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无星,黑色的夜幕浓重得化不开,混着雨水和腐烂草木的气息渗进泥土里,沉甸甸地压在胸口。3XzJmX
李云飞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不堪的山谷小径上,两侧是陡峭的、仿佛随时会崩塌的崖壁。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要压垮这逼仄的天地。3XzJmX
又做梦了,这次依然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地方。空气很冷,雾珠染湿他的衣袍,似乎能听见死去万物的寂静心音。3XzJmX
不是完整的形体,更像是破碎的影子和怨念的聚合。模糊的、穿着残破白衣的轮廓,在泥水中蜷缩、蠕动,身上沾满暗红的污迹,分不清是血还是泥。3XzJmX
为首者看起来完好无缺,但雪白的脖子上两个微不可见的血洞分外扎眼,身后跟着一个步伐节奏规律又古怪的人形,在她们之后,真人大小的舞蹈人偶如站在八音盒上那样,翘起脚尖,提起裙子,在原地缓缓旋转。3XzJmX
她们明明什么也没说,却发出无声的,直刺灵魂深处的啜泣。3XzJmX
李云飞的心脏骤然缩紧。一种混杂着愧疚、恐惧与莫名烦躁的情绪涌上来,几乎要让他窒息。3XzJmX
这景象绝非寻常的梦境。是自己身上那源自食炁鬼的恶念?还是那个潜伏在阴影里的“此世全部之恶”无意识的侵蚀?或许,二者皆有,共同编织了这血色的梦魇。3XzJmX
他深吸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梦境而已,想来是安哥拉曼纽的影响,今天和他接触的太久了,醒了一定要揍他一顿。3XzJmX
他向前走去,靴子踩在黑泥里,发出噗呲的声响。无视了脚下仿佛有生命的暗红污迹,也无视了那些影子发出的无声尖啸。他走到最近的一个蜷缩的影子前,蹲下身。3XzJmX
那影子颤抖了一下,空洞的眼睛与他对视,带着冰冷的怨恨。3XzJmX
李云飞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然,轻轻地将那个冰冷的、不断扭曲的影子拥入怀中。3XzJmX
没有实感,只有刺骨的寒意冲击全身,但他没有松开这股毫无来由的怨恨。3XzJmX
话音落下的瞬间,怀中的影子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砾,倏然化作点点黯淡的光粒,消散在空气中。紧接着,周围的那些扭曲影子也如同连锁反应,一个接一个地悄然瓦解,连同地上的血污一起,迅速褪去。3XzJmX
山谷依旧晦暗,但那股令人作呕的怨念却淡去了不少。3XzJmX
未等李云飞喘息,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泥泞的小径依旧,但两侧却站满了士兵。3XzJmX
这是一支残破不堪的军队,他们身上的甲胄布满刀剑痕迹,沾满泥泞与暗红的血痂,许多人的伤口还在渗血。3XzJmX
旗帜歪斜,兵刃低垂,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麻木,以及深沉的绝望。他们默默地站在险峻的山道旁,目光齐刷刷地望向李云飞,或者说,是望向他此刻所在的视角前方。3XzJmX
李云飞瞬间明悟,这不是他的噩梦了。他成了一个旁观者,附在了某个正行走于军列中的人身上。3XzJmX
众人于此止步,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压在心头,寒风吹入山谷,凄凉无力,穷途末路。3XzJmX
然后,他听到某人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却强撑着几分温和,对路旁一位手持破旧长枪的军士说道:3XzJmX
“适才得报,魏王继岌又从西川进献了金银五十万,不日便可运抵京城。待到京师,定当尽数分赏尔等。”3XzJmX
真是出色的演员,话语里的安抚之意连作为旁观者的李云飞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但那人的内心却彷徨不安,他知道,这只是安稳人心的谎言,只是空洞的承诺而已。3XzJmX
一个脸上堆满皱纹的黝黑中年军士抬起头,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激,只是一片死灰。他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3XzJmX
“陛下,赏赐就免了,就算能活着回去,额家也用不上这笔赏钱了。3XzJmX
身体猛地一颤,李云飞能清晰地感受到悲恸从某人的心底涌起,直冲眼眶,视线模糊,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3XzJmX
但即使是天生的戏子,也不会再有观众来欣赏这场虚伪的表演。3XzJmX
沉默着继续前行,一路上犹如千钧压顶,不像一支活着的军队,倒像是送葬的队伍。李云飞随着这视角移动,看着这支曾经席卷天下的劲旅,如今只剩下生不如死的骷髅。3XzJmX
大雾越来越重,乳白色的雾气翻滚着吞噬了道路和远处的山峦,将一切都笼罩在未知之中。军队的步伐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沉默着机械地走进了雾里。3XzJmX
李云飞的意识也随之被包裹,周围的景物变得模糊不清,带着那些甲士彻底消失。他再度变得孤身一人,漂浮在一片纯白的虚无之中。3XzJmX
长发如墨,仅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垂在颊边,竟是极为罕见的、细长的赤红色,如同墨迹中滴入的朱砂。3XzJmX
身形高挑,穿着一件朴素的黑色深衣,衣袂在无风的雾中却轻轻飘动。周身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仿佛有细微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散发出淡淡的、如同焚香过后的烟气气息。3XzJmX
曾经惊鸿一瞥的仙人,再度出现在梦中,为他带来指引。3XzJmX
面容仍然看不太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唯有一双瞳孔,似乎是浅淡的玫瑰赤色,也带着几分朦胧,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雾中,等着李云飞向祂走去。3XzJmX
直到凑近,他才感觉对方没有仙人的清冷,反而给人一种莫名的闲适感,像是午后慵懒的阳光下,他走进某间咖啡馆,在里面偶然遇见了某个熟悉的老友,对方笑着将手头的点单递过来,说这次一定要让他大出血。3XzJmX
但李云飞很确定,自己这是第三次见到祂,完全不认识。3XzJmX
平易近人的仙人微微偏了偏头,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的弧度。3XzJmX
“又迷路了。”中性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平和舒缓,带着说不清的懒散意味,“这次看到的,可是些不太轻松的东西。”3XzJmX
李云飞不知道该怎么和对方解释,他现在已经离人越发遥远,就算仙人要引渡他也只能变成妖道了。3XzJmX
对方轻轻摇头,微光随动作流转:“你想太多了,当心自己也陷进去,走不出来。”3XzJmX
祂抬起手,随手指了一个方向,随后身影开始变淡,融入雾气。3XzJmX
“下次再迷路,就想想值得留恋的人或事,只要你还活着,总能走出去的。”3XzJm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