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英国的寒冷像是一种薄玻璃，德国的寒冷更像是沉重的金属，一切都是那般厚重。3XzJqw
柏林的天气还算不错，久违地出了太阳，不过因为工业污染原因还是灰蒙蒙的。3XzJqw
所有的一切都匆匆忙忙，比如瓦瑟曼医生就立刻带着他的样品回到了实验室，如果得出第二个代表作，那不用伊苏尔德帮忙，瓦瑟曼医生就会成为德意志帝国的绝对权威。3XzJqw
理论上来说应该先休息一晚的，但威廉二世已经等不及了，3XzJqw
典型的巴洛克建筑，通体淡金的颜色，搭配上圆形穹顶，显得沉稳又庄重，门前是施普雷运河。3XzJqw
威廉二世与伊苏尔德则来到内部的医务室当中，只能做些简单应急的医务室，和普通的小诊所没有区别，在并不宽敞的医务室内。3XzJqw
还有皇后石勒苏益格-荷尔斯泰因-松德堡-奥古斯滕堡的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私人医生弗里德里希·威廉·卡尔·伊尔贝格将军，只能说不愧是军国主义，连私人医生都是将军起步。3XzJqw3
准确来说皇宫里面的职位比如管家，副官之类的全是将军，还不是一般的将军，是那些参加过普法战争的将军，有点像给那种老将军的退休闲职，不可能真的指望他们干活，但又处于权力中心。3XzJqw1
“我得先提醒您，最好保持保守的态度，以您的年龄想要恢复普通人的程度是不可能的。”3XzJqw
有时候比没有希望更让人绝望的是，希望在眼前破碎，所以从一开始威廉二世就不断告诫自己，他的左手已经是多年顽疾，不存在治疗的可能性是非常正常的事情。3XzJqw
左手并没有畸形到可怕的程度，远远看去比例还算匀称，只是整条手臂比起右手缩小了一号。3XzJqw
从肩膀到手肘，再到腕关节，每一段都比右手短了一截，上肢总体大概要短十四厘米。比起右手的三角肌和肱三头肌圆润饱满，左臂则缺乏肌肉，像是被按平的坡。3XzJqw
自然下垂的时候，不会像正常人一样笔直落下，而是微微内收、前屈一点点，像习惯性往身前缩。3XzJqw
比起伊苏尔德和比尔医生这种绝对专业的医生，伊尔贝格将军的水平还是排不上号，他只是作为医学顾问，向着伊苏尔德和比尔医生做出解释。3XzJqw
威廉二世的左侧肩胛骨比右侧更突出一点，周围肌肉明显更薄，上臂肌肉线条很淡，像是多年不练习的手臂。3XzJqw
伊尔贝格将军用手托住威廉二世的腕部，轻轻抬起，外展，外旋。3XzJqw
“陛下的手臂外展，外旋明显受限，手臂抬到这个角度就抬不上去了。”3XzJqw
伊苏尔德，比尔医生，伊尔贝格将军三人对视一眼，随后走向另外一个房间，通常意义上的回避患者。3XzJqw
冬天的柏林宫还是比较冷的，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将毛毯搭在威廉二世的肩上，一边轻轻抚摸威廉二世的后背。3XzJqw
伊尔贝格将军昂首挺胸地看着伊苏尔德，他的身高要比伊苏尔德高了一个头去，显得格外盛气凌人。3XzJqw
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居然说是帝国最优秀的医生，伊尔贝格将军不知道是帝国疯了，还是帝国落魄到这种程度，连一个正常的好医生都找不出来。3XzJqw
不过以伊尔贝格将军的身份，如果冲着伊苏尔德表达不满，又会显得他倚老卖老，欺负小女孩。3XzJqw
十六岁能够完成脊椎结核手术，调配出低渗ORS，改良瓦瑟曼补体结合试验，现在比尔医生觉得伊苏尔德的水平超过自己是很正常的事情，他可不敢乱开口了。3XzJqw
“不，教授，我的意思是说，我脑海中的医学和你们脑海中的医学是两回事。”3XzJqw
伊苏尔德可不是那种学习而成的天才，低渗ORS的做法是和化学相结合，说明伊苏尔德的脑海中有另外一套医学体系，这套医学体系如果直接说出来，那其他人可能无法明白伊苏尔德的意思。3XzJqw
“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产伤性臂丛神经麻痹，更确切一点，是上干型，Duchenne–Erb 型。”3XzJqw
“婴儿出生时，如果产程艰难，胎位不好，头和肩被向相反方向强行牵拉。这个部位的神经，从颈椎出来，经过锁骨上方，去支配肩部和上臂。就会被过度拉长，甚至部分撕裂。”3XzJqw
“最先瘫的就是负责抬肩，外展，外旋的肌肉。婴儿长大时，这些肌肉没法使用，肌肉就会萎缩，关节便被周围紧绷的组织一点点拉成现在这种姿势。”3XzJqw
“陛下的问题，不仅仅是力量的问题，而是三十多年的发育都在这种不正常的姿势下完成。”3XzJqw
神经在出生时受伤，青少年时期本该发育的肌肉和骨骼没有得到发育。3XzJqw
“到陛下这个年纪，要指望把神经接好，让这些萎缩的肌肉像年轻人一样长回来....不太可能。如果让我来做，把肩关节周围最紧的束带样结构放松一点，让肩能多外展一点、上臂下垂时不要那么内收。然后改道一下仍然有力的肌肉，用来帮助完成日常外观的动作，最后再用矫正架和衣装设计一下。”3XzJqw
是能够做到给威廉二世进行一些整形手术，但这个时代没有抗生素，术后发生伤口感染，那就比较麻烦了，特别是以威廉二世的身份，如果手术成功还好说，如果手术失败，那就要出大问题了。3XzJqw
“从分娩牵拉导致上干臂丛麻痹这一点来说，我们是一致的，教授。”3XzJqw
“受损的应该是从颈部起源的那一束神经纤维，在出生后的几年是可以修复的，只不过碍于当时的技术。这些神经已经退变，纤维化，游肌肉也被脂肪和瘢痕占据，骨骼的每一年生长，都需要肌肉的牵拉和负重刺激，没有正常收缩的肌肉。骨骼只能按照最小需求增长，于是整条上肢就短了。”3XzJqw
“现在把问题分成两点。第一点，神经和肌肉，力量很难大幅恢复，这是现实。第二点，骨骼形态和姿势，可以通过手术和训练去重拍。”3XzJqw
比尔医生双手抱胸，目光盯着X光片，手指抚摸着下巴思考。3XzJqw
“我会在肩前，腋下与侧胸做个小切口，分层松解紧缩的筋膜与纤维束。腋窝处放开挛缩带，肘部对导致屈曲的肌腱做有限延长，将角度调至更接近自然下垂。再进行一到两处小范围肌腱转位，改善手臂离体与轻微摆动的能力。术后立即用支具固定新角度，防止再挛缩。”3XzJqw1
他认为伊苏尔德的确是一个天才，能够跟上比尔医生的思路并说明手术办法，但本质上来说还是在比尔医生的手术上做出优化。手术做完后达到的效果就是不容易被看出来。3XzJqw
威廉二世已经穿好衣服，他坐在医务室的小椅子上，看上去就像是在医院里面等待父母的小孩，落寞又不知所措。3XzJqw
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站在威廉二世身旁，轻轻拍了拍威廉二世的肩膀，又看向伊苏尔德安慰道。3XzJqw
“有两个方案，需要征求患者的意见。”3XzJqw1
“第一个方案比较偏保守，比尔医生应该跟您说过，我们在此基础上做了优化，手术后需要配合支架，达到的效果是左手可以自然下垂，走路时可以轻微摆动。在穿军装，礼服，戴手套的场合，多数人是无法一眼看出来有问题的。如果脱掉外套，或者近距离，握手，拿杯子依然可以看出来。作为医生，我们比较推荐这个方案。”3XzJqw
“第二种比较激进，光手术就需要三期。第一期手术是极限姿势矫正，把肩肘的位置尽可能完全拉回到解剖学标准。第二期是在上臂或前臂做截骨，安装外固定，每天缓慢调整螺丝，让骨端在张力下极缓慢分离，让新骨在缝隙中生长，从而获得几厘米级的延长，可能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整条手臂需要被金属结构包围。”3XzJqw6
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不由自主地捂住嘴唇，光凭想象就知道这种手术会有多痛苦。3XzJqw
“第三期，在骨头愈合稳定后，通过肌腱转位，选择性软组织填充，让上臂，前臂的外轮廓尽量接近右侧最后长期康复训练，把动作模式固定下来。最终达到的效果是左上肢的长度可以追回几厘米，再辅以肩线调整，只要不脱掉衣服，从外观层面基本上看不出来，经过长期训练，行走，站立，致意时的动作模式与正常人相差无几。”3XzJqw
“是的，失败的话可能会得到一条更短更歪的手臂，甚至生命危险，相当于拿未来几十年的生命去赌这几个月，并且.......”3XzJqw
这个时代可没有抗生素。3XzJqw2
截骨和外固定意味着长期开放针道和金属结构，任何轻微感染都可能演变成骨髓炎，败血症。3XzJqw1
伊苏尔德不看威廉二世，转而看向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3XzJqw
“....并且非常非常非常痛苦，超出人能够极限的痛苦。在手术后的48个小时，过度牵扯的神经丛，肌腱，筋膜会产生剧烈灼烧一样的疼痛。腋下与胸侧组织是最痛的地方，相当于硬生生被撕开。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都会产生剧痛。”3XzJqw3
“术后的七天内，手臂会被强迫固定在新姿态上，组织被迫适应陌生的长度和角度。每次微调都会像重新撕开伤口一样的疼痛，肩膀，腋窝，胸口都会出现抽痛，只能依靠Morphine才能睡上一两个小时。”3XzJqw1
“康复的两三个月，才是最漫长最难以忍受的煎熬，因为手术是强行从挛缩形态中拉出来，身体会拼命地想要缩回去。所以每天的康复训练必不可少。肘部伸展训练会像把骨头折断一样，腋窝牵拉是最痛的，每一次牵拉都像是将伤口重新撕开，患者会在牵拉过程吐出来都很正常。哪怕训练结束后都会出现麻木，刺痛持续一到两个小时。”3XzJqw
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别过头去，她微微抬头看向窗外，避免眼泪流出来。3XzJqw
“这是您必须亲自偿还的代价，没有任何药物能替您承受。”3XzJqw
他双手握在一起，右手握着左手，手指不自觉地摩擦。3XzJqw
奥古斯塔·维多利亚皇后知道他的选择，其他人都知道他的选择，威廉二世的话语没有任何迟疑与动摇。3XzJqw
“我选第二方案。”3XzJqw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