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舸在雷鸣般的掌声中走到登//基台的麦克风前,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在整个广场:“昔日,正华国初代皇帝刘锋宏生于乱世之中,在建国前不过是个拾荒的少年,然而他却能组建起‘新军’,联合各方人士,历经数十年扫清各地割据势力,能完成这样的伟业,其实并非他一人之力,而是上天所赐,是他抓住了命运的机会!”3XzJnI
何舸稍作停顿,他象征性端量一番台下人群,继续说道:“俗话说‘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人的命运走向,从来不由自己决定。如果有人认为自己可以,那将是何其狂妄!上天早已为世间万物规划好了相应的命运——就像犸奘军的到来,这并非是偶然,而是时代的必然!”3XzJnI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腔调仿佛代言人的宣判:“正华国在建国之后,曾对当时治理犸奘省的胥狼团——也就是犸奘军的前身,实施了不公正的镇压。屠杀了大量手无寸铁的原住民。可以说,正华国今日所谓的‘统一’,根基从来就不正当!犸奘军今年进军犸奘省,不过是要夺回故土、让我们的生命恢复到它应有的姿态。犸奘军不会重蹈柳锋宏的覆辙——考虑到各位多年来在此生活的感情,罗根国应运而生。这,就是历史的必然之路。”3XzJnI
说罢,何舸另一只手掌挥向斜上方:“我们将成为犸奘军的战友,与他们一同终结正华国的邪恶统治!在此,我顺承天命,即皇帝位!必将不辱使命,引领全体国民,迈向我们光荣的未来!”3XzJnI
台下的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当然,这掌声仅仅只是反复排练过的、整齐划一的仪式动作。即便有人对这番说辞暗自嗤之以鼻,目光掠过队列两旁荷枪肃立的近卫军士兵时,也不得不将喉咙里的任何异响咽回去。3XzJnI
“接下来,请司仪人员为皇帝授冠,并由皇帝宣读开国诏书。”主持人的声音在掌声稍有回落时适时插入。3XzJnI
沈霞怡对广场上的每一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此时她正潜伏在广场西北侧一处不起眼的隧道排水渠内,透过沟盖板的缝隙向外观察。3XzJnI
因为事先看过流程表,沈霞怡早就知道所谓的司仪人员正是徐柔,不过,她瞟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九点二十分。她感到有些奇怪,这比预定的演讲结束时间提前了不少。现场第二个异常,是她没有看到布桑尼宗的身影。难道在她离开宅邸的这几个小时里,流程发生了临时变动?3XzJnI
沈霞怡压下心头隐约的不安,将镜头画面放大,她清晰地看见徐柔正手捧一个铺着暗红色绒布的长方形托盘,身后跟着另一位管家,二人缓步踏上通往高台的阶梯。托盘中央,一顶镶金的皇冠在晨光下泛起流光,旁边静卧着一卷浅黄色的、用绳扣封住的诏书。徐柔的步伐依旧从容,姿态甚至称得上优雅,仿佛这真是她悉心准备已久的荣耀时刻。3XzJnI
“好美的礼服……真合适她啊。”沈霞怡下意识低语,随即轻轻摇头:“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3XzJnI
她移动视野跟上徐柔,看着她一步步接近登//基台顶端。徐柔最终停在何舸面前微微欠身致意,随后她将托盘暂时转交给身旁另一名垂首而立的管家,小心翼翼地提起皇冠,转身戴在何舸头顶上。3XzJnI
“准备动手。”蒋维安微微侧过头对其余高崖会成员令道。3XzJnI
“接下来,请皇帝宣读开国诏书。”主持人赶紧低头将下一句主持词念出。3XzJnI
徐柔再次转过身,她拿起托盘上的卷起的诏书,将用于固定的系绳解开,按照流程,她此刻应将诏书交给何舸,由何舸亲自展开宣读,她只需退至一侧等候。但她没有这么做。3XzJnI
徐柔猛地将卷轴向一侧彻底扯开、扔掉,右手从轴芯中央抽出一柄狭长锋利的厨刀。那张惯常温婉的脸在瞬间扭曲,狰狞得像一头野兽,目眦欲裂的眼底爆出癫狂的恨意。3XzJnI
“去死吧——你这草菅人命的狗官!”嘶吼声撕裂了虚假的庄严,她左手攥住还没反应过来的何舸衣领,右手握刀,用尽全身力气将刀尖扎进何舸脖颈——3XzJnI
“徐……你……!?”何舸下意识退后一步,鲜红的刀身顺势从从颈间抽出,他踉跄着瘫倒在地,甚至没意识到鲜血正从颈侧喷涌而出。3XzJnI
“去死!去死!什么狗屁‘天予弗取,反受其咎’,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3XzJnI
徐柔没有停下。她骑在何舸身上,声嘶力竭地喊着,再一次将刀挥下,拔出,再一次将刀扎下,拔出,又再一次扎下……她甚至已分不清自己刺向的是哪里,喉咙、面部、眼眶甚至胸口,她只是宣泄着恨意,胡乱地对着任何是何舸身体一部分的地方,机械而混乱地重复着落刀的动作。3XzJnI
听见人群面对着高台发出惊叫,高崖会成员怔怔地猛飞到半空中,却只看见何舸已倒在血泊当中。3XzJnI
蒋维安听见下属的汇报后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匆匆跟上队伍,升到登//基台的高度,然而眼前的景象却令他彻底绝望——浑身染血的徐柔依旧在高举厨刀,一次次扎进何舸早已不成形的面部,由于何舸穿着防弹衣,她实际能刺进的地方,其实也只有脖子以上的部位。3XzJnI
那都已经不是刺杀了,而是充满恨意的戮尸,何舸的脸已经在刀舂下面目全非。蒋维安微张着嘴,呆在原处十余秒后才猛地回过神来,他瞪向徐柔,暴怒道:“这个疯女人——竟敢坏我们的大事!”3XzJnI
话音刚落,蒋维安抬枪对准徐柔的后背扣下扳机,子弹瞬间贯穿她的腹部,徐柔应声扑倒在何舸的尸体旁。3XzJnI
几乎在同一刹那,远处一道蓝光闪起,蒋维安还未及反应,悬浮在他左侧的一名下属已被子弹贯穿身体,斜坠而下。3XzJnI
“为什么这里会有正华国军?!”蒋维安大惊后退,喝令身边其余高崖会成员全部上前迎战。3XzJnI
沈霞怡以最快的速度向登//基台冲去,但四名“犸奘军士兵”已直奔自己开火。她如游鱼般急转,凭借微操连续变向,避开四面交织过来的火线。3XzJnI
“怎、怎么可能——居然躲开了!”一名高崖会成员一时失措。3XzJnI
“别发呆!我去截住她,你们继续射击!”另一人吼道,随即调整足底喷口角度,直奔沈霞怡而去。3XzJnI
沈霞怡正在高出划着一道弧线准备绕至四人身后反击,一人却突拦在前方,拔出热能刀迎着沈霞怡劈去。3XzJnI
“真是莫名其妙的家伙,不就是何舸死了吗,你们犸奘军急什么——”沈霞怡不耐烦地向前挥剑挡去,两刃相接后,对方的力度明显逊色,这时火力又再次从身后扫来,她眼下根本无意与之纠缠,当即发力挑开刀锋,向上疾升。3XzJnI
对方却仍不死心,一口气冲到比沈霞怡更高的位置,随即转身斩下,而这一连串动作被沈霞怡看得一清二楚,她看准破绽,旋即转回身一记突刺,那人不及掩挡,在快要劈中沈霞怡的时候反被她的刀锋贯穿胸腔。3XzJnI
“诶——!?”沈霞怡急刹住身形低头看去。那名穷追不舍的犸奘军确实正在朝地面坠去。她不禁困惑自语:“怎么回事……今天的犸奘军有点太弱了吧?”3XzJnI
即使是普通的犸奘军士兵,在近身缠斗中至少也能与她过上两三招,可眼前这些人,不仅射击准头稀烂,连最基本的动力装甲操控都显得笨拙生疏,动作大开大合,简直像一群穿着铁壳胡乱挥舞武器的生手。3XzJnI
余下三名负责远程压制的敌人见状,立即分三路包抄过来,试图再以交叉火力将她困住。沈霞怡举盾挡住火力,臂铠内侧的发射舱同时弹开,左右各一枚小型导弹拖着醒目的尾焰分别扑向两侧的目标。3XzJnI
高崖会打手慌忙调转枪口试图拦截,却连射数发都未能命中。眼看导弹急速逼近,他们只得中断射击,仓促向旁侧闪避。然而下一秒,两枚导弹空中划出锐利的弧线,如活物般紧追着他们的轨迹拐弯,爆炸的火光在空中绽开,二人冒着浓烟直坠而下,顷刻间命丧天空。3XzJnI
“这……”沈霞怡放下盾牌,望向两个坠落的敌人,心中的疑惑更重了。这些人的反应和操作生疏得反常,甚至比初次接触AM-01的陆战队新兵还要笨拙,全然不像受过正规训练的犸奘军士兵。3XzJnI
“老大,现、现在怎么办——”剩下一名高崖会成员悬在原处不敢再靠近,颤声向蒋维安求救。。3XzJnI
“喂!那罗·维哈什勒!”观看了整个战斗过程的蒋维安急调通讯频道,愤怒地质问道:“这怎么跟说好的不一样!何舸竟然被他身边的人给捅死了,现在又冒出来个难对付的正华国军!”3XzJnI
“是吗——”不久,片刻后,频道里传来那罗·维哈什勒的回应,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既然如此,那就取消计划,全员暂时撤退吧。”3XzJnI
“什——!?你是认真的吗!”蒋维安不满地反驳道:“罗根县的犸奘军不是为此准备了数月吗——”3XzJnI
“你口中的‘罗根县的犸奘军’现在恐怕已经联系不上了。”那罗·维哈什勒坐在运输艇的驾驶舱,面无表情地打断道,“既然连这里都有正华国军——那么基地也很有可能正在被他们攻打,我正在向磐牛市的军团总部请求指示。说到底,我们是‘外来人’,这次的行动需要他们出力配合。如果失败了,责任也在布桑尼宗身上。如今及时止损才是上策。这样在团长面前,你我还能留些颜面。还是说——你有自信让你下面那些第一次操作‘新能源-3’的家伙们取胜?”3XzJnI
“该死……”蒋维安愤恨地转头蹬了一眼沈霞怡,咬牙切齿道:“我同意你的提议,但那几个年轻的小子就因为不熟悉动力装甲操作,白白在这里送了性命太可惜了!真窝囊!”3XzJnI
“我要准备起飞了。回来吧。用你们正华国的话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那罗·维哈什勒面无表情地敲下最后一个键,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波澜。3XzJnI
“所有人停手!撤退——”蒋维安随即收起枪向身边仅余的几名高崖会成员大声令道。3XzJnI
沈霞怡握紧热能剑,警惕地盯着剩余的敌人。虽然不知道对方在打什么算盘,但周围仍有六七名犸奘军。依照她过往交手的经验,这些人绝对会死战到底,不可能轻易罢休。沈霞怡很想立刻赶到徐柔的身边,可若不解决眼前的威胁,根本无法安心过去。更何况,地面还有慌乱奔逃的平民,放任不管只会徒增伤亡。3XzJnI
想到这里,沈霞怡手腕一转,刀锋斜指前方,推进器开始蓄能,她打算趁对方没有采取进一步的动作前主动出手,加快结束战斗的时间。3XzJnI
然而就在她即将冲出的前一瞬,那几名敌人却开始向后疾退,追着疑似领头者会合,也并未转向袭击平民,而是齐齐调转方向,朝着远离广场的一侧全速离去。3XzJnI
沈霞怡怔怔地向前漂去数米,难以置信地望着那行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反应过来后忍不住低呼:“等等——这就跑了?!是打算去什么地方啊?!”3XzJnI
地面传来急切的呼唤。沈霞怡循声望去,只见广士源正搀扶着一位惊魂未定的老人,朝她用力挥手。不远处,叶珣也在协助疏散人群。3XzJnI
“没有……奇迹般地,没有一个人受伤。”广士源对眼前的事态感到既激动又茫然,“可是,为什么……犸奘军会突然撤退?”3XzJnI
“我也想问这个问题。真是莫名其妙的。”沈霞怡摇头摊手道,“只不过损失了三个人就全线撤退,这和犸奘军的行事风格一点也不像,他们到底在打算什么……该不会是回基地那边了吧?”3XzJnI
“就算去了也没关系,毕竟那有我们的主力部队正在攻打。”广士源宽慰道,随即他神色凝重地抬头望向高台:“话说……刚才何舸真的死了吗?其他人怎么样了?”3XzJnI
“——徐姐!”沈霞怡惊呼一声,她猛然回想起——其实在徐柔向何舸刺下那一刀的瞬间,她便冲出了排水渠,虽然那一刻她无法理解徐柔这么做的原因,但她知道一旦徐柔采取行动,附近的守卫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理。果然,有个犸奘军对她开枪了。3XzJnI
她跃上高台,降到徐柔身旁跪下,小心翼翼地托起对方的上半身。腹部的贯穿伤触目惊心,鲜血仍在汩汩涌出。3XzJnI
“为什么……”沈霞怡开启头盔面罩,声音发颤呼唤着:“徐姐……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3XzJnI
听见声音,徐柔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霞怡的动力装甲上。随后她虚弱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霞怡的面罩边缘:“原来你们说的东西这么厉害啊……不要悲伤,霞怡,这一天我已经等得太久了。我现在……真的很高兴。”3XzJnI
“对不起……对不起,这些天我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到……”沈霞怡的眼泪夺眶而出,滴落在徐柔染血的衣襟上:“如果知道你也对何舸不满……我们就能早点帮到你了。到底……发生了什么?”3XzJnI
“如果连你都能察觉到的话……那我恐怕早就没法待在他身边了。”徐柔轻轻摇头,她虚弱地露出一个释然的笑:“而且,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都是陈年旧事了,没必要再让谁心里添堵。其实,你们在药房里和方晓顿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我在药房里提前放了窃听器。”3XzJnI
“还有方晓顿……他在药房里的实验我也早就知道了。得谢谢你们……阻止了他,不然我还得想办法介入。”一阵疼痛打断了徐柔,她嘶鸣一声,逞强着继续说了下去:“虽然我们的目标都是何舸,但我不能让你们……先下手。”3XzJnI
“暗杀也好,逮捕让他接受法律的制裁也罢……无论是谁动手,何舸……都难逃一死。我不想否定别人的决心……但我始终坚信……不,”徐柔打断了自己,她望着天空苦笑:“或许是……不这么相信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亲手杀死他的人,必须是我。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谁……比我更恨他了。”3XzJnI
“这一切都是为了复仇吗?为了谁?徐姐……你自己的命也很重要啊。”沈霞怡眼眶通红,她声音哽咽地抱住徐柔:“不要说得像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赴死而来一样。你是个那么温柔的人,一直照顾着大家……还在工作方面一直照顾我……”3XzJnI
“霞怡,不用为我难过,也不必后悔。这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徐柔的呼吸渐渐微弱,声音却仍然怀有一丝温柔:“我真的很想感谢你们,你们是军人吧?你们也有你们的使命,只可惜——我大概……看不到犸奘省光复的那天了……唔!”徐柔突然咳出一口鲜血。3XzJnI
“徐姐!别说话了,我马上呼叫陆战队的医疗支援——”沈霞怡慌忙用手按住她腹部的伤口,可温热的血仍不断从指缝间渗出。3XzJnI
“这伤是没救的……子弹恐怕已经贯穿了我的内脏。妈妈……我终于……替你……报仇了。”3XzJnI
鲜血仍在流淌,疼痛蚕食着她仅存的意识。可她仰望着天空,脸上却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彻底释然的笑容。她要向最后陪在她身旁的人证明,自己已无牵挂。3XzJnI
泪水从她眼角静静滑落。在模糊的视野里,天空的颜色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净。那些多年来挤压在灵魂上的重量也随之消失。3XzJnI
“到底发生了什么?徐姐!你的母亲她……?你还没告诉我你还没告诉我究竟——”沈霞怡的话戛然而止。怀中的徐柔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她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3XzJnI
沈霞怡怔怔地松开手臂,让徐柔缓缓躺在自己膝上,她注视着徐柔平静的面孔,仿佛时间也随之凝固,涌出的泪水不断地滚过她自己的脸颊,她却缓缓伸出颤抖的手,去轻拭徐柔颊边未干的泪痕。3XzJnI
指尖传来的是皮肤下残存的、正在飞速流逝的最后一点温度,她无法相信,无法接受,无法将怀里这具尚有微温的躯体,与“死亡”这个词联系在一起。3XzJnI
为他递上茶杯时,蒸汽氤氲中倒影着那张令人作呕的脸。3XzJnI
打理那栋宅邸的每一处角落时,光洁的地面映不出人影,只像走在无边无际的、精致的地狱里。3XzJnI
殚精竭虑地安排所谓“登//基大典”的每一个细节时——文书、流程、礼服的颜色,一切华丽表象下都爬满了无数只蛆虫。3XzJnI
在那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都像有细密的针尖在反复刺扎着她的皮肤。3XzJnI
痛苦,除了痛苦,什么也没有——每分每秒都在持续的凌迟。痛苦像毒液浸透骨髓,把这具身体从人淬成了一把匕首。3XzJnI
“爸、妈——我回来了!”徐柔脚步轻快地跑到自家院门前,她迫不及待摁下门铃,大学最后一个寒假,在焦头烂额地忙完期末考试后,徐柔告别舍友,乘着火车回到了家乡。她太想念妈妈做的饭菜香,想念家里那种让她能完全放松下来的气息。3XzJnI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从回到缮榕镇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觉得空气里就飘着一丝说不清的异样。在快到家的岔路口,她远远瞧见一个熟悉的邻居,对方却在目光相触的瞬间慌忙别开脸,匆匆拐进了另一条巷子。3XzJnI
徐柔对此并没太往心里去,想到晚上就能吃到母亲做的红烧排骨,她嘴角还是忍不住弯了起来,像个单纯嘴馋的孩子。3XzJnI
“门怎么没锁?”连按了几下门铃都无人应答,她这才注意到,院门的铁栓只是虚挂着。为了留出一点惊喜感,她并没有预先告诉父母自己今天几点到车站,但也许是父母知道她今天肯定会回来就一直为她留着门?3XzJnI
带着一丝困惑,她推开吱呀作响的院门。院子里静得出奇。正前方的堂屋门窗敞着,里头空无一人。几堆枯叶散落在脚边,被风吹得轻轻打旋,透着一股莫名的萧瑟。3XzJnI
“徐柔……?你回来了?”这时,父亲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喊得有些沙哑、虚弱。3XzJnI
“爸?真是的——在家你就过来帮我开一下门嘛。”她松了口气,转身闩好院门,嘴里带着撒娇的抱怨,朝堂屋里走去。3XzJnI
踏进堂屋后,徐柔把背包随手顿在墙角的椅子上,声音轻快地喊道:“爸,妈,你们在干嘛呢,快出来看看,我还给你们买了过冬的新衣——”3XzJnI
就在这时,徐柔说到一半的话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蓦地看见一张崭新的黑白照片镶嵌黑色相框里,悬挂在原本空无一物的白墙上。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僵在了原地,因为相框里的面孔,是她的母亲。3XzJnI
“徐柔……”她的父亲这时拄着拐杖,从主卧里一瘸一拐地挪出来。他披着件外套,眼窝深陷、两眼发红,面色憔悴得毫无生气:“你妈妈……她没了……”3XzJnI
“爸……?”徐柔慢慢转过身,视线机械地从照片移到父亲脸上,激动地攥住父亲的外套领口问道:“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这……骗人的吧?!我上周还和妈妈打过电话——”3XzJnI
“就在这周二。”徐柔的父亲低下头,颤抖着声音说:“她在厂里工作时被洗砂机卷进去……死了。”3XzJnI
“不可能……妈妈她……不可能——”徐柔的声音骤然拔高,急得直跺脚。看着墙上的照片,胸口仿佛要窒息一般,就连声音也无法发出,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3XzJnI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徐柔抬头向父亲质问。3XzJnI
“你……你这周正在准备考试,我怕……影响你。”徐柔父亲痛苦地皱着眉,连连摇头:“亲戚和领居们都知道了,他们帮着张罗了后事,是我让他们暂时别告诉你的。”3XzJnI
“为什么——你怎么能这样——我还没见妈妈最后一面——”3XzJnI
“我也不想的……我也不想啊!”父亲的情绪终于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拐杖哐当摔在一旁,压抑着哭声:“可是你妈妈……你妈妈的遗体……已经……已经没有了啊……根本找不出来……”3XzJnI
破碎的语言让徐柔猛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她想起母亲工作的石英砂加工厂,想到那台能瞬间将花岗岩碾成碎末的洗砂机……人体一旦落入其中,会像石头一样被挤压、研磨,整个过程与破碎岩石无异。3XzJnI
胸口那团窒息的痛楚骤然化作实质性的恶心,连哭喊都发不出来,愧疚和后知后觉的恐惧,混着滔天的悲伤,将她彻底淹没。3XzJnI
“到底是怎么回事……妈妈她是自己不小心……还是工厂那边有什么问题?”漫长的啜泣过后,徐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一部分理性,她注意到父亲的大腿上包着纱布,声音干涩地问道:“等等……你腿上的伤是怎么来的?”3XzJnI
徐柔连忙搀住父亲的手臂。他借着力,极其缓慢、痛苦地挪到墙边的旧椅子上坐下。可坐下之后,他却只是垂着头,盯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又陷入沉默。3XzJnI
“到底……发生了什么?”徐柔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混合着鼻涕,她也顾不上擦。此刻的她真恨不得自己只是在宿舍里做了一场噩梦,可是为什么,心痛成这样也不会醒来,她在脑海里默默反问自己。3XzJnI
徐柔父亲像是终于在纷乱的思绪中,理清了该对女儿交代的语言。他抬起头:“你母亲出事那天,我等了一晚上没见她回来。就去工厂找人询问,他们支支吾吾,推说不清楚情况。我跑去找民兵队报案,第二天,民兵带我去了工厂,他们告诉我……你母亲人没了。说是她自己没关机器,用棍子去疏通堵塞的下料口,结果连工具带人被卷进去了。我不信……”3XzJnI
“我妈做事向来仔细小心,怎么会做出这种蠢事!”徐柔当即反驳。3XzJnI
“我和你叔父也是这么想的……我们感到可疑,认为是工厂那边想隐瞒事故的真实原因、把责任推到你母亲身上。就一起去工厂那想弄个明白,至少得亲眼检查一下那台出事的机器。可他们根本不让我们靠近,一口咬定是你母亲自己违规操作,什么证据也拿不出来——说现场的摄像头正好坏了,找了几个工人‘作证’,但那种话,只要在私底下串通好,不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3XzJnI
他喘了口气,疲惫的眼睛望着空荡荡的堂屋,仿佛还能看见妻子在世时的场景:“我们后来又去找了民兵队,民兵队只帮着协调了一次,厂长只肯给20万禾,还说是说是‘慰问’,根本不是赔偿。我们怎么可能答应?再去找民兵队……民兵队的人这次直接说他们管不了,让我们自己‘协商’。”3XzJnI
“协商?那可是一个人死了啊!他们连死因都不去查清楚吗?”3XzJnI
“他们……大概也想把这事按‘意外事故’了结,息事宁人吧。我们只能自己再去找厂长沟通,结果保安就出来拦我们,我没用……反而被他们打伤了腿。”3XzJnI
“这种事情还用想吗!”徐柔捏紧拳头猛地站起来,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悲伤烧干:“肯定是他们给民兵队塞钱了,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把事情压下去!”3XzJnI
她抹了把脸,但泪水很快又涌出来。通红的眼睛看向父亲:“妈妈的骨灰现在在哪里?我要去看我妈妈!现在就要去!”3XzJnI
“徐柔……那是洗砂机。”徐柔父亲捂住半张脸提醒道,他很难过,女儿逼得自己不得不再次把残忍的事情说出口:“遗体……连残块都没剩下。只能和当时机器里……那些石灰混在一起……现在……暂时存放在殡仪馆……”3XzJnI
听到父亲的话,徐柔整个人像是被抽干气力般瘫倒在地,额头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近乎非人的嚎哭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她的父亲也只能佝偻着背,空洞地望着女儿颤抖的背影,除了沉默,什么也做不了。那一晚,对徐柔来说漫长得像永远不会天亮。3XzJnI
第二天中午,徐柔搀着父亲,再次站在了母亲曾经工作的工厂大门前,厂区依旧忙碌,机器从里面传出闷响,卡车进进出出,交班的工人有说有笑地走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3XzJnI
“喂!你怎么还敢过来!”一见到徐柔父亲靠近,门卫室里立刻蹿出两个拎着橡胶棍的保安:“不长记性是吧!”3XzJnI
“谁给你们的胆子打人的!赔我爸医药费!”徐柔一步上前,将父亲护在身后,红肿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方。3XzJnI
“厂长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赶紧走!”保安不耐烦地伸手猛推徐柔肩膀。3XzJnI
徐柔的父亲顾不上腿伤,踉跄着去扶她,自己也差点摔倒:“你们太过分了!怎么能对一个孩子这样!”他抬起头指责道。3XzJnI
“没关系,”徐柔重新站稳,轻轻推开父亲的手瞪向保安道:“我劝你们最好还是考虑清楚,我们不怕事情闹大——如果今天不给我们一个公道,我会请律师告你们,同时叫记者来。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们是怎么对待死掉的工人和她的家人的!”3XzJnI
“你爱找谁找谁,别在这里妨碍我们公司经营!”尽管徐柔的话让他们有些意外,但两个保安也只能硬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嘴脸继续执行驱赶他们的职责。3XzJnI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恰巧停在门口,车窗降下一半,露出一个中年男人的脸。3XzJnI
“那个人是冯主任……”徐柔父亲在旁边惊讶地低声提醒:“是你母亲所属的车间的主任。”3XzJnI
“又是你。”冯主任别过脸,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道:“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你妻子的死是因为她自己操作不当。”3XzJnI
保安急忙凑近车窗旁,低声说道:“冯主任,今天他把他女儿带来了,刚才她还放狠话说要找记者曝光。”3XzJnI
冯主任听后眉头一皱,他眯起眼向徐柔打量过去,只见那个身穿蓝色兜帽羽绒服和灰色长裤的女大学生正死死地盯着这边,红肿的眼眶下有种强压着的怒意。3XzJnI
“愣着干什么,还要让他们堵在门口让别人看笑话吗。”冯主任说完,踩着油门就往厂里开去。3XzJnI
父女俩在办公室冰凉的沙发上等了足有十五分钟,冯主任才推门进来。他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往两个杯子里倒水,仿佛只是招待两个普通的访客。沏茶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问:“你就是徐慧娟的女儿?”3XzJnI
“事情,你爸应该都跟你说了吧?”冯主任把杯子推到他们面前:“你妈妈是这周二出的事,当时就有工人看见,立刻汇报了。”3XzJnI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说辞:“之所以第二天才通知家属,是厂领导担心破坏事故现场,影响后续的责任鉴定。”3XzJnI
“工作区域应该有监控摄像头。”徐柔没有碰那杯水,“当时的录像呢?”3XzJnI
“关于这点,冯主任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之前已经解释过了。很不巧,那几天的监控设备正好在定期检修。不过我们非常配合来现场调查的民兵队。否则,我们也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生产。”3XzJnI
他的语气渐渐带上一种“明摆着”的意味:“你的母亲在操作洗砂机时,没有按规定关闭电源,就擅自用工具去疏通卡住的石块。这些安全规范,培训时都是反复强调过的,是她自己……”3XzJnI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她自己操作错了?!”徐柔的父亲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也可能是你们的安全护栏老化,或者机器突然故障!不然凭什么不让我们去现场检查,这不是心虚嘛!”3XzJnI
“没错!”徐柔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沙哑地说道:“你们拿不出监控录像,总得拿出机器的检修记录吧,难道只凭几句可能是提前统一口径的‘证人证言’就想把一条人命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吗?!作为用工单位,你们对工作环境的安全、设备的维护、员工的培训,难道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3XzJnI
“我理解你们情绪上难以接受。但民兵队已经检查过设备和现场了,他们确定这是一场意外。”冯主任把目光移向窗外,漠然地应道:“不信的话,我可以让目击工人再来作证,在监控临时失效的情况下,工人们的眼睛就是雪亮的。民兵队的调查结论,也采信了这一点。”3XzJnI
“你们如果问心无愧,又为什么要纵容保安打伤我父亲的腿?”徐柔愈加恼怒地问道。3XzJnI
“是你父亲聚众扰乱我们正常的生产经营秩序。我们的保安只是在自卫。”3XzJnI
“根本是颠倒黑白!要不是你们一直阻挠家属了解真相,我们怎么会三番两次地跑过来!”3XzJnI
冯主任猛地转头,眼神锐利地瞪向徐柔:“真遗憾,我本以为,年轻人会更明事理,没想到也只会胡搅蛮缠。老实说,这件事我和厂长都希望双方能达成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所以今天才会破例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进来谈谈。但你们要是还跟之前的态度一样,那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3XzJnI
他身体微微前倾:“另外,告诉你一个基本的法律常识。根据现行规定,因劳动者自身重大过错导致的伤亡,用人单位是不承担法律责任的。我们没追究你母亲损坏机器的损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你们哪来的立场,索要赔偿?”3XzJnI
“分明就是你们不想给赔偿金,你又怎么证明不是工厂机器出了问题?别总拿民兵队当挡箭牌,在没看到专业的检修报告之前我们不会罢休的。”徐柔毫不退让地上前一步瞪了回去。3XzJnI
“那你就自己去试试看吧。”冯主任脸色沉了下来,接着他对门外扬声喊道:“送客!”3XzJnI
送走那对父女后,办公室的门沉沉关上。冯主任在桌前站了几秒,才伸手拿起电话,拨通了厂长谭荣鸿办公室的短号。听筒里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叫音后被接起。3XzJnI
“徐慧娟的家属今天又来了。这次她女儿也在,态度比老头子硬得多……还跟保安放话要找记者曝光。”3XzJnI
“什么……?”电话那头,谭荣鸿的声音明显紧张了起来,“民兵队那边……肖队长怎么说?”3XzJnI
“他上次说让我们尽量‘安抚下去’,”冯主任的手无意识地捏紧了电话听筒:“如果真较起真来查监控记录和机器检修报告……我们这边肯定会暴露。这一点……记者肯定有手段。”3XzJnI
“就不能想办法把机器处理掉吗?!”谭荣鸿语气焦躁地反问,像是把气撒在了冯主任身上。3XzJnI
“他们现在……没有权限直接销毁。而且……监控记录也在民兵队那里,如果事情闹大了,公众对此施压,他们只会迫于压力将情况公开,到时候我们就是弃子了。”3XzJnI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听筒里只剩下空洞的电流嗡鸣。3XzJnI
“知道了,”谭荣鸿最终开口,“后面我来想办法。他们如果再来,你先继续稳住他们。”3XzJnI
咔哒一声,冯主任慢慢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刚才那对父女没碰过的茶杯,不用摸也知道,水肯定已经温了。3XzJnI
他向后靠上椅背,尽量让自己放空大脑不去想徐慧娟。这个女人在兢兢业业地在他的部门工作了十几年,平时话也不多,做事踏实。好好一个人,突然就没了,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他心里不是没有唏嘘。3XzJnI
但唏嘘归唏嘘,一旦事故责任被认定是设备失修,无论是谭荣鸿还是他这个直接负责的部门主任都逃不了干系,到那时候,就连替人唏嘘的心情都没法有了。3XzJnI
民兵队的肖队长之所以愿意在中间和稀泥,一方面是因为谭荣鸿平时没少跟他“维持关系”,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厂子确实是县里的纳税大户,养着不少人。包括那些矿场或其他加工企业,每年难免都会有些伤亡,只要关系不是闹得特别难堪,通常赔点钱也就压下去了。对于这些撑起地方经济的企业,民兵队在县守的授意下向来是能护则护。3XzJnI
他知道这事做得不厚道,对不住徐慧娟和她的家人。可想到他自己刚上中学的儿子,想到身体一直不太好的妻子,还有年迈的父母,那股唏嘘和愧疚,就瞬间被本能的恐惧压了下去。除了自保,他别无选择。3XzJnI
冯主任抬起手,用力揉了揉眉心,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口气本该胸中的苦闷都吐出去的,可另一种更啃噬人的情绪又接踵而至,是后悔。后悔当初没有坚持把老旧设备更换掉,后悔在安全巡检单上签得太轻松,就在他被这股悔恨纠缠的时候,桌上的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3XzJnI
“爸真没用……回头,还是得再找亲戚们商量商量……”一瘸一拐地走出工厂大门,徐柔的父亲低头停下脚步,声音里满是疲惫与自责。3XzJnI
“爸,我觉得问题一定出在那台机器上。”徐柔搀着他,她十分肯定:“我们都很了解妈妈的性格,她怎么可能会在机器运作的时候冒险进去作业呢。最大的可能,就是机器出了故障,只要能查到那台出事的机器,真相就会水落石出。”3XzJnI
“徐柔……你怎么就这么肯定?”徐柔父亲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说真的,我越来越怕……怕万一真是你母亲她大意……”3XzJnI
“从那个主任说话的语气和眼神就能看出来,他绝对在虚张声势。”徐柔难掩失落地说,“放心……会有人能对付他们。”3XzJnI
谭荣鸿提着精心准备的酒水和滋补品,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上次见您,还是在年初的座谈会上。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感谢您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见我。”3XzJnI
“辛苦你跑这一趟。”何舸背着手,踱到窗边,目光投向窗外,“事情的起因,下面的人已经跟我汇报过了。说实话,这种小事,我本来不想管的。”3XzJnI
“但眼下年关将近,正是缮榕镇各厂冲击全年产量的关键时候。”何舸话锋一转,语气像是在随口抱怨:“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事情闹大,被外面那些讨厌的记者抓住,发酵起来导致工厂关闭,后果该由谁来承担?”3XzJnI
谭荣鸿额头瞬间冒出冷汗,他支吾着:“您放心……家属来闹过几次,都被我打发走了。只是,他们接下来恐怕就是会去找记者……媒体那边,我们实在有点……”3XzJnI
何舸转过身,眉头紧锁地盯着他:“你给我说实话,实际上是机器的问题?”3XzJnI
谭荣鸿喉结滚动,在沉默了几秒后最终缓缓点了一下头,他谨慎地应道:“是的……为了压缩成本,那台机器已经很久没保养检修了。以前一直好好的,可那天……控制电路突然出了毛病,明明已经按了关闭,它自己又运作起来了。那个女工确实是关了机器以后才去清理堵料的……您说……这种意外谁能料到?”3XzJnI
“每台设备都有采购记录和出厂编号。就算你能伪造检修单据,只要有人较真去查机器本身的状况,一切都会露馅。”3XzJnI
“是、是……县守深思熟虑,是我糊涂……”谭荣鸿连连躬身,手指在腿边紧紧攥着,“可实际上,这案子还没正式了结,民兵队那边的说法只是在单方面地糊弄家属,在最终定性前,民兵队那边……好像也没有权限直接销毁证物。如果家属真去找记者,把事情拖下去深究起来,这中间恐怕……”3XzJnI
“这事必须尽快结束。”何舸走到谭荣鸿跟前,微微俯身低声道:“那台机器要马上处理掉,一点痕迹都不能留。我这边会安排辖区内的民兵队‘配合’你。把事故的性质,按‘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事故’结案,然后就可以立刻启动销毁程序。至于记者那边,我来解决。你只需要做好你该做的事。”3XzJnI
“太好了,太好了。”谭荣鸿一把抓住何舸的手,声音颤抖地说道:“何县守,太感谢您了……请您一定放心!我厂今年保证完成——不,是一定超额完成生产指标!”3XzJnI
何舸眯起眼,他清楚这些人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不到万不得已才不会舍得掏钱,他目光冷峻地看向那张谄媚的脸:“另外,我劝你多少还是掏点钱给他们。哪怕是做做样子,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如果他们肯拿钱息事宁人,自然皆大欢喜。”3XzJnI
“这……我知道了,那我就把慰问金提高到40万禾。”3XzJnI
“放心吧,现在他们正情绪激动,大概率是不会接受这点钱的,但你们也得给,要让他们自己踩进陷阱里。这就叫‘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何舸望向窗外面无表情地说道。3XzJnI
“是,是!我明白了!我回去就去办!”谭荣鸿连连点头,如释重负。3XzJnI
“为什么——你的意思是这样人命关天的事情还不足以成为新闻吗?”3XzJnI
“对不起,女士。这件事……上面已经有明确指示,我们无权进行采访和报道。”电视台门口,那位记者将徐柔送到台阶下,声音压得很低,眼神躲闪。3XzJnI
“开什么玩笑!几天前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会跟进,会做好准备吗?!”徐柔猛地揪住记者的衬衫前襟,愤怒地质问道。3XzJnI
“这……”穿着格子衬衫的记者狼狈地后退两步,脸憋得通红。他四下张望了几秒,终于像是下了决心,凑近徐柔耳边,用极快、极低的声音说道:“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主任压力也很大……听说,是县守亲自下的命令不准调查。民兵队那边多半也一样。如果你还有别的渠道,就趁早想想别的办法吧。我只能说这么多了。”3XzJnI
“县守……?”徐柔的手松开了,她怔在原地:“怎么会……”3XzJnI
把话说完,记者像是甩脱了什么烫手的东西,转身快步逃回了电视台大楼,留下徐柔一个人,僵立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喧嚣的车流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玻璃,她感觉自己像路旁一株无人注意的野草。3XzJnI
在一动不动地站了十几分钟里,徐柔的脑中想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母亲的脸、父亲的腿伤、冯主任的翻脸不认人、记者躲闪的神情。这些碎片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她像是突然惊醒一样,疯一般地拔腿往工厂的方向奔去。3XzJnI
“又是你!”还没等她靠近大门,两个保安就冲出门卫室,一左一右架住了她。3XzJnI
“放开我!让我见厂长!”徐柔挣扎着,猛蹬的脚数次离地,被两人拖着往路边拽。3XzJnI
“等等——”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喝止了他们。3XzJnI
“冯主任,”徐柔喘着气,直勾勾地瞪着他,“我母亲是在你的手下干活的。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让我去看一眼那台机器!”3XzJnI
“还有什么可看的?”冯主任摇摇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机器已经销毁了。”3XzJnI
“销毁?!”徐柔的声音陡然拔高,“谁给你们的权力销毁?!这是毁灭证据!”3XzJnI
“可不是我们自己擅自销毁的。取证工作已经结束了,民兵队是按规定流程处理的。”冯主任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上前塞到徐柔手里,“其实我这几天一直在等你。我又去找厂长争取了一次……慰问金加到了四十万禾。虽然和正式的赔偿金还有差距,但至少能帮你们家缓解一些经济压力。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徐慧娟肯定也不愿意看到你们父女这样折腾,让你母亲安息吧。”3XzJnI
“安息?”徐柔甩开手将厚厚的信封拍在地上,她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眼眶通红地抬起头:“她被你们污蔑是因为自己操作失误而死,怎么可能会安息!四十万禾……就想拿来买一条命,顺便侮辱死者的尊严吗!把我母亲还回来!”3XzJnI
“哼,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冯主任捡起掉落的信封,他的脸色阴沉下去,语气彻底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威胁,“我就直说吧。现在连县守都站在我们这边,你拿什么跟我们斗?用他的话说,你这就叫‘天予弗取,反受其咎’。这钱你要是不要,我们还懒得给呢,赶紧从哪来回哪去!”3XzJnI
“你们也配称‘天’?!”徐柔握紧双拳,她对冯主任的翻脸并不是很意外,听完这些话,她最后一丝与这些人理论的耐心也耗尽了。3XzJnI
她转身就走,直奔县民兵队办事处。至少在那里总得讲法律吧,如果提出正式异议,或许……还有最后一次机会。她脑子里只剩这个念头。3XzJnI
“我们今天上午刚把通知函寄到你家,没收到吗?”接待的民兵坐在办公桌后,翻着一本文件夹,头也没完全抬起来,“这事已经在走结案程序了。本来你家那些亲戚在工厂闹事就拖了一周多,总队长也很关注了,不能再搁置了。”3XzJnI
“可那台机器是证物!你们怎么能随便销毁?!”徐柔双手撑在桌沿,声音几乎压抑不住。3XzJnI
“根据现场勘查和证人证言,确实是你母亲自身操作失误导致的意外死亡。”民兵终于抬眼看了看她,语气冷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又不是有人对机器动了手脚,所以那不算涉及刑事案件的关键证物,按照规定,七天后就可以进行销毁。你要是不相信我们民兵队的专业判断,可以去提起行政复议。”3XzJnI
徐柔直勾勾地盯着对方,脸色苍白地从椅子上站起,她的声音显得异常平静:“所以呢?这件事你们就不会再管了?”3XzJnI
“对,已经结案了。”民兵合上文件夹,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目光移向桌上的其他文件:“如果你有不同意见,可以自己再找厂方协商,或者去请律师起诉。我们这里很忙,还有其他更重要的工作。”3XzJnI
记者那句话,这时又在徐柔脑子里响起:“……听说,是县守亲自下的命令不准调查。民兵队那边多半也一样。”3XzJnI
徐柔神情恍惚地走出民兵队办事处。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抬起头,街边行人步履匆匆,车轮碾过路面,远处隐约传来炒菜声……一切声音和画面都涌过来,却又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将她的世界隔离得很远很远。3XzJnI
什么赔偿金,什么丧葬费,什么洗砂机,什么“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之类的话,一切都变得荒谬可笑起来。她只不过是想回家的时候还能看见妈妈,只不过还想再吃一次妈妈做的饭,只不过,还想在睡觉前,能再和妈妈说上一句话。3XzJnI
但这一切真的不是一场噩梦,她也无法从中醒来。徐柔甚至都不知道该去恨谁,似乎所有人都在希望她们家闭上嘴默默接受这一切。她一步一步向前走着,脚下的路像泥沼,每一步都抬得比上一步更沉重。3XzJnI
后来没过多久,徐柔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她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父亲最终还是接受了冯主任送来的那四十万禾“慰问金”。3XzJnI
这也意味着,她母亲的死彻底被定性为“违规操作导致的意外事故”。她无法接受,永远无法接受。可她父亲认为,如果工厂的背后真的有县守撑腰,那么他们家耗不起——既没有时间,也没有金钱去跟工厂打一场漫长且多半会输的官司。这笔钱如果不拿,最后很可能什么也得不到。3XzJnI
再后来,徐柔和父亲一起搬离了缮榕镇。说是“一起”,其实很快也就各自分开生活了。镇上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知道内情的亲戚也渐渐不再提起,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如何活着,没有人说得清,大概也没人在意。3XzJnI
在这平和的罗根县,太阳每一天都照常升起,人们忙于工作或家庭,或是别的事物,徐慧娟和她的家人仿佛从来没有在这里存在过。而她生前工作了十几年的工厂,依旧轰鸣运转,一片热火朝天。3XzJnI
叶珣的声音混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背后接近,像一根针刺破了封闭意识的屏障,沈霞怡猛地抽了口气,心脏骤然缩紧,她下意识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起来。3XzJnI
就在她为徐柔擦去泪痕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幻觉”骤然涌入脑海,像电流窜入她的太阳穴。在一阵短暂的刺痛中,属于徐柔的记忆画面、情绪、声音轰然涌入沈霞怡的脑海。像视频镜头般断续的跳转、沉甸甸的压抑感……一切如同混乱的梦境,却又带着亲身经历般的实感。3XzJnI
「我看见了……她的记忆吗?好悲伤……为什么会这么难过……为什么这些痛苦现在才涌进我的胸口……这些情绪原来一直被她封闭在心中吗?」3XzJnI
她惊魂未定,怔怔地回头看去,两道穿着白大褂的身影快步跨过台阶,登上这座被鲜血浸染的登//基台。3XzJnI
叶珣扑跪到沈霞怡的身旁,见她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眼泪失控地流下,她的视线暂且下移,落到徐柔的身上,她没有追问,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指探向颈侧确认脉搏。3XzJnI
“霞怡!”叶珣用力晃了晃沈霞怡的肩膀:“现在能联络上陆战队吗?我们必须尽快呼叫医疗小队的支援!”3XzJnI
沈霞怡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地答道:“通讯……还没能建立。”3XzJnI
叶珣没再说话,她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衣,缠在徐柔腰腹间的伤口上,试图压住仍在渗出的血。3XzJnI
方晓顿也气喘吁吁地停下了,他的目光先是在徐柔的遗体上凝固了片刻,随即瞥向一旁——何舸的脸已被刀刃反复刺穿、割剜得血肉模糊,几乎辨不出原貌,在晨光下显得格外骇人。他静静地看了几秒,最终转过身,意味深长地吐了一口气:3XzJnI
他总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挂在嘴边,深信自己是命运被选中之人,而将周围的人异化成工具,将他们的人生视为注定要被他吞食、消耗的燃料。3XzJnI
在自己想用毒素暗杀何舸的时候,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和他有些相似了,也在潜意识里认为,自己有权代行某种裁决呢?事到如今,这点方晓顿已经无法冷静地去判断了。3XzJnI
到头来,天所给予的竟是这一切的终结本身。那甚至不能算是傲慢,如果真有所谓命运的话,大概就是因为他理所当然地伸手取尽了所有东西,于是咎化作冰冷的锋刃精准返还。3XzJnI
寒风砭骨,地上的血正在迅速失去温度,台下人群的惊呼、尖叫、推挤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在耳中逐渐变得模糊不清。方晓顿没有将这些话说出口,在他的背后,一个医生在徒劳地包扎伤口,一个战士在无声落泪。他觉得,面对徐柔这拼上性命的复仇,自己实在没资格再对谁的死亡发表任何看法。3XzJnI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徐柔在街道上漫步着,回过神时,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那个陌生的家门前,她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院门却从里面拉开了。3XzJnI
徐慧娟站在门口,看着女儿,脸上有些疑惑:“怎么站在这儿?不是放假了吗?菜已经做好了,快进来把手洗了。”3XzJnI
徐柔有些僵硬地点了点头,低声应了一下,随即迈过门槛走进院子里。3XzJn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