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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更早的畸变

    “箭鱼”号如同一个患了幽闭恐惧症的金属梦游者,在“雨林”领主疆域东部边缘的深水迷宫又挣扎了漫长的一天一夜。绕过那支例常巡逻队后,他们不得不选择更曲折、更不为人知的次级水下通道,航速被压制到了令人心焦的程度。维内托的感应如同绷紧的琴弦,持续过滤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声杂波和能量扰动,任何一丝规律性的信号都可能意味着灭顶之灾。3XzJpB

    海况也并未因离开风暴核心区而好转。深海污染后的洋流变得紊乱而不可测,时常毫无征兆地形成危险的漩涡或上升流,迫使舵手进行频繁的紧急规避。水质依旧浑浊,能见度很少超过三十米,探照灯的光柱中,悬浮物如雪花般飞舞,偶尔闪过快速游弋的、轮廓扭曲的深海生物阴影,更添几分诡谲。3XzJpB

    艇内,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拉长了。除了必要的低声交流和处理突发状况,大部分时间都被寂静和各自的心事填满。利根的状况在几次微弱的抽搐和呢喃后,又陷入了更深的、监测曲线近乎平直的昏迷,仿佛她的意识正在某个混乱的深渊中沉浮。维内托需要定时休息以维持感应精度,但即使在闭目养神时,她的眉头也未曾完全舒展。3XzJpB

    王铁山完成了又一轮假肢适应性训练,靠在冰冷的舱壁上,透过圆形舷窗那厚厚的、布满细微划痕的强化玻璃,怔怔地望着外面混沌的海水。探照灯偶尔扫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光晕中,几条形态怪异的鱼匆匆逃窜。它们有的头部膨大,眼睛凸出且不对称;有的身体部分覆盖着类似金属或甲壳的增生组织;还有的拖着长长的、如同坏死组织般的絮状触须。3XzJpB

    “啧,”王铁山看了半晌,忍不住低声嘟囔,“这他娘的……现在海里就没有一个玩意长得是正常的。全是歪瓜裂枣,看着就倒胃口。”3XzJpB

    他的吐槽很轻,但在寂静的艇内却显得格外清晰。3XzJpB

    歪瓜裂枣……3XzJpB

    墨月的目光从电子海图上移开,也投向了舷窗外。那些扭曲的、被深海能量和环境毒素改造的生物,确实早已不是旧教科书上任何已知的物种。然而,王铁山无心的话语,却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拧开了墨月记忆深处一扇尘封已久的门。3XzJpB

    门后涌出的,不是大阪镇守府的硝烟,也不是亚洲战区崩溃时的绝望,而是一段相对“平和”,却在此刻回想起来,细思恐极的往事。3XzJpB

    那是他被正式调离大阪镇守府,前往金陵就任亚洲总督兼江南镇守府提督前夕。一次例行的、带有交接和巡视性质的跨辖区海上航行。他的旗舰航行在东海相对平静的海域,阳光明媚——那种旧时代常见的、金灿灿的、能照亮海底砂石的阳光。3XzJpB

    他的婚舰,赤城,正陪在他身边。3XzJpB

    婚舰……想到这个词,墨月心中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悸动。那并非人类法律或仪式定义的简单结合,而是指挥链与情感纽带在无数次生死与共、信念交融中淬炼出的、远超寻常羁绊的深刻联结。他与赤城之间,无需繁复言语,往往一个眼神、一丝意念的波动,彼此便能清晰感知对方的心绪与意图。那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共鸣与锚定,比夫妻更紧密,是战火与时光熔铸的奇迹。赤城能在他下达命令前就预判战术需求,也能在他疲惫沉默时,仅凭气息的变化就送来恰到好处的清茶与无声的陪伴。3XzJpB

    那天,赤城不知怎的起了兴致,说要给即将赴任新职的他钓点“新鲜玩意儿”加餐。她站在甲板侧舷,娴熟地摆弄着钓具,宽大的弓道服袖口在海风中轻扬,脸上带着难得的、属于少女的轻松笑意。墨月则在旁边的遮阳伞下处理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感受着大战间歇期难得的宁静。3XzJpB

    钓竿很快有了动静。赤城手腕一抖,轻松提起。上钩的却不是预料中的大鱼,而是一条……相当古怪的东西。3XzJpB

    那东西约有半臂长,整体还能看出鱼类的轮廓,但头部覆盖着惨白的、仿佛石灰岩般的硬质骨板,板隙间渗出暗绿色的粘液。原本该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不断蠕动、伸缩的肉芽状凸起。鱼身一侧的鳞片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溃烂流脓、却又诡异地缠绕着几缕如同黑色金属丝般组织的皮肉。它被钓离水面时,没有一般鱼类的挣扎,只是用那对肉芽“眼睛”死死“盯”着赤城和墨月的方向,嘴巴开合,发出细微的、类似指甲刮擦玻璃的嘶嘶声。3XzJpB

    赤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战士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她甚至没有将那条怪鱼拉上甲板,直接手腕一振,锋利的钓线便将那东西凌空切断,残骸噗通落回海中。3XzJpB

    “提督,”赤城转身,走到墨月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清,“这东西……不对劲。我感觉到……很淡,但很‘脏’的气息。不是普通深海污染那种。”3XzJpB

    当时的墨月,接过副官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安抚地看了赤城一眼:“可能是某种我们尚未记录的辐射或化学污染物导致的变异。东海这些年,暗流也不少。”他并未太过在意。那个年代,深海的威胁虽在,但战线总体稳固,各种奇怪的生物变异报告也时有传来,大多归咎于已知的污染或深海能量泄露。3XzJpB

    赤城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收起钓具,接下来一整天都显得有些沉默,时常望向深海方向,眉头微蹙。墨月当时以为她只是被那丑陋的东西坏了心情,或是预感到了他即将赴任、面临更大挑战的压力。3XzJpB

    现在,坐在这个颠簸于畸形之海的小艇里,听着王铁山对“歪瓜裂枣”的吐槽,墨月才猛然惊觉——那件事,发生在他前往金陵就任亚洲总督之前。而“门”在全球范围内被夕张发现并确认、引发全面灾难,是在那之后的……四到五年。3XzJpB

    四年,甚至五年之前,在东海相对“安全”的海域,赤城就已经钓起了被某种“很淡但很脏”的气息污染、形态扭曲到那种程度的生物。而赤城作为与他心意相通的婚舰,其感知的敏锐和准确,墨月从不怀疑。她当时感觉到的“不对劲”,绝非普通的辐射或化学污染……3XzJpB

    一个冰冷的猜测如同毒蛇般窜上脊椎:难道在“门”正式被观测到、蜂群意识驱动的深海狂潮爆发之前,“门”后存在的力量,其细微的“泄漏”或“预兆”,就已经开始悄然污染这个世界的海洋,扭曲其中的生命?那些曾被归类为“未知原因变异”的案例中,有多少其实是……更早的“伤口”在渗血?3XzJpB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如此,那么“门”的出现或许并非突如其来的灾难,而是一个酝酿了更久、渗透更早的漫长过程的“爆发点”。夕张发现的,可能只是那个“伤口”终于撕开到足够被现有技术观测到的尺度而已。3XzJpB

    “长官?”王铁山的声音将墨月从冰冷的回忆中拽回现实,“您脸色不太好。是利根小姐那边……”3XzJpB

    “不,没事。”墨月迅速收敛心神,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深究那些恐怖猜想的时候,活下去,回到收容所,才是验证一切的前提。他看了一眼利根依旧平静的监测曲线,又望向舷窗外。3XzJpB

    探照灯光恰好掠过一片海底缓坡,光斑中,几株形态如同放大版病毒、通体紫黑色、顶端不断分泌着荧光粘液的不明植物缓缓摇曳。更远处,一团巨大的、半透明状的胶质物缓缓飘过,内部包裹着无数细小生物的残骸和难以辨别的金属碎屑。3XzJpB

    这个世界,早已面目全非。而那些扭曲的根源,或许比他想象的,埋藏得更深、更早。3XzJpB

    “继续观察,保持警惕。”墨月对王铁山,也像是对自己说道,“在这里,不正常……才是正常。”3XzJpB

    舵手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即将驶出当前峡谷区,前方进入一片相对开阔的深海平原边缘。根据‘幽灵鳐’最后一次中继信息,这片区域在六小时前有过一次低强度深海能量扰动,来源不明,但未侦测到成建制单位活动。建议提升航速,尽快通过开阔地带。”3XzJpB

    风险与机会并存。开阔地带意味着更容易被发现,但也意味着更快的通行速度,能缩短在危险区域的暴露时间。3XzJpB

    “按计划,提升至第二档静默航速。”墨月下令,“维内托,加强警戒扇区。”3XzJpB

    “明白。”维内托睁开双眼,眸中锐光一闪。3XzJpB

    “箭鱼”号微微震颤,引擎输出稍稍加大,艇首划开浑浊的海水,朝着那片未知的、被更早阴影笼罩的深蓝,加速驶去。舷窗外,畸形的海洋生物依旧在探照灯的惊扰下仓皇遁入黑暗,如同这个扭曲世界里,无处不在的、沉默的注脚。而墨月心中,那段关于赤城和怪鱼的旧影,却如低语般萦绕不去,为眼前这片畸变之海,平添了一层更深的、源自时光深处的寒意。3XzJp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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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