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推开门,蹑手蹑脚猫出去,刚摸到隔壁门口,两个人却又愣住了。隔壁厢房确也点着灯火,从门外看,样式与两人藏身处大同小异。但它对面那间厢房却着实诡诞,灯光映照下,但见它朱门朱户,犹如喜铺,从窗内散出的灯光也殷红如血,想来灯烛也被红纱罩住了。3XzJlO
周霍二人望着朱红大门,不知什么名堂,倒有点进退维谷,但如今多想无益,咬咬牙便将之抛到脑后,打开隔壁房门闪了进去。3XzJlO
刚踏进房内,周问鹤便一眼看见有个中年男人双手绑着被放在床榻上。男人转头望向他们俩,那眼神空洞涣散,在两人身上游移不见着处,面上亦是无喜无悲。他似乎认出了霍小蛰,嘴巴张合两次,却没发出声音。3XzJlO
“丁贵!”霍小蛰喊了一声走上前去,“你怎么在这里?”3XzJlO
丁贵伸长脖子四下张望,似乎他也在奇怪这个问题,过了半晌,他又盯着霍小蛰,喃喃开口:“三百二十,到,七百,五十五。”3XzJlO
周问鹤见他着实可怜,便要上前为他松开,却被霍小蛰拦住,道人微微侧目,见好友眼神寒硬如铁,仿如判官。脸上更是沉似潭水,不现波澜。这还是第一次,昔日好友在他眼前露出如此一面。3XzJlO
霍小蛰背过双手,微微俯下身,居高临下逼视丁贵:“三百二十到七百五十五,是什么意思?”3XzJlO
丁贵避开他的眼神,仿佛拼命要把头埋入榻中:“星图,星图,真会吃人,真会。”3XzJlO
霍小蛰却不给他岔开话题的机会,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将他从床上提着坐了起来:“三百二十到七百五十五,是什么!”3XzJlO
“是不是青砖!”霍小蛰打断丁贵的胡言乱语,厉声喝问,“一共四百三十五块青砖,对不对!”3XzJlO
丁贵倏然收声,噤若寒蝉,一双眼睛飞快在周霍二人身上来回打转,过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在摘星台上,小姐吩咐的,拿不到……”3XzJlO
他这个样子,不但等于承认了自己也与青砖有关,甚至还暗示自己曾打算动手行窃。榻前的二人面面相觑,都觉得哭笑不得。这青砖究竟有什么好处?丁蘅要偷它,袁功德却千方百计想把它脱手?3XzJlO
丁贵说完,就不再搭理二人,只是伏在榻上伸头缩脑,时不时翻起眼睛偷偷瞄上一瞄。周问鹤走上前,按住他肩膀晃了晃:“说,你家小姐要砖头做什么?”3XzJlO
“因为,因为。”丁贵含含糊糊重复半天,忽然用很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红钱想要。”3XzJlO
“什么,红钱?”霍小蛰如遭雷击,脸色刷地就白了。3XzJlO
丁贵的眼神忽而慌乱起来,但片刻之后,他仿佛又丢没了心智,一面怪唱怪喊,一面在榻上来回翻身,若不是绳子绑得结实,怕早滚到地上去了。3XzJlO
周霍二人见他耍起混赖,也不敢真上拳脚,怕他把此地主人引来。道人问好友:“红钱是什么?”3XzJlO
“你听说过红钱社没有?”3XzJlO1
“那是江湖上有名的下九流。据说社内门徒从不以真实身份示人,徒众之间也不讲亲疏辈份,只用一枚红钱相认……”3XzJlO
“……他们时而三两结伴,时而独走江湖。每次现身,都带着明确的目的,而且已做好了周密计划。那些目的大多见不得人,或是诈欺,或是劫盗,或是绑架,或是暗杀。为了这些目的,他们还会预先挑选好帮手,而他们自己,只负责指挥联络……”3XzJlO
“……当然,也有一些门人特立独行,喜欢行动之前再就地招募人手。那些帮伙大多不知计划全貌,甚至连东家是谁都被蒙在鼓里。事成之后,众人分钱各奔东西,红钱弟子飘然远遁,皆大欢喜……”3XzJlO
“……但是,也有一些临时帮手事成后被红钱弟子集体灭口的传闻,毕竟黑道江湖,不足为怪,红钱社自然也不会站出来为自己辩白……”3XzJlO
“……一个黑道朋友曾告诉我,红钱社的规模,远比你我想象中要大许多,只是社中没有统一宗旨,个人成就全凭本事,高手办大生意,庸徒做小买卖,一旦折了手,只能自认倒霉,红钱社很少出面捞人,甚至不会杀人灭口,因为社内徒众对于整个红钱社的了解也很有限。”3XzJlO
周问鹤听完介绍,颇是不以为然:“刚才见你模样,我还以为惹上什么魔头,却原来只是一群宵小匪类,江湖上这种人不是多如牛毛吗?”3XzJlO
霍小蛰却神色严峻地摇摇头,他长长做了一次呼吸,才缓缓道:“江湖上有一个传闻,说那些红钱社下门人,全都身有残缺……”3XzJlO1
这时,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周霍二人心中一慌,不约而同使了个旱地拔葱,双双跃起,挂住房梁,接着一个翻身在梁上立稳,才发现这里已经有一个人了。3XzJlO
“陈三盅?”周问鹤险些喊出声来,对面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三人在这种场合相见,都不由羞臊得面红耳赤。陈三盅急忙打出手势,让两人不要出声,看他样子,似乎比周霍二人还要紧张。也不等此二人回应,下面房门已经打开,施施然走进两个女冠。3XzJlO
其中一个指着床上的丁贵问道:“他就是偷入摘星台的小贼吗?”3XzJlO
另一个道:“正是,你也莫要再为难他,他这般模样,也够命苦的了。原本前几日,他头脑已渐渐清醒,偏偏又搬到白姬对门,饱受其害。哎,所有被白姬毁乱心神的病人当中,他是最严重的一个,恐怕要从头治起了。”3XzJlO
第一人问道:“白姬?你是说对门那个女人吗?她究竟是谁,为何不是门人也收在此地?”3XzJlO
第二个答:“我也不知,但经主师叔反复关照要我们好生照顾她,尤其不可让她受了惊吓,那奶奶要是金口复开,这里可就……”3XzJlO
她的话还未说完,外面雷暴又起,滚滚雷声如天崩地折,翻江倒海,比之刚才更酷烈了不知多少倍。榻上的丁贵吓得嚎啕大哭,身子不停蜷扭,犹如一只硕蛆,两个女冠也大惊失色,忙不迭堵上耳朵,逃命也似地退到门外。3XzJlO
霍小蛰蹲在房梁上,眼看下面三人失魂落魄至此,大感费解。正抬头要问好友,对面厢房中忽然传出怨鬼一般撕心裂肺的惨叫声:3XzJlO
“冤枉!冤枉!林金秤,冤枉!”3XzJlO2
仿佛是一声号令,顿时四面房中全犹如炸了锅一般,哭笑叫闹,沸扬而起,鬼嘶狼嚎,密叠不绝。一刹那大院仿佛成了阿鼻地狱,涌出千万般痛苦惧怕。霍小蛰亦感到心胆皆颤,魂不附体,只能用力堵住耳朵。3XzJlO
他回头望向道人,却发现好友低头垂手,面如死灰,正浑身打着摆子。霍小蛰心中一惊,再想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了,周问鹤缓缓抬起头,脸上又是那种癫狂笑容。霍小蛰抬手想要把他制住,周问鹤却先一步跳下房梁,在上面两人的惊恐注视下,怪笑着冲出门外,接着外面便传来惊叫连连:3XzJlO
陈三盅这时才反应过来,他先是慌张,看到霍小蛰后又转惧为怒:“你们这两个人,真是拖累死我了!”3XzJlO
说罢弓身探手,对着霍小蛰直捣一拳,显然已用出去全力。霍小蛰本无意与他相斗,又心系好友安危,只一味且战且走,但陈三盅却不依不饶,想来他也知道自己今晚绝无可能再躲下去,用的全是不怕声张的招式。二人从梁上打到地上,旋即又打出门去。3XzJlO
外面已经乱成一片,雷声,哭喊声,惨叫声不绝于耳,一群男冠女冠正围在一处捉拿周问鹤,周问鹤一面怪笑,一面绕着屋檐跃上跃下,身形诡谲灵敏,远远看去仿若一只生有千手百足的圆球,在人群中纵跳不停。3XzJlO
另一边,还有一群修士,围在朱门厢房前盘膝而坐,高声诵读,声如洪钟:“先生文离其德,骨乂其容,河眸彻照,岳犀横偃,……廿五人独守贞于恒代,卅六洞远陟降于清虚。”3XzJlO
霍小蛰闻听,顿时心下一沉:“《祥应经》?这些……真是我灵都派弟子?”他心旌一乱,敌手已趁势攻来。陈三盅用的是一把障刀,比之普通障刀要短上一大截,用此刀劈砍并不凌厉,却极易于防守,与他足上的蹬踢功夫正好相得益彰。如今他见霍小蛰魂不守舍,障刀也无需流转自保,遂改守为攻,障刀化作一片白障,晃晃然贴向对手。3XzJlO
此招虽怪,但若是平常,霍小蛰应对也不在话下,然而此时他门户早已变了形,前后不能相顾,肘腋间险些吃到大亏,陈三盅乘胜而追,连连抢入对方要害,霍小蛰只能疲于奔命,几个照面下来,已经险象环生。3XzJlO
再说那《祥应经》确有奇效,朱门后的喊声已经渐渐微弱,连带其它厢房也复归安宁,而另一边的周问鹤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一众道士压在身下,他一开始还在狂笑不止,但很快也冷静下来。3XzJlO
刚醒转的道人见好友落入下风,无从帮手,急忙让压着他的道士起身,但众道士还是不能信他,依旧把他死死制住,眼看霍小蛰已经命在旦夕,周问鹤情急之下,忽然高声喊道:3XzJlO
“十友会弟子,当行此训诫,为家为国,皆属楷模,不负天生我大好儿郎!”3XzJlO
那边陈三盅还在骤打急攻,似乎完全没听见道人所说,周问鹤咬咬牙,继续诵念:3XzJlO
“第一训:行伍袍泽,皆为兄弟,无论会内会外,如遇难处,十友会兄弟皆应鼎力相助……”3XzJlO
“第二训:守土护边,定国安疆乃是大义,会内兄弟不可败我军纪,坏我同袍,违者万箭穿身……”3XzJlO
“第三训:会内兄弟在军中皆是家国铁壁,在江湖亦为大好男儿,行走天下,当行正义,不可因私损公,不可江湖乱道,违者万箭穿身……”3XzJl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