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天光第一次如此苍白，如此无力，仿佛连虚假的太阳都畏惧这即将到来的航行，吝啬于施舍温度。基地最大的发射港此刻死寂如墓，又蓄满风暴。巨大的合金穹顶下，冰冷的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金属与能量的味道。3XzJp1
“月光王座”静静地泊在中央泊位。长达数公里的舰体在清晨的冷光下呈现出一片肃杀的银灰色，舰体表面那些幽蓝色的能量脉络此刻完全亮起，如同巨兽苏醒时搏动的血管。强化到近乎狰狞的装甲层层叠叠，主炮“逆熵裁决者”的炮口幽深如通往虚无的隧道，侧舷密集的副炮阵列如同钢铁豪猪竖起的尖刺。它不再像一艘战舰，更像一座武装到牙齿的、为弑神而生的移动要塞，一座承载着人类最后疯狂的钢铁墓碑。3XzJp1
不，是十二道。樱的位置永远空着了。但今天，那空位旁似乎站着无形的第十三人。3XzJp1
约瑟站在所有人前方三步的位置。他穿着笔挺的指挥官制服，深褐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每一位即将与他同赴死地的同伴。他的目光在爱莉希雅脸上多停留了半秒——她今天把粉色长发高高束起，穿着那身特制的、融合了作战服与礼裙元素的“真我”战衣，脸上没有笑容，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她对他微微颔首，粉色眼眸深处，是昨夜烛光下同样的、温柔的决绝。3XzJp1
凯文站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一身霜白色的重型作战服，天火圣裁的剑柄从他肩后露出。他冰蓝的眼眸直视前方，无波无澜，只有握剑的手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他另一只手，始终按在胸前一个微不可查的凸起上——那里是梅留下的低温保存装置。3XzJp1
维尔薇今天罕见地没有戴她那顶标志性的高帽，深蓝色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她穿着工程师与战斗员混合风格的改装服，异色眼眸扫视着月光王座的每一处细节，像是在做最后一次检查，又像是在告别自己最伟大的作品。她身后的机械助手“长颈鹿”安静地待机，顶部的传感器闪烁着规律的绿光。3XzJp1
华一身玄色劲装，太虚之握拳套已经佩戴完毕，淡金色的内息光芒在拳锋隐隐流转。她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如同即将出征的古代武者。科斯魔沉默地站在她身侧稍后，青灰色的眼眸扫过舷梯，最后回望了一眼基地生活区的方向——那里，格蕾修应该正和阿波尼亚在一起。3XzJp1
苏和阿波尼亚并肩而立。苏依旧是一身朴素的修行者装束，额间“天慧”刻印散发着柔和的微光。阿波尼亚穿着那身素白长裙，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双手在身前交握，仿佛在无声地诵念最后的祷词，为所有人，也为这趟旅程。3XzJp1
千劫今天出奇地安静。他没穿那身标志性的、带着尖刺的重甲，而是一套暗红色的贴身作战服，只在关键部位加了护甲。猩红的眼眸在阴影中燃烧，但那种惯常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暴怒被压制了，转化为一种更深的、如同地心岩浆般滚烫的杀意。他双臂环胸，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手肘。3XzJp1
梅比乌斯没有来送行。她的实验室在半小时前已经彻底封闭，内部启动了最高级别的生命维持与信息屏蔽。她说她要“看直播”，看这场终极实验的“最后一组数据”。3XzJp1
伊甸站在人群边缘，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紫色战地礼服，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她没有带任何乐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紫罗兰色的眼眸望着月光王座，也望着穹顶之外那片虚假的、渐亮的天空，仿佛在构思这场终极演出的最后一个音符。3XzJp1
帕朵……帕朵不在队伍里。她已经提前进入了自己的“岗位”——那枚特制的、装载着“普罗米修斯”病毒的“信使”载具，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三号发射舱的导轨上。她大概正做着最后的检查，哼着不成调的歌，像每一次执行“寻获”任务前那样。3XzJp1
约瑟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那空着的位置上。3XzJp1
空气死寂。只有月光王座内部系统启动时，传来的、极其低沉的、如同巨兽心跳般的能量嗡鸣。3XzJp1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死寂的发射港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冰锥坠地。3XzJp1
他停顿了足足三秒。深褐色的眼眸再次扫过每一张脸，仿佛要将他们此刻的样子，深深烙进记忆的最深处。3XzJp1
“五十天前，‘终焉’的名字第一次以噩梦的形式降临。三十天前，我们亲眼见证了月球阴影的扩散。今天——”3XzJp1
“——我们将踏上最后的路程，去月球，去那片阴影的中心，面对那个宣告一切终结的‘存在’。”3XzJp1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激昂，没有悲壮，只有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静。3XzJp1
“我们都很清楚，这是一场有去无回的战斗。‘月光王座’是我们的棺椁，月球是我们的坟场。我们中的很多人——或许是所有人——都将永远留在那里，化为星辰间的尘埃，或者连尘埃都不剩。”3XzJp1
没有人动。没有人移开目光。每一双眼睛都看着他，平静地，接受地。3XzJp1
“但——”约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那不是颤抖，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去死。”3XzJp1
“我们登上‘月光王座’，是为了去打一场硬仗。一场人类历史上，最硬、最残酷、也最必须打赢的硬仗。”3XzJp1
“‘终焉’说，我们的挣扎是徒劳，我们的存在是错误，我们的爱与希望是可笑的幻觉。它说，万物终将归于它设定的‘零’。”3XzJp1
约瑟摇了摇头，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否定。3XzJp1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是嘶吼，而是一种斩钉截铁的、仿佛用尽所有生命力量掷出的宣言:3XzJp1
“我们的文明或许渺小，我们的生命或许短暂，我们的努力或许在宇宙尺度上微不足道——但我们存在过！我们爱过，恨过，欢笑过，哭泣过，建造过，毁灭过，希望过，绝望过……然后，再一次次从绝望中爬起来，继续向前！”3XzJp1
他的目光一一掠过同伴们的脸，仿佛在从每个人眼中汲取力量，也给予力量。3XzJp1
“我们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孤身一人。我们的背后，站着所有没能踏上这条路的朋友——那些早已倒在更早战场上的士兵，那些在崩坏中无声消逝的普通人，那些在实验室里燃尽生命的研究员……还有——”3XzJp1
他的声音再次停顿，这一次，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平静语调下汹涌的暗流。3XzJp1
那个名字在冰冷的空气里漾开，带着血与刀锋的气息。3XzJp1
“她用自己的方式，为我们斩开了第一道通往月球的裂隙。她的刀刃，今天依然锋利。”3XzJp1
约瑟的目光转向凯文，也转向凯文胸前那个看不见的装置。3XzJp1
“她走到了她所能走到的最后，用尽了一切，为我们留下了继续战斗的火种与方向。她的路，我们今天接着走。”3XzJp1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目光落回所有人身上，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厚重，仿佛承载了整个文明的重量:3XzJp1
“还有更多……更多我们认识或不认识，记得或遗忘，有名或无名的……人。”3XzJp1
“他们没能走到今天，没能站在这里。但他们的希望，他们的遗憾，他们的不甘，他们对‘明天’那一点点卑微的渴望——今天，全部扛在我们的肩上。”3XzJp1
约瑟缓缓地，将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动作不响，却像战鼓擂在每个人心头。3XzJp1
“——替所有没能踏上这条路的朋友，去看一眼那个‘终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3XzJp1
“——替所有倒在半途的同伴，去问一问那个‘神’，凭什么判定人类没有未来。”3XzJp1
“——然后，用我们手里还能握住的一切——刀剑、拳头、炮火、装甲，乃至我们的生命、灵魂、存在本身——去告诉它:”3XzJp1
他抬起头，望向穹顶之外那轮在黎明中依旧清晰、散发着不祥清辉的月球，一字一句，声音清晰得如同法则的宣告:3XzJp1
“人类这个种族，或许会输，或许会死，或许会被彻底抹去——”3XzJp1
“但只要我们还有一个人站着，还有一口气在，还有一滴血是热的——”3XzJp1
“我们就绝不，”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从灵魂深处剜出，带着血与铁的味道，“认这个命！”3XzJp1
然后，凯文第一个动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站到了约瑟身侧。冰蓝的眼眸中，那片绝对的冰封之下，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某种东西——不是火焰，是比火焰更冷、也更炽烈的，绝对零度般的毁灭意志。3XzJp1
爱莉希雅第二步上前，握住了约瑟的手。她的手掌温暖，坚定，粉色眼眸中泪光闪烁，嘴角却扬起一个无比灿烂、无比骄傲的笑容。3XzJp1
接着是华，是科斯魔，是维尔薇，是苏和阿波尼亚，是千劫，是伊甸……所有人，无声地，上前，站到了约瑟身边，站到了那架空着的、属于樱的位置旁。3XzJp1
十二道身影，连同那个无形的第十三道，并肩而立，面向那艘即将载他们驶向终末的钢铁巨舰。3XzJp1
约瑟最后看了一眼他的同伴们，深褐色的眼眸深处，那属于“心渊”的绝对理性，与属于“约瑟·卡恩”的全部情感，在这一刻完成了最后的交融。3XzJp1
他松开爱莉希雅的手——只是暂时松开——转身，面向“月光王座”，抬起手臂，指向那敞开的、如同巨兽之口的登舰口。3XzJp1
只有一个指挥官，在最后的黎明，向他的战士们，下达的最终指令。3XzJp1
“然后，”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在理性推演中渺茫、却在此刻必须相信的词语，“——取得胜利。”3XzJp1
凯文第一个迈步，踏上舷梯，霜白色的背影决绝如冰刃。3XzJp1
爱莉希雅紧随其后，粉色长发在舰内涌出的气流中飞扬。3XzJp1
一个接一个。华，科斯魔，维尔薇和她的小助手，苏，阿波尼亚，千劫，伊甸……3XzJp1
约瑟是最后一个登舰的。他站在舷梯顶端，最后回望了一眼这个他们奋战、挣扎、欢笑、哭泣、最终告别的基地。3XzJp1
看到了梅比乌斯实验室紧闭的门上，倒映出的、他自己的脸。3XzJp1
沉重的合金舱门在他身后缓缓闭合，将最后一丝虚假的黎明天光隔绝在外。3XzJp1
“月光王座”内部，灯光次第亮起。引擎的低沉嗡鸣逐渐增强，化为震撼脏腑的咆哮。舰体开始微微颤动，能量脉络的光芒暴涨。3XzJp1
发射港的穹顶缓缓打开，露出外面那片真实的、无垠的、冰冷的深空，以及深空中，那轮仿佛近在咫尺的、苍白而不祥的月球。3XzJp1
“全舰，最终离港程序启动。”约瑟的声音在舰桥广播中响起，平静如常，“航线设定:地月转移轨道，最高战速。预计抵达时间:四小时十七分。”3XzJp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