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两年前，在我曾还是游击队员的时候，我在丛林里穿梭，枪毙敌人，忍饥挨饿，决不妥协地为了这个国家的解放而战斗，那时我们胜利了。”3XzJpp
“五个月前，您，您的国家，布列塔尼亚的军队和飞机，没有任何理由地向我们宣战，当着我们的面屠杀了我们的人民，毁灭了我们新生的国家。”3XzJpp
“我的同胞曾经无数次地向我描述，这个一张白纸的国家以后会多么美丽，能够容纳得下所有爱着它的人，甚至也包括曾经的侵略者来进行参观，旅行。”3XzJpp
“可全体刚果人奋斗了十余年才取得的成果——这个到头来一无所有的国家，即便它饱含着我们的美好寄托，在布列塔尼亚人的眼里也只是一文不值。”3XzJpp
“我的八百万同胞无一幸免地被烧成了灰烬，和九十万平方公里的丛林一起。我能做的只是抱着他们的灰烬流浪，沉默，像是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3XzJpp
阿芙洛狄特站到了尤菲米娅身前，她今天是没有配枪的。但如果眼前的人敢有伤害殿下的轻妄之举，她愿意献出自己的生命，争取五秒钟的窗口时间。3XzJpp
尤菲米娅只觉得荒诞，天大的荒唐与不理解：“可是您活下来了！您明知道这是死罪……您不怕辜负这样的奇迹与生命吗？您已经活下来了！”3XzJpp
“诚恳究竟是什么，殿下？”远野志贵神色冷漠：“诚恳不是过家家，仇恨和创伤若是可以只因为善良就被轻松地治愈，那我们今天本不会如此。”3XzJpp
仇恨原来是这样的不可化解，尤菲米娅理解了这个事实。3XzJpp
“……是了，即便您这样的人也是一样，您是正确的。”3XzJpp
她立刻冷静下来，并觉得这也是合理的。这或许就是自己的命运，因国家的暴虐与无辜者所流的鲜血而死。3XzJpp
如同每一个看似无辜却绝不无辜的贵族与政客那样，她也终究成为了布列塔尼亚仇恨连锁的牺牲品。3XzJpp
房前待命的侍女在阿芙洛狄特的小手势下通知了侍卫前来，他们整齐持枪，枪口齐刷刷正对自己——是那个他没有在意的，在胸前提携领口的动作。3XzJpp
四名侍卫冷汗涔涔，在他动起来的半秒钟后，才想起应当扣动扳机。3XzJpp
如鹰隼般自地面上低飞翱翔，他在尖叫声与打碎茶具的扫射中疾驰。用手肘敲晕一人的下巴，随后夺过枪支，三发子弹，轻易地缴械了剩余的三人。3XzJpp
他随后轻松地欺身上前，三拳放倒了已经拿不住枪的侍卫三人。可令他惊讶的是，赤手空拳的侍女竟也冲上来阻拦他，他不得已多出了两拳。3XzJpp
场面一时为之震慑，他将枪支单手举起，指向尤菲米娅：3XzJpp
“……如果您想复仇的话，那就趁现在吧。是我的轻率让自己陷入了这样的境地，可我并不后悔救回了您，更不后悔救回了那些孩子。”3XzJpp
尤菲米娅认真思索着遗言，她将双手合在小腹的长裙前，十指交叉：“那些我已经说出口的安排，不会因我的死亡就出尔反尔地收回。”3XzJpp
“阿芙洛狄特，她是有能力在我死后仍然践行我命令的忠臣。”她轻轻跪下，长裙优雅地摊开在地毯上，仿佛一朵葬礼上未被赠出的白玫瑰。3XzJpp
“所以，我以此时此刻最虔诚，也最真实的想法，恳请您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侍女与士兵们是无罪的，这也真的只是我的请求，不是命令。”3XzJpp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仍希望自己保持皇家的体面，并以性命赎罪。3XzJpp
而阿芙洛狄特已然惊呆了，因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对方拥有着比圆桌骑士更强的身体素质与行动能力，四名禁卫还在地上哀嚎，没有丝毫反抗能力。3XzJpp
“——殿下是无罪的。”阿芙洛狄特也立即跪在他的身前：“若您是为了同等的报复而来，我愿意倾尽一切协助您取得更大的成果！”3XzJpp
“您心中的仇恨，是断然不会因为只杀死了一个皇女与公爵就熄灭的！”3XzJpp
“您完全可以挟持殿下，假托称病不出，然后训练您的同胞，将他们安插军队各处，他们现在已然是名誉布列塔尼亚人，更能以此为由替您编练一支——”3XzJpp
阿芙洛狄特的思考定格了，她愿意想尽一切办法延续尤菲米娅的生命。哪怕出卖祖国与一文不值的同僚，这是她身为贵族与长辈的决定。3XzJpp
“若之前侍卫成功将我打死，您此刻恐怕就是在欢庆胜利了。”远野志贵将脚边的枪支踢到了尤菲米娅身下：“但您小看了我，也小看了我们的骄傲。”3XzJpp
“捡起枪来，尤菲米娅，对准我的头颅，和我对话。”3XzJpp
尤菲米娅眉头紧皱，但她还是站起身来，拿起了枪，没有对准任何人。她只是觉得这枪支实在沉重，连用自己的双手将其提起都费尽了力气。3XzJpp
“您的确诚恳地向我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尤菲米娅渐渐冷静下来：“而只是为了一个对话的机会，就已经牺牲了四个人的性命。”3XzJpp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活人倒在自己面前哀嚎，可她处理的很好。3XzJpp
“您记得，是吗？他们也属于那十几人，今天和我一同出行……这就是您想要告诉我的？哪怕仅仅是见过一面的人，死亡的痛苦也是如此真实。”3XzJpp
“您是聪慧的，殿下。如果说谁是在这个国家里，唯一一个能够实现人与人之间心灵平等的贵人，我相信除您之外再无她选。”3XzJpp
远野志贵的言辞变得谦卑起来，仿佛面对主君的臣下。3XzJpp
“在今天之前，我和您素未谋面，却已经结下了难以解开的仇恨。我是杀红了眼的亡命之徒，而您是有恩于我的，更有恩于这个国家。”3XzJpp
“今天，我举起枪，豁出性命，去同等地和您对峙。只是为了请您诚恳地回答我几个问题，给我发自真心的答案，而不是欺骗。”3XzJpp
“您诚恳且善良，尚没有被年长者的市侩所戕害，请您如实地以皇女身份告诉我，在您心中，布列塔尼亚人的屠杀行为是否是正义的？”3XzJpp
“……屠杀绝无公义可言。”尤菲米娅举起枪来：“在您看来，唯有在能够互相剥夺彼此生命的基础上，才有挟制下的公理和正义可言，我绝不认同。”3XzJpp
“殿下，您既然不畏死亡。”远野志贵面不改色：“那么在屠杀进行的半个月中，您是否为制止屠杀而做了些什么？”3XzJpp
尤菲米娅刺痛着，为自己争辩着：“我想是没有。我人微言轻，又隔绝在深宫之内，很少有这样宝贵的机会，能与除上层阶级以外的人打交道。”3XzJpp
“您的意思是您不知道？”“……是的，我不知道。”3XzJpp
“他们爱您，为了庇护您那天真烂漫的世界，选择了让您彻底地一无所知。可我们的孩子自打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向大人撒娇的资格。”3XzJpp
“他们是无家可归的儿童，并且很快，他们就会偷窃，抢劫，使用毒丨品与兴奋剂，在布列塔尼亚人的资助下屠杀同胞，成为刽子手。”3XzJpp
“现如今，刚果人终于连彼此杀戮的能力也失去了，这反倒要感谢布列塔尼亚——刚果被它的铁腕彻底斩断，永远地扔到了历史的垃圾桶里。”3XzJpp
“您是无辜的，比我的同胞，那些手上曾经沾染过其他无辜者鲜血的孩子们都更加无辜，可以说，您是整个国家里受刽子手连累最深的，也最幼稚的人。”3XzJpp
“……您不必这样讽刺我。”尤菲米娅握紧了扳机：“我虽然年轻，但已经有了分辨佞言忠言的能力，也自然明白真实的话多数都是极为难听的。”3XzJpp
“您更加不必为了保护孩子们，向我折断自己那正直而诚实的灵魂。”3XzJpp
“我并不是无罪，但我和您一样热爱自己的国家，爱它的伟大之处，也憎恨它的错误。可诚如您所说，我只是因为身份高贵，而站在岸上旁观的人。”3XzJpp
“请您说些实在的话来吧，我会像对待朋友的倾诉一样，去仔细地聆听。”3XzJpp
“殿下，您拥有着诚恳与谦逊的品质。”远野志贵点了点头：“可您的年纪还是太小了，政治势力也太过薄弱。”3XzJpp
“第二皇女柯内莉亚宠爱您，保护您，这不足以改变这个国家，布列塔尼亚四百年来的暴政与贵族体制，您是它自然的维护者，不会是它的掘墓人。”3XzJpp
尤菲米娅略带怒意：“只是因为我是皇女，所以就要顺遂地应承国家制度的一切？您明明已经见过了我的心意！为什么还要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来！”3XzJpp
“我早已对此心知肚明！我无法独自撼动这个国家！”尤菲米娅几近颤抖：“可我不会放弃！哪怕一个人能改变的很少，我绝不会放弃！！”3XzJpp
“那您愿意向我发誓吗！愿意向我发誓无论遭遇到什么样的情况，您都能够保持今日的诚恳与善良！一直到死为止，燃尽您的全部生命！都绝无更改吗！”3XzJpp
尤菲米娅的神情倔强而难过：“那等于让我心中最珍贵的信念，成为此刻向人苟且求活的理由，您不应该相信情势所迫的谎言，我也绝不会这么做。”3XzJpp
“实话在任何时候都会是实话。”远野志贵道：“您生来便是皇女，更应当明白这个道理，您从小到大都有资格说实话，人们也愿意相信您的命令。”3XzJpp
“不明白的是您！我试过改变！而您从来没有！！”尤菲米娅深深吸气，然后平静地对他说道：“皇姐和我一样无力，布列塔尼亚的一切都是如此。”3XzJpp
“我们无法掌握自己的生活，无法自己自由地做出任何决定。从小就生活在牢笼之中，失去自我，甚至连自己童年的玩伴都无法留下。”3XzJpp
“殿下，您厌恶自己的身份，可却不知道有多少人期盼着这样的生活。”3XzJpp
她的眼神让远野志贵第一次看不懂，她笑着摇了摇头：3XzJpp
“那我可以和您说实话，我自己也从未期盼过这样一种生活。如果我有的选，我宁肯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国家。”3XzJpp
“我和皇姐不愿意放弃继承权的原因是因为我们都知道，我们能做的，只有从内部改变它。如果没有了皇位继承者这个身份，我们一无是处。”3XzJpp
她不由地自嘲：“我本以为您会理解我的，我救了那些人，我救了您的同胞，可对于您这样高尚的人来说，生命在仇恨面前也只不过是九牛一毛。”3XzJpp
“我也就知道了，自己已经不必再去寻求什么好结果，这只是无用功。”3XzJpp
她当即落下泪来：“我该怎么去赢过四百年来的所有无辜者的牺牲与眼泪！我知道不可能！我当然知道！我每天都在害死更多的人！而我又能做什么！！”3XzJpp
“您带来的那些孩子！他们只会恨我！他们长大了之后就会发现是谁摧毁了他们的国家！而我不单单是异见的同情者！更是背叛了自己祖国的无耻叛徒！”3XzJpp
“除了奶奶，从小到大根本没有人认可我正在做的一切！像您这样热爱生命与孩子的人！我本以为您会明白！会明白……我的心意。”3XzJpp
她深呼吸，咬着嘴唇，咽下了哭声与软弱。平静地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3XzJpp
尤菲米娅凄然一笑：“……若不是想要改变这一切的信念，时不时地凌驾于国家意志之上，我早已因愧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3XzJpp
“是皇姐几次三番地阻止了我，可我如今也对不起她。”3XzJpp
“我早已受够了这身份所带来的一切。但唯独您，我必须让您知道，我从没有奢靡地浪费过自己被给予的每一分钱。”3XzJpp
说罢，她开始背诵自己每月的开支明晰，伙食费，衣物，行程，她才十三岁，做得并不是十全十美，可她竭尽全力去偿还了，去偿还每一份权力的馈赠。3XzJpp
她会和仆人一起吃宴席上留下来的剩菜，会每天只开一盏灯，会因为行宫里的衣物太多而只穿一件，可她甚至没有捐赠的选项，因为那会使皇家的威严蒙羞。3XzJpp
“我也想把摔了角的盘子拿起来重新再用，我也想把漏了洞的衣服缝起来再继续穿，我也想住在不那么大的房子里，每个人却都有一张床的位置与公平。”3XzJpp
“……请您记住我的话。”尤菲米娅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我活着，竭尽全力地活到今天，这绝不是一件让我自己都感到可耻的事，我尽力了。”3XzJpp
这些事情，是远野志贵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不可思议。3XzJpp
“我相信，绝没有人能和我在同样的年纪做得一样好——若您不相信的话，就再让别人来顶替这个位置好了，您说是吗？阿芙洛狄特奶奶。”3XzJpp
她心想，人若生来不能自由，那么平等的死亡就是值得拥抱的，她的责任已经全尽了，这绝没有错。3XzJpp
“您很快会知道我所言非虚，因为我会向您证明的。若是我愿意以死相还，也请您放过奶奶，她与屠杀无关，那只是父皇的命令。”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