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缘由是什么,但阿尔克知道薇薇迫切的想要得到那个答案。3XzJod
她想要的答案是两声喵叫的肯定。3XzJod
阿尔克预感到只要它那么做了,只要它撒谎,薇薇就会马上转过头来。3XzJod
会换下这身沾着泥点和干涸血迹的脏裙子,从床底下摸出那个塑料做的、漆都快掉光了的变身器玩具。3XzJod
会打开电视,放进那张预定在这几天看完的《魔法少女奈菲》光盘,大喊着那些阿尔克永远也听不懂的奇怪台词。3XzJod1
会就这样和它玩上一整个晚上。3XzJod
只要它撒谎,一切就都能照旧。3XzJod
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3XzJod
叫不出来。3XzJod
有某种东西在抵抗。3XzJod
不是从脑子里,是更深的地方。3XzJod
是从骨头缝里,从每次呼吸带动着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的。3XzJod
那是它在与薇薇相处的这些天里,一点点、一片片,从那个被野狗撕碎在血浆和泥污里的夜晚捡回来,重新拼凑起来的东西。3XzJod
它的自尊与骄傲。3XzJod
以及还有别的。3XzJod
某种比自尊更沉,更粘稠,搅和在心灵最底下那片黑暗里的东西。3XzJod
它们缠在一起,拽住了它的咽喉。3XzJod
斯比这个名字是被赋予的,3XzJod
被赋予的东西可以被收回。3XzJod
承载在虚幻之物上的东西,会在真相到来、虚幻溃散的那一刻摔得粉碎。3XzJod
如果现在撒谎,那么它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的,那个它不知道叫什么,只是压在心底,此刻正因为薇薇背对着它的姿势而开始收缩发紧的东西,3XzJod
就会被一个虚假的天使之名用虚幻的手托着。3XzJod1
“阿尔克”。3XzJod
这个连由来也不清楚的名字,是它自这个世界苏醒时,唯一能够想起的东西。3XzJod
是它的自我。3XzJod
它存在的基石。3XzJod
而它是魔兽。3XzJod
是撕咬、是鲜血、是弱肉强食的绝对真实。3XzJod
是阿尔克之所以为阿尔克的、不可拆分之物。3XzJod
所以薇薇的主人,绝对不可以是假的斯比,假的天使。3XzJod
只可以是真的阿尔克。3XzJod
阿尔克是魔兽。3XzJod
这样的冲动,像一道滚烫的铁流,冲垮了所有权衡的堤坝。3XzJod
在它自己都尚未完全理清那复杂纠葛的思绪之前,声音已经冲出了喉咙。3XzJod
“喵。”3XzJod
只有一声。3XzJod
短促,清晰,不容置疑的否定。3XzJod
声音出口的瞬间,薇薇的动作停滞了。3XzJod
她的肩膀极其轻微地绷紧了一下,然后,身体下意识地朝远离阿尔克的方向,挪开了一点点。3XzJod
笼罩在两人之间的,是寂静。3XzJod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3XzJod
薇薇的呼吸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3XzJod
阿尔克自己的呼吸则堵在胸口,闷得发慌。3XzJod
这样的状况,在过去一次也没有发生过。3XzJod
后悔了。3XzJod
对刚才只叫出的一声。3XzJod
胸口躁动着,竟然冒出“要不再叫一声好了”的念头。3XzJod
爪子无意识地在地毯上抓挠了一下,勾出几根白色的纤维。3XzJod
“那么,你是某种魔鬼或魔女吗?”3XzJod
薇薇的第二个问题打断了这片寂静。3XzJod
也打断了阿尔克的念头。3XzJod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慢,更粘稠。3XzJod
每个字都像是从很重的东西下面挤出来的。3XzJod
阿尔克再次听出来了。3XzJod
这一会她想要的答案是否定。3XzJod
“喵……”3XzJod
尽管魔兽的性质或许和所谓的魔鬼有相近之处,但魔鬼要时时刻刻撒谎,它此前先说了真话,所以它绝对不是魔鬼。3XzJod
它是头公猫,因此更不可能是魔女。3XzJod
不论这两个种东西和魔兽如何贴近,性质如何相似。3XzJod
它都没有撒谎。3XzJod
让它能够站在答案的缝隙里,是薇薇提问的不严谨,是她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匮乏导致的。3XzJod
它依然是在以真实回应薇薇。3XzJod
得到否定回答的薇薇,却依然没有转过头来。3XzJod
她只是用那副伤痕累累的、瘦小的身体,用力地抵在门板上。3XzJod
仿佛下一瞬间,就会有什么巨大的、无法阻挡的东西像风暴或潮水一样从门外涌进来,把屋子里吹散淹没,把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都冲得干干净净。3XzJod
她像是要把自己嵌死在门上,嵌死在这间屋子里,让这里的一切永远和以前一样。3XzJod
但薇薇的第三个问题终究还是来了。3XzJod
“斯比,你是魔……,不对,你和我是朋友对吗?”3XzJod
朋友。3XzJod
阿尔克过去的记忆里没有关于这个词的具体概念。但从电视动画里,它大体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里,包含着“并肩作战”和“身份等同”的概念。3XzJod
所以薇薇绝对不是。3XzJod
她只是个无能的家伙,连魔力都没有,身体又脆弱。3XzJod
所以绝对不可以站在阿尔克身边一起战斗。3XzJod
更不可能和阿尔克身份等同。3XzJod
王者只需要一个。3XzJod
只要恢复了力量,它就绝对要凌驾于万物之上。3XzJod
所以,她只是阿尔克的仆人罢了。3XzJod
现在有用的仆人而已。3XzJod
“喵喵!”3XzJod3
急促而明显的两声叫。3XzJod
和最初那一声一样。3XzJod
都是在思考彻底完成之前,就从喉咙里冲了出来。3XzJod
但阿尔克认为,它叫只不过是因为,它虽然不是魔鬼,却也想像魔鬼一样,撒谎试试。3XzJod
它就是一开始因为说了真话,才会让事情变得这么麻烦,这么讨厌。3XzJod
所以到了它必须要说假话的时候了。3XzJod
答案给得迅速。3XzJod
紧接着的,是薇薇更迅速的转身。3XzJod
她几乎是扑过来的。3XzJod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闷响,双手猛地环过来,将阿尔克整个搂进怀里。怀抱强烈得让阿尔克一瞬间有些窒息。3XzJod
女孩在嚎啕大哭。3XzJod
阿尔克见过薇薇的恐慌。那是在除了它以外,有其它人在场的时候。3XzJod
它见过睡着后流口水、一脸蠢样的薇薇。如果是黑夜,如果阿尔克在她旁边,她多半就是那副样子。3XzJod
它也见过傻傻笑着的薇薇。白天时,似乎只要阿尔克在她旁边,她大多是那样子。3XzJod
而薇薇的哭泣,阿尔克是第一次见到。3XzJod
其实就算上所有人类的哭泣,它也只在电视上见过。3XzJod
可阿尔克讨厌的眼泪,大概只有薇薇的。3XzJod
太恶心了。3XzJod
会让它身体发麻。从脊背开始,一阵细微的、令人不适的颤栗爬上来。3XzJod
于是它伸出舌头,去舔舐那张揉作一团的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水。3XzJod
只要把这些东西舔完,自己就能好受一点了吧?3XzJod
粉红色的舌头掠过眼角,尝到咸涩的味道。3XzJod
可这秋雨一样的泪水没有停。它们滴落,浸湿了阿尔克的猫毛,也将薇薇衣物上已经干涸成褐色的血迹重新润湿,染在阿尔克黑色的皮毛上。3XzJod
舌头舔过薇薇脸颊上那道小小的擦伤。3XzJod
血的味道混着泪水的咸味,一起送入了咽喉。3XzJod
比当初第一次相遇时,误尝到的味道还要强烈。3XzJod
薇薇的血。3XzJod
好喝。3XzJod
想要把眼前的这个人吃掉。3XzJod
胃在痉挛,喉咙在发干,牙齿根部传来尖锐的痒意。3XzJod
某种灵魂更深层的东西,在勒令它去撕咬,去吞噬,3XzJod
想要把牙齿刺入她的血管,至少要用舌头从她的伤口上刮下一点肉来。3XzJod
恍惚中,阿尔克发觉自己的舌头舔舐得越来越用力了。舌尖的倒刺刮擦着柔嫩的肌肤,几乎要将其撕裂。3XzJod
它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3XzJod
尖锐的痛楚和属于自己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3XzJod
通过吮吸自己的血,用自己的血的味道来减轻薇薇血液的味道。3XzJod
欲望终归被强行压了下去。3XzJod
它从薇薇的怀中挣脱出来。3XzJod
不顾身后那个像是必须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溺水者般的薇薇伸出的手,冲向电视。3XzJod
放电视就好了。3XzJod
让薇薇看魔法少女就好了。3XzJod
那样她就会坐在离自己远一点的地方,盯着发光的屏幕。3XzJod
她会笑,会跟着念台词,会暂时忘记哭泣。3XzJod
那样,血的味道也会离得远远的。3XzJod
但那一天真奇怪。3XzJod
不管它怎么用爪子去戳遥控器上的按钮,电视屏幕依旧漆黑一片。3XzJod
它跳上电视柜,用爪子去拍遥控器上的按钮。3XzJod
没反应。3XzJod
又拍了一下。3XzJod
屏幕依旧漆黑。3XzJod
像一面昏暗的镜子,倒映出它自己小小的、焦躁的身影,和身后蜷缩在地板上、肩膀还在不断耸动的薇薇。3XzJod
所以那一夜,魔法少女没有降临。3XzJod2
况且,把电视打开又如何?3XzJod
跑不出屏幕的魔法少女,无论有多少的爱与正义,也伸不出手。3XzJod
哭泣的孩子在这里。3XzJod
没有人去抱住她。3XzJod
紧紧贴在她怀里的,只有一只被想要吃掉她的欲望所折磨的魔兽。3XzJod
那一夜,很长很长。3XzJod
薇薇是抱着阿尔克睡着的。3XzJod
她睡着前,对阿尔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3XzJod
“怎样都无所谓了,我只要有斯比就好了。”3XzJod
不是斯比。3XzJod
是阿尔克。3XzJod
阿尔克突然无比厌恶现在的身体。3XzJod
不只是无法说出想要的话。3XzJod
而且太弱小了。3XzJod
只能被抱住。3XzJod
完全无法把想要的东西抓住。3XzJod
也因为这一夜,自那以后,阿尔克都是在薇薇怀中醒来的。3XzJod
如若它不在,她便无法入睡。3XzJod
薇薇的怀里永远都是温暖的。3XzJod
阿尔克其实不讨厌待在她的臂弯里。3XzJod
可是却讨厌在那里面睡着。3XzJod
因为睡着了就会做梦。3XzJod
梦不会受阿尔克控制。3XzJod
在梦里,它总是躺在胜利的血泊中。但如果它是在薇薇怀中睡着的,那靠近身体的血泊就会让它发寒,让它畏惧。3XzJod
它怕梦的持续。3XzJod
更怕梦的结束。3XzJod
醒来时是最痛苦的。3XzJod
它无法控制梦醒前的身体。3XzJod
因此醒来时,一切血的味道都让它厌恶。3XzJod
所以阿尔克想要逃走。3XzJod
至少是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逃走。3XzJod
薇薇又要去见母亲的一天。3XzJod
可它又没办法真正逃走。3XzJod
因为它在今天离开,那么薇薇这愚蠢的、无能的、弱小的仆人,便会彻夜寻找它的所在吧。3XzJod
躺在沙发上,动了又动。3XzJod
它躺在沙发上,动了又动,换了无数个姿势。3XzJod
把《雄狮捕猎》的视频看了又看,屏幕里那只笨拙的小狮子被野牛踩死的画面,今天看起来格外刺眼。3XzJod
烦躁的感觉,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缠紧了四肢。3XzJod
阿尔克总觉得自己有某种像藤蔓一样蔓延的冲动,要将利爪与牙齿指向那个素未蒙面的、薇薇的母亲。3XzJod
想要去把她撕碎。3XzJod
可是这或许是不能做的,不仅仅是因为现在力量衰微。3XzJod
更重要的原因在薇薇。3XzJod
它厌恶这不得不到来的日子。3XzJod
可薇薇却对这样的日子抱有某种热切的期待。3XzJod
阿尔克意识到,哪怕每次伤痕累累,她都并不讨厌见到母亲。3XzJod
有一次,薇薇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整理了快半小时的头发和裙子。3XzJod
她甚至试图给阿尔克也系上一个小小的、带着蕾丝边的蝴蝶结。3XzJod
阿尔克一爪子拍开了那个白色的、软趴趴的东西。3XzJod
蝴蝶结掉在地毯上。3XzJod
薇薇愣了一下,然后蹲下身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没再尝试。3XzJod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3XzJod
那种光,阿尔克很熟悉。是她看魔法少女变身镜头时会有的目光。3XzJod
然后她带着那种目光出门。3XzJod
几个小时后,带着新的血迹和淤青回来。3XzJod
眼中的光熄灭了。3XzJod
但下一次,又会重新亮起来。3XzJod1
阿尔克无法理解。3XzJod
……这样的几个小时对阿尔克而言是漫长的。3XzJod
比薇薇在的时候长了多少倍呢?3XzJod
阿尔克无法计数。3XzJod
它等着,等着。3XzJod
直到那个声音响起。3XzJod
咔嚓。3XzJod
门轴轻轻转动,门打开了。3XzJod
薇薇的白裙子再一次被血染红。3XzJod
她抱着一大一小的两个礼盒,一瘸一拐地进来,却好像根本感受不到痛一样。3XzJod
裙摆下方,裸露的小腿和膝盖上,有几处新鲜的擦伤,渗着细小的血珠。3XzJod
左手袖口撕裂了一大片,隐约能看到底下青紫色的痕迹。3XzJod
她的右脚踝有些不自然地歪着,每次落地时,眉头都会轻微地皱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3XzJod
可一看到阿尔克,就露出了笑容。3XzJod
“斯比,我给你带礼物了。”3XzJod
她笑着靠近,把箱子放下。3XzJod
大的礼盒是浅蓝色的,扎着白色的缎带。小的那个是粉色的,只有巴掌大,系着金色的丝线。3XzJod
她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沙发前的地毯上,正对着阿尔克。3XzJod
然后,她用靠近染着血的袖口的手,伸向没有避开的阿尔克。3XzJod
指尖在触碰到阿尔克头顶的前一刻,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3XzJod
然后才落下来。3XzJod
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它的背毛。3XzJo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