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大地被剥去所有柔情后的赤.裸骨骼。清晨时分，太阳刚从东方那片起伏如凝固波浪的沙海地平线跃出，热度便已蛮横地攫住了空气。光线刺目，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镀上一层苍白而锐利的金色。没有云，天空是一种近乎褪色的、浅得发白的蓝，低垂地压在天际线上。3XzJmL
地面是交错存在的两种地貌：连绵的沙丘，如同巨兽沉睡时缓慢起伏的脊背，沙粒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金红；以及更为广阔的砾石戈壁，黑色的、褐色的、铁锈红的碎石密密麻麻铺满大地，缝隙间偶尔能看到一丛丛灰绿色的、叶片蜷缩如针的耐旱植物，它们紧贴着地面，用最小的表面积对抗着水分的蒸发。3XzJmL
风是这里永恒的主人。它从沙漠深处吹来，干燥，炽热，带着沙粒细微的摩擦声，永不停歇地雕刻着沙丘的形状，打磨着砾石的棱角。风过之处，只在沙地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波纹，如同水流淌过的痕迹。3XzJmL
而就在这片严酷而壮阔的画卷中，一支军队正沿着一条几乎被风沙掩埋的古老商路，蜿蜒前行。3XzJmL
这条所谓的“路”，不过是戈壁滩上一条颜色略深、碎石稍少的痕迹，由数代商旅、驼队和士兵的足迹勉强维系。此刻，五千余人的队伍行走其上，脚步和车轮扬起经久不散的黄色尘雾，在无风的低空凝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土龙。3XzJmL
前半部分，约两千五百人，是国民军第四军团的战兵。他们深灰色的军服外罩着轻便的镶铁皮甲，头戴宽檐毡帽以遮挡毒辣的阳光，队形在恶劣环境下依然保持着基本的严整。半数士兵肩扛着燧发火枪，枪口朝上，刺刀在烈日下偶尔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数面深红色的金鹰雷鸟旗在热风中艰难地飘展，旗帜边缘已有磨损和沙渍。3XzJmL
后半部分则杂乱得多——这是由海恩城及周边领主“贡献”出的贵族私兵和征召兵，约两千余人，负责充当后勤辎重队。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服装，扛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旗帜更是琳琅满目：有布拉塔尼家族的蓝白山峦，有其他小贵族的兽首、剑盾或花卉纹章，在热浪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队伍中夹杂着大量吱呀作响的辎重大车，装载着粮食、饮水、帐篷和箭矢，由驮马或耐旱的骆驼拖拽，行进速度缓慢。3XzJmL
科林和他的两名年轻助手——阿伦与米莎，就混迹在这支庞大队伍的尾巴附近，伪装成一组趋利的随军商贩。3XzJmL
他们管着一辆由两头骡子拉动的旧板车，车上堆着几个钉得严实的木箱，外面苫着防尘的粗麻布。箱子里是北境带来的高度蒸馏酒，以及一些用油纸分装好的止血消炎药粉——在边境行军中，这两样都是硬通货。科林骑着一匹买来的褐色本地马，走在车旁，阿伦负责驾车，米莎则骑着另一匹马跟在车后，警惕地留意着四周。3XzJmL
“进献”给一名后勤军官几瓶好酒和一把银币之后，科林拿到了随军的许可。几天下来，小队已深入西南戈壁，按照向导和军官的说法，距离沙风城还有大约三四天的路程。3XzJmL
但科林的心却并未随着目的地的临近而轻松，反而像被这沙漠的热风烘烤着，越发焦灼紧绷。3XzJmL
他骑在马上，身体随着马匹的步伐微微起伏，目光却很少停留在周遭单调荒凉的景色上。大部分时间，他都低垂着头，翻看着手中一本用粗糙纸张钉成、羊皮封面已磨损起毛的旧书册——那书页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墨迹已淡，显然是有些年头的物件。3XzJmL
靠近正午时分，阳光变得愈发酷烈，仿佛要将地面上的一切水分彻底榨干。随着一声号角，领队的大队长发了命令，整支军队便在一处巨大沙丘的背阴面暂时休息，躲避一天中最毒辣的日头。3XzJmL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寻找阴影处瘫坐下来，解开皮水囊小口啜饮着宝贵的水。贵族私兵那边更是乱成一团，抱怨声、咳嗽声不绝于耳。科林三人也将骡车赶到一片岩壁的阴影下，给牲口喂了些水和拌了盐的豆料。3XzJmL
阿伦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刚刚成年，脸被这几日的风沙吹得有些粗糙，但眼睛很亮。他凑到正在一块背阴的岩石旁重新摊开书册的科林身边，好奇地探过头。“头儿，这一路你老捧着这破书看，到底是啥宝贝？地图？密文？”3XzJmL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书册小心地合上，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模糊的字迹。3XzJmL
“出发前一天，在海恩城一个旧书摊上淘来的。”科林感到声音有些沙哑，想来是缺水和吸入灰尘的缘故。“不是什么宝贝，是本讲西南边境历史传说的大杂烩合集，估计是哪个不得志的文书或老学究编的，印得挺乱。”3XzJmL
“看这个干什么？咱们不是去沙风城‘做生意’、看情况吗？”3XzJmL
科林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旁边也好奇地望过来的米莎——一个比阿伦大两岁的姑娘，有着北境人常见的浅金色头发，此刻用头巾紧紧包着。3XzJmL
三人围坐在岩石的阴影里，热风卷着沙粒从头顶呼啸而过，远处传来士兵们低沉的交谈和骡马的响鼻声。3XzJmL
科林翻开书册，找到做了记号的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段文字，低声复述起来。3XzJmL
“这本书里，收录了一个故事……关于大概一百三十年前，圣·凯瑞里·贝克特大主教的事迹。说他曾应当时王国边境总督的请求，率领一支教廷圣十字军南下，协助镇压西南边境‘借助邪神力量作乱’的塔伦蛮族。”3XzJmL
他顿了顿，目光在阿伦和米莎脸上扫过，看到他们露出专注倾听的神色。3XzJmL
“作乱的塔伦蛮兵将灵魂出卖给了沙漠深处的邪神，从而获得了可怕的力量。他们的皮肤长出如同蝎子般的黑色甲壳，刀剑难伤；双手异化成巨大的钳状，能轻易撕碎铁甲；体力变得无穷无尽，不知疼痛，冲锋时如同黑色的潮水。”3XzJmL
“如此，邪神的仆从在邪神意志的驱使下，向文明的疆域发动了浩大的侵袭。”3XzJmL
阿伦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皮肤长甲壳？手变钳子？这听起来也太离谱了，就像那些乡下老太太吓唬小孩的故事。”3XzJmL
米莎在旁点点头。“是啊，头儿，这种故事很多地方都有吧？把敌人妖魔化，说他们不是人，是怪物，是邪魔的爪牙……打仗时不都这样吗？鼓舞自己人的士气，贬低敌人。”3XzJmL
科林缓缓摇头，合上了书册——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将书小心地收进怀里一个防沙的皮囊中。他的眉头紧锁着，转头望了一眼沙丘之外，那片被热浪扭曲的、无边无际的戈壁。3XzJmL
“你们说的有道理。这类神话传说，确实常见。”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眼前两人能听见。“不过，你们还记得教会的寄生药丸吗？”3XzJmL
“当然记得。”阿伦的声音也低了下来。“贵族军队在侵入王都平原时，教会给强征民夫发的药丸。吃了以后，人会在短时间内力大无穷，不畏伤痛，变得极其狂热好斗，但代价是药效过后基本会随体内寄生虫一同生命衰竭死去……”3XzJmL
“头儿，你是担心这本书里说的塔伦人当年所用的是和教会差不多的手段？那现在……”3XzJmL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里略带疲惫。“也许这本书纯粹是胡编乱造，又或许塔伦人当年和现在只是出了一个厉害的领袖，团结了各部族，才对沙风发动了大规模进攻……”3XzJmL
“但我们是情报人员，推测事情想坏一点并无坏处，起码不会漏掉什么东西——做好心理准备，继续前进即可。”3XzJmL
休整约一个小时后，凄厉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整支军队不得不重新开拔，继续在热浪与沙尘中艰难前行。3XzJmL
太阳划过苍白的天穹，将戈壁滩烤得如同烙铁。第二天，第三天……士兵们眼前的景色终于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砾石戈壁逐渐减少，沙丘变得更加高大连绵，但空气中那股灼人的干燥却似乎稍稍减弱，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的水汽和植物的气息。3XzJmL
第四天清晨，当先头的斥候骑兵策马奔回，向指挥官报告前方发现成片绿色时，整支疲惫不堪的队伍都隐隐骚动起来。3XzJmL
又前行了约半日，绕过最后一道高大的沙梁，一片令人精神一振的景象便豁然展现在眼前。3XzJmL
一切不再是纯粹的金黄与灰褐——在目力所及的远方，大地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巨笔蘸着绿意点染过。先是零星的、一簇簇深绿或灰绿的灌木丛，像斑驳的补丁洒在沙地与戈壁的边缘。接着，绿色的面积扩大，连成了片，出现了低矮但顽强的梭梭树林，它们的枝叶在热风中微微晃动。更远处，则可以看到一些更高大的胡杨，它们扭曲的枝干伸向天空，树下影影绰绰，似有反光——那是水，是绿洲边缘的浅水洼或尚未完全干涸的季节性溪流。3XzJmL
虽然这片绿色相较于身后浩瀚的沙漠而言微不足道，更像是一块即将被金黄吞噬的脆弱翡翠，但对于已在热沙中跋涉了数周的士兵们来说，这不啻于天堂的预告。3XzJmL
兴奋的低语和欢呼在队伍中蔓延开来，许多人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士兵们——尤其是由贵族私兵组成的辎重队的队形出现了明显的散乱迹象。3XzJmL
骑在一匹高大黑马上的雷纳德·克劳大队长，将这一切尽收眼底。3XzJmL
他年约三十五岁，面容刚毅，皮肤因长期军旅生涯而呈古铜色，下巴留着修理整齐的短髭，是一名自由骑士出身的新派职业军官。此刻，他眉头微蹙，锐利的目光扫过自己麾下这支“混合”部队，最终落在后方那片嘈杂混乱的“友军”身上，心中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3XzJmL
他奉命率领这支偏师驰援沙风，奥勒良将军交给他两千五百名第四军团的精锐，却也将这两千多贵族私兵塞给了他，美其名曰“负责后勤辎重，以减轻主力负担”——但雷纳德心里清楚，带着这一伙人行军，他们本身就是负担。3XzJmL
这些贵族私兵纪律极差，缺乏集体意识，装备五花八门，军官多是些眼高于顶却毫无实战经验的贵族子弟或只讲究个人勇武的传统骑士老爷。让他们搬运物资还觉得是受到了侮辱，一路上磕磕绊绊，掉队、生病、抱怨不休的比比皆是，严重拖慢了预订的行军速度。3XzJmL
雷纳德不止一次想过，还不如当初直接在海恩城里征发一批老实巴交的民夫来做辎重队，效率恐怕都比这要高出不少。3XzJmL
但他也明白奥勒良将军的用意：南境新附，那些贵族们看似恭顺，实则内心都有各自盘算。自己带走这支偏师后，第四军团留在海恩城中的部队数量有限。将这些贵族麾下仅存的可战之兵（尽管质量堪忧）统统编入远征军带走，等于是把不稳定因素捆在身边，置于己方精锐的监视之下，海恩城后方自然能安稳许多。3XzJmL
雷纳德压下心中的烦躁，重新想定了目标——在单纯作战方面，他对自己麾下这两千五百多名国民军战士有绝对的信心。他们全部经历过帆角湾一战的洗礼，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士气高昂，而对手不过是些缺乏组织、装备落后的沙漠蛮族，人数就算多一些，在正规军面前也绝无抗衡之力。3XzJmL
雷纳德的目光投向队伍中段那几辆外观并不起眼、却始终被严密保护的密闭马车。3XzJmL
那里坐着此次随行的星耀学院战斗法师小组，一共五人，由一位中阶火系法师带队——对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塔伦蛮兵来说，或许能凭借一腔血勇和国民军士兵对砍几轮，但只要天火一发，全军崩溃便只是时间问题。3XzJmL
抱着这样的想法，雷纳德指挥部队在绿洲边缘一处有水源、地势相对隐蔽的洼地暂时安营扎寨，随后派出了最精锐的侦察兵，摸清了前往沙风城最后一段路途的情况，也大致确认了围城塔伦军队的营地方位和规模大小。3XzJmL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一只体型修长、披着暗绿色鳞片的飞龙，便携着疾风降落在了临时营地中央。3XzJmL
龙背上跳下的信使带来了沙风城主戈尔洛·萨利子爵的密信。3XzJmL
雷纳德在帐篷里仔细阅读了这封笔迹略显潦草的信——信中的内容与他的侦察兵回报基本吻合，但戈尔洛子爵提出了一个具体的作战请求：他希望帝国援军能在夜幕完全降临后，急行军抵近沙风城外，于子夜时分，对围城的塔伦大营发动突然袭击。届时，沙风城内守军将点燃三堆篝火为号，同时打开城门出击，内外夹击，力求一举击溃蛮族军队。3XzJmL1
这个方案有些冒险，但成功的收益很高，能以较小代价迅速解决战斗。3XzJ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