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丸湖的右眼皮跳得越来越急，心尖悬着，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死者父亲赶紧把十万块凑来，鬼丸良太收了钱，把那具女孩的尸体还回去，她一刻也不想在这江面上多待，总觉有股阴翳的寒气，正顺着江水往船板上爬。3XzJpp
方才还敞亮的天，说变就变，乌云像被人掀翻的墨缸，瞬间漫过天际，紧接着雷声滚滚，银蛇似的闪电在云层里翻涌，映得江面忽明忽暗。湖的后背倏地一凉，爷爷生前的话在耳边炸响，捞尸人有三不捞，一不捞水中直立的尸，二不捞雷雨天气的尸，三不捞三次打捞不成的尸。3XzJpp
眼下，那具女孩的尸体正直挺挺立在江水中，脚尖似抵着江底，头顶堪堪露在水面，偏又赶上这雷雨天，两大忌讳，竟全犯了。她张了张嘴，想劝良太收手，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自己的父亲，鬼丸良太认钱不认邪，定是听不进的。3XzJpp
一声巨响震得船身轻颤，一道闪电精准劈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上，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成两截，焦黑的木屑混着白烟溅落在江面上，滋滋地冒着凉气。3XzJpp
船上的人，岸边看热闹的人，全吓得面色发白，连连后退，先前那些对着爷俩谩骂、嫌他们挟尸要价的人，更是瞬间闭了嘴，连大气都不敢喘。3XzJpp
哗的一声，倾盆大雨砸落，江面瞬间起了白雾，岸边的看客一哄而散，骑车的冒雨疾驰，开车的慌忙钻进去避雨，只剩几辆车停在原地，车窗摇着一条缝，探着几道怯生生的目光。3XzJpp
家里的木船没遮雨棚，只有两顶斗笠。良太拿起一顶扣在自己头上，另一顶按在了湖的头上，动作粗粝，却也带着几分护犊。江面上突然刮起了风，裹着雨丝斜斜砸来，穿透单薄的衣衫，湖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冰冷的江水贴在皮肤上，冻得她牙齿打颤，浑身瑟瑟发抖，指尖都泛了青。3XzJpp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竟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润，像是活人脸上的血色，她的嘴角还微微向上扬着，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而那紧闭的双眼，不知何时竟睁了开来——正常人的眼球是黑白分明的，可这女尸的眼，竟是一片浓稠的漆黑，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正冷冷地盯着船的方向。3XzJpp
湖的惊呼脱口而出，身子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蹦到良太身边，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尖都在抖。3XzJpp
“你丫头一惊一乍的，吓我一跳！”良太没好气地拍开她的手，眉头皱成一团，语气里满是埋怨。3XzJpp
“爸，爸！那女的，她睁眼了！睁眼了！”湖抬起颤抖的右手，指着船边的女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脸上的惊恐藏都藏不住，眼底尽是骇然。3XzJpp
良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先是瞥了湖一眼，似是不信，随后缓缓转头，看向那具立在水中的女尸。湖不敢再看，猛地转过头，将视线扎向岸边，心脏跳得快要撞碎胸膛。3XzJpp
岸边，死者的母亲早已因悲伤过度晕厥，被赶来的120抬走，只剩死者的父亲，跪坐在泥泞里，不顾大雨砸在身上，只顾着嚎啕大哭，哭声嘶哑，混着雨声，听得人心头发酸。湖望着那道佝偻的背影，竟莫名胡思乱想，若是有一天，她出了意外，良太会不会也这样，哭得撕心裂肺。3XzJpp
正怔着，后脑勺突然挨了一记狠拍，疼得她一缩脖子。3XzJpp
“你丫头再敢装神弄鬼吓唬我，我就把你踹进江里喂鱼！”良太的声音带着怒意，显然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看花了眼。3XzJpp
方才的红润消失了，脸又恢复了死灰般的苍白，嘴角耷拉着，双眼紧闭，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委屈和悲伤，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3XzJpp
“难道是我看错了？”湖喃喃自语，伸出冻得发僵的手，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依旧是那副毫无生气的模样，江水平静地拍打着尸体，一切都正常得很。3XzJpp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心底的不安更甚，那股被漆黑双眼注视的寒意，还黏在皮肤上，挥之不去。3XzJpp
雨又下了二十分钟，才渐渐停了。乌云散得快，湛蓝色的天空露了出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仿佛方才的电闪雷鸣，只是一场虚幻。3XzJpp
就在这时，两辆车子疾驰而来，停在岸边，死者的亲戚们匆匆下来，手里攥着一个鼓鼓的黑色塑料袋，快步走到死者父亲身边，将钱塞到他手里——十万块，凑齐了。3XzJpp
死者父亲捏着塑料袋，手抖得厉害，望着爷俩，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将钱递过来，另一只手指着江中的女儿，眼里满是哀求。3XzJpp
良太见钱到了手，脸上立刻露出笑意，咧着嘴，手脚麻利地划着船，向岸边驶去。他接过那十万块现金，数都没数，随手放在船板上，冲湖抬了抬下巴，递了个眼神。3XzJpp
湖会意，弯腰解开绑在桃木桩上的红绳，将一头递给岸边的死者父亲，声音轻得很：“请节哀顺变。”3XzJpp
死者父亲看都没看她，接过红绳，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使劲拽着，想把女儿的尸体拉到岸边。可他一个人的力气哪里够，红绳绷得笔直，尸体却纹丝不动，依旧立在江水中。3XzJpp
亲戚们见状，全都围上来，七八个人一起拽着红绳，喊着号子使劲。那红绳只有小拇指三分之一粗，湖看得心揪，生怕绳子断了，更怕他们用力太猛，把女孩的胳膊拽下来。她抬眼看向良太，见他也皱着眉，显然和她有着同样的担心。3XzJpp
“别拽了！”良太突然开口，对着岸上喊，“她腿被水里的树杈缠住了，我下去看看！”3XzJpp
岸上的人立刻松了手，女孩的胳膊重新落回水中，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3XzJpp
“爸，你别下去，太危险了！”湖急忙拉住他，江底的情况复杂，还有水曲柳，近两年不少野游的人，都是被水曲柳的树枝缠住，最终溺死的。3XzJpp
“收了人家的钱，就得把事办明白。”良太拍开她的手，语气坚决，拿起船上的锋利匕首，扯下头上的斗笠，纵身一跃，“噗通”一声扎进江水里，溅起一大片水花。3XzJpp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死死盯着良太入水的地方，连呼吸都忘了。3XzJpp
岸边的人开始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到湖的耳朵里——“怕是水鬼缠上了吧，不然怎么拽不动？”“这捞尸的爷俩，赚这种丧良心的钱，早晚要遭报应！”“那男的下去这么久没上来，怕是被水鬼拉走了……”3XzJpp
人群里，一个中年妇女扯着嗓子骂：“挟尸要价，丧尽天良，死有余辜！”骂完，还对着船的方向吐了一口唾沫。3XzJpp
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眼里的戾气让那妇女瞬间闭了嘴，悻悻地别过脸。湖的手心全是汗，心里默念着，良太一定要没事，一定要没事。3XzJpp
就在她快要忍不住跳下去的时候，江水中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是良太。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双手抓着船板，一个用力，翻回了船上，浑身湿透，脸上沾着水草，却咧嘴笑着：“没事，右腿被水曲柳缠了，我用匕首割开了，你们拉吧！”3XzJpp
岸上的人闻言，立刻再次拽起红绳，这一次，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女孩的尸体拉到了岸边。尸体离开水面的那一刻，湖清晰地看到，女孩的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像是被红绳缠过的痕迹，可那红绳，明明只绑在桃木桩上。3XzJpp
亲属们一拥而上，将女孩的尸体抬到岸边的平地上，围着尸体，哭作一团，哭声震天。3XzJpp
“去，把红绳拿回来。”良太坐在船板上，累得气喘吁吁，指了指岸边那根系在女孩手腕上的红绳，吩咐道。3XzJpp
湖点点头，从船上跳到岸边，踩着泥泞走到尸体旁。亲属们只顾着哭，没人注意到她。她蹲下身，伸手去解女孩手腕上的红绳，指尖刚碰到那冰凉的皮肤，一股阴冷的寒风突然刮来，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那寒气钻骨，顺着指尖侵入体内，让她打了个寒颤，一股不寒而栗的惊恐，瞬间攫住了她。3XzJpp
红绳解开的那一刻，路边突然传来一阵哀乐，一排送葬车缓缓驶过，最前头的是一辆白色长斗货车，一个穿孝服的青年，右手握着招魂幡，左手捧着一张妇女的黑白相片，站在车头，车斗里放着一口涂着红漆的实木棺材。车尾，两个穿孝服的年轻女子，正一把把地抛着圆形纸钱，纸钱漫天飞舞，其中两张，竟像是长了眼睛，直直地飞向湖，贴在了她的脸上，冰凉的触感，像是死人的手。3XzJpp
“真特么晦气。”湖烦躁地嘟囔一声，猛地扒拉掉脸上的纸钱，转身就往船上跳，脚下的泥泞让她险些滑倒，她扶着船板，才稳住身子，心跳快得离谱。3XzJpp
良太见她上来，立刻启动了柴油发动机，螺旋桨转动，木船缓缓向江对岸驶去，离岸边越来越远。湖坐在船板上，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那道漆黑的目光，似乎还黏在她的后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猛地回头，江面空空如也，只有层层涟漪，岸边的人渐渐变成了小小的黑点，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正拿着纸棺走过去，女孩的家属却拦着，不肯让他们把尸体带走。3XzJpp
船板上，那十万块现金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透着诱人的光泽。良太望着钱，竟哼起了歌，是和田光司的《Butter-Fly》，“好想化做一只蝴蝶 乘着微风振翅高飞，现在马上 只想赶快和你见面……”他五音不全，跑调跑得离谱，难听至极，却唱得津津有味，满是得意。3XzJpp
湖望着那十万块钱，脑海里反复闪过那具女尸的脸，闪过那片漆黑的眼睛，闪过她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心里堵得慌，只觉得惋惜，那个女孩，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到底是有多大的委屈，才会想不开，纵身跳入这冰冷的江水。3XzJpp
江风依旧吹着，带着江水的寒气，湖裹紧了湿透的衣服，却觉得那股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里，再也散不去了。而那具被抬到岸边的女尸，无人看见，她那紧闭的双眼，眼皮下的漆黑，似乎轻轻动了一下。3XzJ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