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朵离开后,“心渊枢纽”厚重的合金门缓缓合拢,将那个纤细却挺得笔直的背影,连同那句带着泪与笑的“我准备好了”,一同隔绝在外。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声响被吞没,室内重新陷入只有仪器低频嗡鸣的、近乎真空的死寂。3XzJp1
约瑟站在原地,保持着转身面向控制台的姿势,一动不动。帕朵触碰过的袖口布料,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度,此刻却像烙铁般灼烧着他的皮肤。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垂下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向帕朵回礼的、此刻微微蜷起的手指上。指尖冰凉,甚至在不易察觉地颤抖。3XzJp1
他刚刚,以逐火之蛾指挥官的身份,以“心渊”的理性判断,以“为了最终胜利、争取一线先机”的至高名义,亲口、亲自,将一个任务——一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成功率渺茫、生还率为零的自杀式任务——下达给了帕朵·菲利斯。3XzJp1
那个总是叫他“约瑟哥”,眼睛像琥珀一样灵动,有点怕死又有点贪财,却比谁都珍惜同伴,会在走廊里哭着说自己也是“逐火之蛾的疯子”,会穿着不太合身的英桀正装努力挺起胸膛,会在物资清单上斤斤计较却又总能搞到最急需东西的……帕朵。3XzJp1
那个在绝大多数时候,都是基地里最活跃、最狡黠、也最懂得如何让人忍不住对她放松、对她微笑的“团宠”帕朵。3XzJp1
他亲手,将一份通往绝对死亡的判决书,递到了她手里。而她,接下了,甚至反过来安慰他,对他笑,向他保证“不会搞砸”。3XzJp1
这不是战场上不得已的牺牲,不是面对律者时力战而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冰冷的、利用她“崩坏能最低”这一特质,将她作为一枚纯粹的、一次性的、用于干扰“神”之思维的“智能诱饵”或“信息载体”,抛向那不可名状的恐怖。3XzJp1
他甚至为她设计好了“葬身之处”——混在实体导弹集群中,如同被发射出去的、微不足道的子弹之一,冲向那轮冰冷的、吞噬一切的月球阴影。3XzJp1
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团浸透冰水的棉絮,冰冷,滞重,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每一次试图吞咽,都带来针扎般的刺痛。眼眶深处,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疯狂地积聚、上涌,灼烧着眼球,试图冲破那层名为“理性”与“指挥官威仪”的、早已千疮百孔却不得不竭力维持的薄冰。3XzJp1
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睛。手掌冰凉,却无法压下那股灼热。指缝间,视野变得模糊、扭曲,控制台上那些清晰的、代表“普罗米修斯”投送路线的猩红虚线,和帕朵的数据面板,都化作了晃动的水光。3XzJp1
他从未如此刻般,如此深切、如此具体地,厌恶他自己。3XzJp1
厌恶这个名为“约瑟·卡恩”、被称为“心渊”的存在。厌恶他那总能“计算”出“最优解”的大脑。厌恶他可以用如此平静的语气,分析同伴的“价值”与“用途”,然后将他们送上最残酷的位置。厌恶他明明心脏痛得像要裂开,却连一声像样的哽咽都无法发出,只能站在这里,像个故障的机器一样,无声地承受着灵魂被自身理性凌迟的剧痛。3XzJp1
他想起了梅离去时,凯文那冰封之下几乎要崩塌的眼神。当时的他,虽然悲痛,但更多是理解,是感同身受。而现在……他似乎触碰到了那份痛苦的边缘,不,是更深的地方。凯文面对的是无法抗拒的失去,而他自己……是主动的、清醒的、经过精密计算的、将同伴推向死亡。3XzJp1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控制台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疼痛传来,却奇异地让那股窒息般的堵闷感稍微松动了一丝。他放下手,眼眶通红,但没有泪水流下。那滚烫的东西,似乎被更深的、更冰冷的东西压回了心底,冻结在那里,变成一根永远不会融化、只会不断释放寒毒的冰刺。3XzJp1
不能告诉凯文。凯文已经背负了太多,梅的离去,“圣痕计划”的重担,还有即将到来的、作为主攻手的、那只有一击的宿命。不能再给他增添这份关于“帕朵”的、亲手送别的残酷。3XzJp1
爱莉……他的爱莉。那个像阳光、像飞花一样照亮他世界的女孩。她爱着所有人,珍惜着所有人。帕朵对她来说,是可爱的、总能带来意外惊喜的、需要被关照的妹妹。如果她知道,自己最爱、最信任的哥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将帕朵送上了这样一条路……3XzJp1
她会理解吗?或许会。她说过,她爱着大家,也能理解“爱”的不同形式。她甚至能理解维尔薇可能对他抱有的好感。她的心胸宽广如星海。3XzJp1
但约瑟知道,理解,不等于不会痛苦,不等于不会对他这个“执行者”产生隔阂、恐惧、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爱与惧的疏离。他不敢想象,当爱莉用那双总是盛满信任与温暖的粉色眼眸看向他时,眼底是否会掠过一丝无法掩饰的寒意与疑问——“哥哥,下一个被‘计算’后送上处刑台的,会是谁?”3XzJp1
不。他不能告诉她。他无法承受那种可能。他甚至无法开口去尝试解释。仅仅是想象着要对爱莉说出“我让帕朵去执行一个必死的任务”,喉咙就再次被那股冰冷的棉絮死死堵住,刚刚压下的灼热再次上涌,这一次,清晰地化作了水汽,迅速模糊了视线。3XzJp1
他猛地仰起头,用力眨眼,试图将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天花板上的冷光刺得眼睛生疼。3XzJp1
这个秘密,这个决定带来的所有重量、所有自我厌恶、所有午夜梦回时可能出现的、帕朵最后带泪笑容的梦魇……都必须由他一个人,死死地吞下去,锁在“心渊”的最深处,用更多的理性、更多的计算、更多的战术推演,去掩盖,去镇压。3XzJp1
他重新站直身体,尽管指尖依旧冰凉,脊背却强迫自己挺得笔直。他走到控制台前,关闭了那份名为“普罗米修斯投送计划-信使:帕朵·菲利斯”的文件,将帕朵的数据面板从主屏幕移开。动作稳定,仿佛刚才那个几乎崩溃的瞬间从未发生。3XzJp1
他调出“月光王座”的最终战备检查清单,调出“逆熵裁决者”主炮的最后校准进度,调出所有英桀的实时状态监控……用无数亟待处理的具体事务、冰冷的数字、理性的决策,将自己重新填满,武装起来。3XzJp1
他是约瑟·卡恩。是“心渊”。是“月光王座”的指挥官。是人类面对“终焉”时,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战术大脑。3XzJp1
个人的情感,自我的厌恶,良心的啃噬……在此刻,都是必须被切除的、无用的阑尾。3XzJp1
他必须向前看,只能向前看。看向那轮月球,看向那场终局之战,看向那或许用无数牺牲才能换取的、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为“后来者”争取一线生机的可能。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