鸦对那台老旧电台的修复尝试失败了。设备的核心调制模块因潮气彻底腐蚀,备用电池提供的微弱电力甚至无法点亮屏幕。他们只从仓库角落翻出半箱过期二十年的压缩饼干(坚硬如石,但或许还能泡软食用)、几卷受潮的绷带、两把锈迹斑斑但能勉强使用的工兵铲,以及最重要的——一张塑封的、比例尺较大的白云山区及周边地形详图。图上标注了废弃的林间防火道、溪流、山洞,甚至几个更偏僻的旧监测点或护林小屋位置。3XzJpB
深海单位的包围圈在入夜后变得更具压迫性。它们没有强攻,而是利用夜色和树林掩护,不断逼近,压缩安全空间。诡异的嘶鸣和摩擦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像无形的绞索在收紧。筑摩和利根的感应能力在持续的紧张和疲惫下开始出现衰减和误判,她们体内的深海纳米机械也在外部同类的持续“呼唤”下变得躁动不安,需要耗费更多意志力去压制。3XzJpB
王铁山手下的伤兵情况在恶化。小腿划伤的士兵伤口感染,开始低烧。另一个脚底血泡破裂的士兵几乎无法站立。绝望和恐惧在狭小破败的建筑内弥漫。3XzJpB
“不能坐以待毙。”墨月在昏暗的烛光下(从站里找到的半截蜡烛)摊开地图,手指点向西北方更深处,“这里,地图标注有一个‘7号岩洞观测点’,位于更陡峭的山脊背面,入口隐蔽,且有标注可能有地下水源。距离我们现在位置大约八公里,但需要翻越一段陡坡。”3XzJpB
“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尤其是伤员,走不到那里就会被追上。”维内托冷静地指出。3XzJpB
“那就打。”墨月的声音带着一丝铁血,“在移动中打,且战且退。利用地形,设置简易陷阱,迟滞它们。目标不是歼灭,是拉开距离,争取抵达下一个隐蔽点的时间。”3XzJpB
他看向疲惫但眼神依然坚定的王铁山和罗庚:“王队长,罗班长,带还能动的兄弟,用找到的工具和周围材料,制作绊索、陷坑、伪装。不需要多复杂,能拖延几秒就行。维内托,你负责主要火力断后和清除靠近的威胁。筑摩、利根,你们跟紧我,用你们的感应尽量提前预警规避路线上的埋伏。鸦,照顾好自己和我们最重要的资料。”3XzJpB
凌晨三点,天色最暗,也是人类最疲惫,但深海活动似乎也稍显迟滞的时刻,突围开始了。3XzJpB
他们悄无声息地溜出监测站后门,没入山林。王铁山等人布置的简易陷阱在身后陆续触发,传来深海单位被绊倒或落入浅坑的骚动和愤怒的嘶叫,短暂吸引了注意。3XzJpB
但蜂群意识很快调整。追击并未停止,反而因为猎物的“活跃”而变得更加急迫。能量弹和骨刺开始更频繁地从黑暗的林木间射来。3XzJpB
维内托的炮火几乎同时照亮那片区域,将藏身的深海陆战单位连同树木一起撕碎。但爆炸的火光也暴露了他们的位置。3XzJpB
“加速!别停!”墨月低吼,搀扶着一个几乎虚脱的士兵前进。3XzJpB
山路越来越陡,荆棘划破了衣服和皮肤。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包抄的意图明显。3XzJpB
在一处相对开阔的碎石坡,他们被追上了。三头从侧翼包抄的、类似狼獾的敏捷深海单位猛地扑出,直取队伍中段的伤兵和鸦!3XzJpB
“低头!”罗庚怒吼,用唯一还能响的老旧步枪开火,子弹打在甲壳上溅起火星,但未能阻止。3XzJpB
几声沉闷却精准的枪响从上方山坡传来!扑在最前面的两头深海单位头部甲壳猛地炸开,暗色的体液喷溅,栽倒在地。第三头被击中肩部,动作一滞。3XzJpB
紧接着,更多枪声从不同方向响起,精准点射追兵。虽然不是舰炮,但用的是大口径狙击步枪或改造过的高威力猎枪,打在深海单位的关节或复眼等薄弱处,效果显著。3XzJpB
墨月抬头,只见上方陡坡的岩石和灌木后,闪动着几个人影,正朝他们挥手。3XzJpB
有了上方火力掩护,压力骤减。他们连滚带爬地冲上陡坡。几个穿着混杂伪装服、脸上涂着油彩的人迅速接应他们,其中两人二话不说,背起几乎昏迷的伤兵,另一人递给墨月一个水壶:“喝点,快跟我们来!”3XzJpB
这些人动作矫健,对地形极其熟悉,带着他们在复杂的山石和密林中快速穿行,时而钻入狭窄的石缝,时而滑下陡峭的斜坡,巧妙地甩开或绕过追击的深海单位。3XzJpB
大约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一处被瀑布和水帘半遮掩的天然洞穴入口。领头的汉子打了个手势,众人迅速钻入水帘后的洞穴。3XzJpB
洞内别有洞天,空间比之前的岩洞大得多,且有明显的人工改造痕迹:架设了支撑木,开辟了数个“房间”,甚至有简单的通风管道。几盏用蓄电池驱动的节能灯提供着昏暗照明。空气中弥漫着烟火、草药和潮湿岩石的气味。3XzJpB
“安全了,暂时。”领头汉子摘掉破旧的奔尼帽,露出一张饱经风霜、胡子拉碴但眼神锐利的脸。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精悍。“我是赵大川,以前是这片的森林武警。这些是我的兄弟,还有……”他指了指角落。3XzJpB
角落的阴影里,坐着两个身影。她们身上披着破旧的毯子,但毯子下隐约露出属于舰娘、却黯淡无光甚至带有破损痕迹的舰装结构。其中一个抬起头,脸庞苍白消瘦,眼神却依然清澈,对着墨月等人微微点头。她的舰装上,有一道狰狞的、几乎将她腰斩的旧伤疤,如今用粗糙的金属板和铆钉勉强修补着,显然已无法正常运作。另一个似乎更虚弱,只是蜷缩着。3XzJpB
“她们是‘海圻’和’应瑞‘。”赵大川声音低沉了些,“大陷落时受的重创,舰装核心近乎报废,只能勉强维持人形和基本活动。跟我们一起,在山里讨生活。”3XzJpB
墨月看着赵大川,又看看那两位沉默的舰娘,再看看这个建立在绝境中的简陋营地。洞壁上,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标记着巡逻路线、物资点、危险区。角落里堆放着自制的武器、采集的野菜、熏制的少量肉干。这一切,与他记忆中某些遥远而厚重的画面,骤然重叠。3XzJpB
不是教科书上的辉煌战役,而是那些更隐秘、更坚韧、于绝境中生生不息的存在。白山黑水,青纱帐里,地道战,麻雀战……装备简陋,环境恶劣,强敌环伺,却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不屈的意志、和人民群众的支持,一点点地周旋、抵抗、存续。3XzJpB
历史何其相似。侵略者的铁蹄换了形态,但抗争的火种,依旧在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上山林间,倔强地燃烧。3XzJpB
“谢谢。”墨月对赵大川郑重说道,然后转向那两位舰娘,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对曾经守护这片海洋的卫士的敬意。3XzJpB
赵大川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对方会这样正式。他摆了摆手,神色复杂:“谢啥,都是华夏人,打深海的。看你们样子,也不是普通逃难的。这位……”他看向维内托,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了然,“是舰娘吧?还能打的。”3XzJpB
赵大川点点头,没多问,转而道:“你们惹的动静不小。那个深海领主很少这么大规模调动地面部队搜山。你们干了啥?”3XzJpB
墨月略一沉吟,选择坦诚部分信息:“我们来自闽州的幸存者据点。为了寻找一些旧时代的真相和可能扭转局面的线索,潜入了番禺镇守府旧址,拿到了一些东西,可能触动了某些……东西。然后被盯上了。”3XzJpB
“旧时代的真相……”赵大川咀嚼着这个词,叹了口气,“这年头,知道真相又能怎样?不过,你们能找到镇守府地下还出来,算本事。那条备用通道,我们当年试过,里面污染太严重,没敢深入。”3XzJpB
他看了一眼墨月身后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众人,尤其是那几个虚弱的陆战队员和状态明显不对的筑摩、利根,道:“先处理伤,吃点东西。这里还算安全,那帮铁壳怪物一般找不到水帘后面的入口。但你们不能久留,它们的鼻子灵,迟早会摸过来。”3XzJpB
在赵大川队员的帮助下,伤兵得到了简单的清创和包扎。过期压缩饼干被掰碎煮成了糊糊,分给众人暖胃。两位受损舰娘默默分享了她们储存的一点干净饮水和果干。3XzJpB
短暂安顿下来,墨月拿出那张塑封地图,指着他们计划前往的“7号岩洞观测点”:“赵队长,对这个地方了解吗?”3XzJpB
赵大川凑过来看了看,摇头:“那里更偏,更深入保护区,我们很少去。路不好走,而且……据说旧时代那里有些奇怪的传闻,跟地质考察有关,后来新时代的时候封了。你们要去那里?”3XzJpB
“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的临时基地,并且寻找前往珠江口外海的途径。”墨月指向地图上海域的方向。3XzJpB
“出海?”赵大川眉头紧锁,“难。近海全是深海的眼线。我们偶尔能摸到以前的隐秘小码头,找到一两条藏起来的破渔船,但只能在内河或极近岸偷偷用,不敢出海。除非……”3XzJpB
赵大川压低了声音:“除非你们能找到‘疍家人’。”3XzJpB
“以前在水上生活的族群,对海况、潮汐、暗流了如指掌。大陷落后,有一部分撤到了内河和山区边缘的隐蔽水湾,有些还在偷偷活动,用改装过的小船在近海和岛屿间穿梭,交换物资,甚至……可能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水路。”赵大川道,“但他们非常警惕,不轻易接触外人。我们也只是听说过,在西南边,接近佛山方向的某片错综复杂的水网湿地,可能还有他们的聚落。”3XzJpB
新的线索,新的方向。疍家人,隐秘的水上族群,可能掌握着通往危险海域的“钥匙”。3XzJpB
休息了不到两小时,天色微明。赵大川派了一个熟悉地形的队员作为向导,准备带墨月一行人前往7号岩洞方向。临行前,他将一个小布包塞给墨月:“里面有点我们自制的伤药和火种。保重。如果……如果能找到疍家人,或许……或许真有那么点希望。”3XzJpB
他的眼神里,有疲惫,有麻木,但最深處,依旧跳动着一丝不肯熄灭的火星。3XzJpB
队伍再次出发,在游击队员的引领下,钻入晨雾弥漫、危机四伏的更深山林。3XzJp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