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在主峰百里外一处僻静山谷停了下来。现在已然是深夜，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还有他自己沉重的心跳。3XzJnu
忽然李缘心中有所动，立马寻了块青石坐下，没有调息，半晌，他忽然掩唇低咳起来，起初只是压抑的闷响，随后越咳越急，肩带着背都开始颤动。3XzJnu
咳声止住时，他摊开手心，一片暗红的血迹，虽然刚从嘴里咳出来，但黏稠得不像新鲜的血。李缘面无表情地合拢手掌，灵力微吐，那点污迹便化作青烟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3XzJnu
但只有李缘知道，喉咙里那股铁锈般的腥味还在那里，挥之不去。3XzJnu
李缘闭上眼，开始运转体内的灵力。灵力流转依旧顺畅，体内一个紫色的元婴端坐在丹田内，光华内敛，任谁来看都是无可置疑的元婴九重天。3XzJnu
可只有他自知晓，那看似凝实的元婴下，丝丝缕缕暗淡的纹路正悄然蔓延，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根本。3XzJnu
李缘敢肯定，这不是什么修行的心魔，也不是突破化神期的瓶颈，他试过凌霄剑宗几乎所有的破境之法，灌过无数灵丹妙药，甚至冒险炼化过几缕极凶戾的剑意强行冲击，但无一例外全都石沉大海。3XzJnu
起初，他只是觉得自己修炼时偶尔会有停滞，突破进展开始变得缓慢。随后的几十年里，李缘开始觉得自己就是累了，宗门杂事导致自己分心。3XzJnu
毕竟老宗主刚没，师尊接任，宗门上下乱成一锅粥，他白天管账晚上守夜，连打坐的时间都是挤出来的。3XzJnu
慢点就慢点吧，他曾这样想。等一切安稳下来，总能补回来。3XzJnu
可后来，连日常运功调息都开始滞涩，灵力流转时，经脉深处总会传来针扎似的细密痛楚，再后来，就是咳血。3XzJnu
第一次见到掌心血迹时，李缘在练功房里静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他去了藏书阁，是需要掌门令牌才能进入的秘阁。3XzJnu
没人知道那三个月他翻了多少积灰的古卷，出来时，他手里没有多带一卷典籍，只是眼神比进去更消沉了。3XzJnu
之后，李缘开始频繁接取宗门最危险、最偏远的巡查任务，他几乎踏遍了南域凌霄剑宗势力范围内所有险地。3XzJnu
人人都说李师兄勤勉尽责，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3XzJnu
直到七日前，他在后山静坐，喉咙却忽然涌上血腥，且这次吐出的血，不是暗红，而是透着诡异的紫黑，血迹落在潭边白石上，竟腐蚀出几个细小的坑洼。3XzJnu
思绪回笼。李缘睁开眼，他摊开手掌，指尖灵力微微释放，一道明亮的剑气在掌心出现，曾几何时，这剑气纯粹凝实，无坚不摧。如今，却连维持形态都需耗费比以往更多的心神。3XzJnu
随即，他转身，再没回头，身影很快没入北方沉沉的夜色中。3XzJnu
云璃坐在掌门主位上，第无数次走神。面前堆着三摞半人高的玉简，她想学李缘那样把这些事理顺，结果越理越乱，额角突突地跳着疼。3XzJnu
云璃面前摊开的玉简是灵兽峰申请加拨灵石的文书，她盯着上面的数字，脑子里一团乱麻，往年这些事都是怎么处理的，她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3XzJnu
过去三百年，这些鸡毛蒜皮的琐事，永远会在她烦之前，被李缘打理得明明白白，再恭恭敬敬地汇报上来，她只需要听着，偶尔嗯一声，事情就了结了。3XzJnu
现在他不在了，这些冷冰冰的文字仿佛都成了张牙舞爪的异兽，在她眼前晃来晃去，闹得她心烦意乱。3XzJnu
底下传来怯生生的声音。云璃抬眼，看见内务堂一个面生的年轻执事，捧着一摞新玉简。3XzJnu
“执法堂急报，”弟子声音越说越小，“北域边境巡逻队传讯，说发现魔气异动轨迹，询问该如何应对。”3XzJnu
云璃额角的青筋跳了跳，犹豫了片刻，然后硬邦邦吐出三个字：“按旧例。”3XzJnu
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都直打鼓，旧例，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旧例，但她不能露怯，掌门的威严不能丢。3XzJnu
那弟子张了张嘴，显然也想问什么是旧例，可瞥见云璃那张比平时冷三分的脸，终究没敢问出来，躬身匆匆退下了。3XzJnu
紧接着，炼丹峰、炼器峰、灵植峰……一桩接一桩鸡零狗碎的事涌上来。云璃越听越躁，手里捏着的玉简，不知不觉间就裂了道缝。3XzJnu
云璃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今天这无名火，怎么压都压不住。3XzJnu
过了好一会儿，云璃才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疲惫：“都退下吧。”3XzJnu
众人如蒙大赦，踮着脚悄无声息地退出大殿。最后一个年轻弟子脚步慢了些，怀里抱着几卷文书，手里还捏着本破旧的册子，边角都卷了边。3XzJnu
云璃本已合眼养神，神识却无意间扫过那册子封面——《宗门应急手札》。字迹工整干净，她一眼就认出来，是李缘的字。3XzJnu
那弟子浑身一僵，慢吞吞转过身，脸立马白了：“仙尊有何吩咐？”3XzJnu
弟子慌忙弯腰，双手把册子高高举过头顶：“回仙尊，这是李缘师兄前几日分发给各堂执事的，说若遇急事拿不准，可先查阅此册，或许能应急。”3XzJnu
云璃隔空一摄，册子飞入手中。入手不厚，纸质却扎实，边角磨损得厉害，显然被人频繁翻看过。她随手翻开，正好是那弟子刚才看的一页。3XzJnu
标题赫然写着：“第三十条：仙尊语气较平日冷三分时，大抵心境不佳。”3XzJnu
“1.此时禀事，当言简意赅，择最紧要者先报，琐碎暂缓。”3XzJnu
“2.避免提及宗门开支超支、弟子犯错受惩等易引不快之事。”3XzJnu
不光写了她生气时该怎么应对，还有她疲惫时爱听什么样的汇报，她微微蹙眉时可能是为了什么事不满，甚至她无意识叩击扶手时，就代表已经不耐烦，得赶紧结束话题。3XzJnu
“附：仙尊其实心软。要是真有弟子遇到难处，如实说就好，她嘴上不说，心里会记着帮忙。”3XzJnu
想起他偶尔蹙眉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她当时未曾深究的疲惫。3XzJnu
“仙尊？”诛魔堂副堂主来赐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带着迟疑。3XzJnu
云璃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转瞬间又恢复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面无表情道：“说。”3XzJnu
来赐快步上前，神色凝重：“北域暗线传回密报。三百年前与李缘有过纠葛的巫门残余，近年在北域活动转频，行迹诡秘，意图不明。”3XzJnu
云璃眼神骤冷。她接过血色玉简，神识扫过，情报很模糊，只说巫门在北域荒僻处频繁出没，似在寻找什么。3XzJnu
“李缘现在在哪儿？”她忽然问，声音里是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紧张。3XzJnu
来赐一愣：“李缘？昨日递了辞呈，按宗门惯例，此刻应是在交接事务……”3XzJnu
“本座是问他现在人在哪儿！”云璃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焦虑。3XzJnu
半刻钟后，来赐匆匆返回，脸色难看，一字一句道：“回仙尊，朝野小筑已空，李缘已不在宗内。守山弟子说，昨夜见他出山，往北去了。”3XzJnu
“昨夜就走了？”云璃猛地站起，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迸发，殿内温度骤降，“本座准他走了吗？！”3XzJnu
再睁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查。第一，李缘到底去了哪里，往北走的哪条路线，沿途所有可能去向，给本座查清楚。第二，巫门在北域到底在找什么，加派三组暗哨，本座要确切消息。”3XzJnu
“还有，”云璃看向案头那本《应急手札》，声音沉了下来，“查李缘近百年所有外出任务记录、修炼起居注、以及他私下查阅过秘阁哪些典籍。”3XzJnu
来赐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郑重行礼：“明白！”3XzJnu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云璃独自站在空旷的殿中，指尖轻轻拂过册子上那些工整的字迹。3XzJnu
她想起李缘辞行时平静却决绝的眼神，想起他日渐消瘦的肩线，想起巫门在北域重现的踪迹……3XzJnu
随后云璃眼中闪过一抹锐利，“李缘，你以为跑了就没事了？”3XzJn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