德国总()理。3XzJnI
“我还知道,当今对全球受诅之子有着深刻影响的民警体系,其成功也绝对离不开您。”3XzJnI
起始者与促进者,民间警备公司——这颇具西方风格的重要体系,其想法自然是来源于“颇有经验”的美利坚。但是,它最初仅仅是个在美国政坛一度讨论过的想法,而随着像缇娜父母那样的惨剧在全美各地不断发生,抱有这类想法的政客和学者们很快便闭紧了嘴巴。3XzJnI
反正,他们的军人和地下科研者们早就有办法解决实验体不足的问题了。3XzJnI
一群三四岁的小孩和废墟堆里的弃婴而已,不管就不管了吧。3XzJnI
直到有一天,一位以铁血手腕掌控了东京和日本的老妇人,突然带着一份礼物向美国重新提起了这个想法。3XzJnI
她是东京的初代圣天子,而她带来的,很快就不再只是面向美国的礼物,则是日本在扩张采矿网点后,盈余下来的黑錵。3XzJnI
这是一块敲门砖,而它要敲出来的,则是这位年迈病重的老妇人心中的最后一个目标——她想给予那些无辜受害的孩子们一个能带来诸多可能的社会价值,即便这份价值在多年后和她的战争孤儿保护法一样反而带来了更多伤害。3XzJnI
陷在战争泥潭的华夏,与淹没在仇恨思潮里的俄罗斯,把民警体系向西扩张的可能彻底掐断。而向东,美国总()统面对民意时的退避,和太平洋舰队对交易本身的藐视,也让初代圣天子的计划很快陷入困境。甚至,在她的计划刚得到澳大利亚的支持时,她所在的日本本身也掀起了作为分裂序幕的反抗浪潮,让无数政客、军官们抓住时机在愤怒吼声的背后操弄起一切。3XzJnI
解救了她的计划的,是欧洲,是半个地球民警体系得以成立的第二大推手——德国总()理埃里希·康托尔,和稍逊一筹但仍比美国总()统贡献多的第三大推手——英国女王伊丽莎白三世。3XzJnI
正是灵栖面前的这个男人,用一手“欧洲生命线”团结起了刚经历过北非金牛座战争的欧洲,然后又将来自远东的提案绑定在“生命线”上,还利用起欧洲民众脱离军备、回归和平的普遍渴求,用巧妙而有力的政治手段成功将民警体系的雏形嫁接在德国的土地上,又和伊丽莎白三世一起说服法国,把影响扩张到了整个西欧。然后,甚至又反过来影响到了美国。3XzJnI
他就是这么一位欧洲大陆上最为出色的政治家,稳定德意志,稳定西欧,一手生命线东扩又进一步稳定住了岌岌可危的东欧。是他推动民警体系顺着生命线扎根在西欧的每一座聚居地,也是他让后来培养出来的欧洲起始者们,多了一份守护錵武装列车的稳定工作。3XzJnI
他甚至曾一度险些让新欧盟在“生命线”的网络上成立,只可惜,法国倒台、英国内乱、美国利诱,加上德俄合作引发的一系列怀疑,以及欧洲那些国破家亡的流民们因民警制度愈演愈烈的不信任抗议,终究还是让他复活欧盟的计划破产,甚至在德俄合作葬送白俄后让欧盟一词成了全天下的笑话。3XzJnI
但就算民警制度本身已在英法等国渐渐变味,至少在德意志联邦共和国的境内,康托尔政府制定的法律仍为通称为受诅之子的“特殊人群”提供着人身安全的基本保障,虽然流浪受诅之子们仍在郊区和城市里过着食不果腹、人厌狗嫌的乞丐生活,但至少她们不会和伦敦的孩子们一样只能在废墟里慢慢饿死,或是被包括警察在内的赤眼歧视者肆意虐杀。3XzJnI
灵栖没有亲眼见过德国社会的情况,但大概,那里就是一片没有天童势力作祟、《原肠动物新法》也已落实多年的“东京”吧。至少,圣天子私下就曾不止一次地向他倾诉过对康托尔的钦佩和向往,甚至每次都要鬼鬼祟祟的,担心她这番心底话落进她实际上的政治老师——天童菊之丞的耳朵里。3XzJnI
可现在……就是这么一位在圣天子口中坚守良心的出色政治家,在灵栖的面前表露出了可能要放弃受诅之子的想法。3XzJnI
而这仅仅是因为,那十几万孩童饱受摧残的人生,在他眼里已经成了一个不得不放弃的次要问题。3XzJnI
更可悲的是,灵栖居然能够理解他这么选择的无可奈何。3XzJnI
一股鼓胀在灵栖心肺的不甘与悲哀,让他在说出一句似是警醒的话语后陷入了沉默。可康托尔又何尝不知他的选择会给全球受诅之子带来什么样的影响?他只能发出一声长叹,靠上椅背凝望在天花板上悬挂的精致吊灯,就像他这十年里在总()理办公室无数次迷茫时那样。3XzJnI
“我之所以会为受诅之子争取那些权利,不是因为什么理想和抱负,仅仅是因为责任……知晓历史真相的责任,和作为帮凶之一的责任。”3XzJnI
“我亲眼看着几个婴儿在围殴下被虐致死,而我只是沉默离开,让士兵以排除威胁的名义,从各地医院抓捕赤眼婴儿到实验室里研究,直到用一年时间证明了她们的无害,又用两年让人们理解了这些强韧却又短命的超能力者的存在。算上颁布和落实相关法律的时间,整整五年,数以万计的孩童成为了我这所谓稳重的改()革计划里,那些无可避免的牺牲。3XzJnI
“我也曾经想过,需要牺牲的漫长的等待已经结束了,她们已经不再任人宰割,而接下来,我的计划也将稳步推进,一步步扫清那些会让她们受苦受难的障碍,并最终为她们赢来身为德意志国民的完整权利,甚至是德意志社会对她们悲惨命运的补助与关怀。而事实上,只需要再等两年,她们的境遇就将大幅改善,无论是否是起始者,她们都将能自由而安全地行走在德意志的街道上,并与我一同走向那样的理想。”3XzJnI
说到这里,他苦笑一声,笑声中藏着一份自嘲的悲哀。3XzJnI
“……明明已经为她们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您却还是要考虑放弃吗?”3XzJnI
灵栖陪圣天子走过这路,也在华夏见过另一条路的诸多悲哀与无奈,所以他不会因为康托尔口中自嘲意味的“稳重”而去诋毁,他深刻明白康托尔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强大手段。但也正因如此,他现在才会更加感到悲哀。3XzJnI
但康托尔仍是沉重地摇了摇头:“我这十年里做了很多,受诅之子一事,不过是其中之一,而且也不是最重要的一个。帮助这些无辜受罪的孩子是我的责任,但在这之上,我还肩负着守护德意志的责任。在如今这般形势下,要想确保德意志不会在任何可能的攻势下崩溃,我就不该再冒险与国内各势力对抗,必须让德意志上下都能如钢铁般坚固而顽强。”3XzJnI
“……但您既然留住了我,也就是说,您还是希望能从我这得到能驳倒您这想法的提案,是吗?”3XzJnI
康托尔重新看向了灵栖,正襟危坐着在合拢的双手上方展现出他郑重的面容。3XzJnI
“作为对敌方势力最为了解的战士,还是一位曾在相似道路上奋斗过的年轻人,你的想法,对我来说极为宝贵。所以,试着驳倒我吧,灵栖上尉——如果你真有能力挽救德意志受诅之子的未来的话。”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