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沃伦姆德的下水道，一座移动城市最肮脏的肠道。3XzJo1
“滴答……滴答……”污浊的水珠从生锈的管壁上滴落。3XzJo1
而在那条死胡同的最深处，空气并没有因为处于地下而变得闷热，反而冷得像是个冰窖。3XzJo1
白色的霜花爬满了生锈的管道，连污水表面都结了一层薄冰。3XzJo1
“嚯……这还真是……够讽刺的。”黑暗中，传来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3XzJo1
托尔瓦尔德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里那截断裂的法杖已经被他随手扔进了水沟里。3XzJo1
他举起自己的双手，看着上面因为过度使用源石技艺而呈现出的青紫色冻伤，像是欣赏一件残次品艺术。3XzJo1
“为了不被外面那些人烧死，我就得先把自己冻个半死……啧啧，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亏了啊。”他甚至还有心情在那儿抖机灵，尽管他的牙齿已经在不受控制地打战。3XzJo1
托尔瓦尔德没有抬头，他甚至连防身的匕首都没拔，只是懒洋洋地往后仰了仰头，呼出一口足以凝结成霜的白气。3XzJo1
“别在那儿瞪我了，泥岩……或者是那个罗德岛的医生？”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与无所谓。3XzJo1
“反正不管是哪位，这出戏已经演完了。你们赢了，正义战胜了邪恶，多么老套又无聊的……嗯？”他终于抬起了头，借着头顶井盖缝隙漏下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那个站在污水中、提着旧佩剑的苍老身影。3XzJo1
托尔瓦尔德那漫不经心的笑容，在那一刻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变成了一种更加扭曲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数据般的怪笑。3XzJo1
“这就有点意思了……居然是您亲自来了，我的父亲大人。”塞弗林站在那里，脸色灰败，胸口剧烈起伏着。3XzJo1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寒霜覆盖、快要冻僵却还在那儿阴阳怪气的儿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塞了一把碎玻璃。3XzJo1
“托尔瓦尔德。”塞弗林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这就是你选的路吗？”3XzJo1
“路？”托尔瓦尔德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他扶着墙，艰难地站直了身体，虽然狼狈，但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劲儿一点没减。3XzJo1
“父亲，您还是老样子，总是喜欢用这种道德词汇。”他指了指头顶，语气里满是嘲弄：3XzJo1
“冬天就要来了。咱们的粮仓里还有多少东西，您比我清楚。那就是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分子是粮食，分母是人。分母太大了，商数就会变成零。”3XzJo1
“这时候谈什么路不路的？只要能把分母减小……不管是烧死、冻死、还是制造暴乱让宪兵队杀一批……只要结果是剩下的人能活，那就是最优解。”说到这，他甚至摊了摊手，露出一副“我是为了大局牺牲”的无奈表情。3XzJo1
“啧啧，为了做这种权衡，我已经把自己搞得罪该万死了。您不表扬我也就算了，怎么还用这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我？”3XzJo1
“表扬？”塞弗林握着剑的手在颤抖。他看着儿子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终于明白了这个孩子到底病得有多重。3XzJo1
比起疯狂，这种极致的、缺乏人性的理性，才是最可怕的绝症。3XzJo1
“不然呢？难道要大家抱在一起，然后在人道主义的光辉中一起饿死？”托尔瓦尔德冷笑，“平时大家都是那副好孩子嘴脸，但这世上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去干吧。”3XzJo1
“父亲，您老了，心软了。但我没有。我比您清醒。”托尔瓦尔德上前一步，虽然身体在发抖，但眼神却亮得吓人：3XzJo1
“只要那些感染者、那些外乡人……那些‘变量’消失了，沃伦姆德就能回到正轨。我是在帮您做减法啊！”3XzJo1
多年以来，他都不曾流泪，现在，两行浊泪不自觉的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庞滑落。3XzJo1
“你说得对，我是老了，也确实一直在装糊涂。”老人缓缓解开了大衣的扣子，动作慢得像是在进行一场告别仪式。3XzJo1
“你说，为了让公式成立，必须剔除那些不稳定的‘变量’？必须清理掉那些感染者？”3XzJo1
“没错。”托尔瓦尔德理直气壮，“那是必要的牺牲。”3XzJo1
在那个昏暗的下水道里，在他赤果的胸膛上，一簇簇漆黑、狰狞、如同荆棘般刺破皮肤生长的源石结晶，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托尔瓦尔德的面前。3XzJo1
那不是初期感染。那是已经深入骨髓、病入膏肓的晚期征兆。3XzJo1
托尔瓦尔德脸上的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凝固了。3XzJo1
“……嚯？”他张了张嘴，像是看到了某种绝对不可能出现的计算错误。3XzJo1
“这……这是……什么？”他的视线死死钉在父亲的胸口，瞳孔剧烈震颤。3XzJo1
“怎么可能……您是宪兵队长……您是秩序的代表……您怎么可能是……”3XzJo1
“看清楚了吗，数学家。”塞弗林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比刚才的任何指责都更具毁灭性。3XzJo1
“我就是你拼了命想要剔除的‘脏东西’。”塞弗林上前一步，将手中的佩剑反转，把剑柄递到了已经彻底懵了的托尔瓦尔德面前，剑尖抵着自己满是结晶的胸膛。3XzJo1
“来，既然你的算式这么完美，既然你要为了沃伦姆德清理门户……”3XzJo1
“不……不……不对……这不对……”托尔瓦尔德踉跄着后退，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彻底崩塌了。3XzJo1
他可以毫不手软地算计安托医生，算计成百上千的外来者，因为在他眼里那些只是数字。3XzJo1
“计算……错误……”托尔瓦尔德喃喃自语，他看着父亲（PA）胸口的结晶，又看了看自己那双被冻伤的手。3XzJo1
不再是那种阴阳怪气的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绝望到极点后的释然。3XzJo1
但他没有刺向塞弗林，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仿佛要修正错误的疯狂，直接冲向了塞弗林的剑尖。3XzJo1
“既然公式错了……那就把算错的人也一起减掉吧！！”3XzJo1
塞弗林没想到儿子会这么做，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剑，但作为老兵的肌肉记忆和儿子那求死的一扑，让这一切都变得无法挽回。3XzJo1
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个伤口，嘴角渗出血沫，却依然强撑着露出了最后一个标志性的、带着嘲弄的笑容。3XzJo1
“咳……啧啧……这下……扯平了。”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3XzJo1
“爸……”托尔瓦尔德靠在父亲满是源石结晶的胸口，感受着那种生命的流逝，眼中的疯狂终于褪去，只剩下一种孩童般的疲倦。3XzJo1
“这鬼地方……真的不适合……算账……”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那个总是带着讽刺意味的尾音，也彻底消散在了黑暗中。3XzJo1
这个精于算计的疯子，最终用自己的命，填平了他人生中最后一道算式。3XzJo1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尸体，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坐了很久很久。3XzJo1
直到胸口的源石结晶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彻底爆发，剧痛夺走了他最后的力气。3XzJo1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那个没有天灾、没有矿石病、也没有这些残酷算术题的春天。3XzJo1
那个还只有几岁大的托尔瓦尔德，正骑在他的脖子上，指着天上的云彩，笑得没心没肺。3XzJo1
“原来……不管是装糊涂，还是算得太精……都挺累的啊。”塞弗林的长叹消散在黑暗中。3XzJo1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头颅低垂，像一位终于到了下班时间的老兵，在黎明到来前的最后一刻，沉沉睡去。3XzJo1
在这片被他们用不同方式爱着、又伤害着的土地之下。3XzJo1
几束摇晃的手电光柱刺破了黑暗，在布满青苔与污垢的墙壁上乱舞。3XzJo1
民兵们的呼喊声在空旷的回廊中回荡，带着急切与不安。3XzJo1
米莎走在最前面，手中的那根指挥法杖散发着微弱的源石光辉，驱散了周围的阴冷。3XzJo1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铁锈、腐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气息。3XzJo1
原本嘈杂的呼喊声瞬间消失了，就像是被这深邃的黑暗一口吞没。3XzJo1
民兵们僵在原地，有人捂住了嘴，有人默默地摘下了头盔。3XzJo1
在那污浊的泥水之中，那位曾经不可一世、仿佛能撑起整座沃伦姆德天空的宪兵队长，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墙边。3XzJo1
而在他的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让他操劳了一生、也痛苦了一生的儿子。3XzJo1
没有了争吵，没有了算计，也没有了那一层层虚伪的伪装。3XzJo1
那柄贯穿了心脏的佩剑已经被塞弗林松开，他的手仅仅是作为一个父亲，护在孩子的背上，仿佛在为他挡去这世间最后的寒风。3XzJo1
“……塞弗林长官。”米莎的声音颤抖着，眼眶瞬间红了。3XzJo1
她缓缓走上前，不顾地上的污水，单膝跪在塞弗林面前。3XzJo1
她想要伸手去触碰这位老人，却又怕惊扰了这对父子这来之不易的安宁。3XzJo1
——用两条命，去填平这座城市在这个冬天留下的所有亏空。3XzJo1
【……米莎。】就在这时，脑海深处传来了那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3XzJo1
那是博士，通过心灵感应，他也同样“看”到了这一幕。3XzJo1
那种透过精神连接传来的、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悲伤与震撼，让远在战场另一端的博士也不禁沉默了。3XzJo1
博士的视线（通过米莎的双眼）久久地停留在托尔瓦尔德那张依然带着一丝嘲讽笑意的脸上。3XzJo1
博士忍不住在心中复盘起这盘名为“沃伦姆德”的死局：3XzJo1
——如果米莎与何因没有在废墟中找到那批被藏匿的过冬物资……3XzJo1
那么，托尔瓦尔德那残酷的“减法公式”，或许真的会成为这座城市唯一的解。3XzJo1
这才是最令人感到荒诞与无力的地方，这个疯子并非纯粹的恶，他只是在看见了绝望的未来后，选择了一条最极端、也最没有人性的捷径。3XzJo1
而米莎和何因，则用那批找回来的物资，证明了“不用死人也能活下去”的可能性。3XzJo1
【博士……我们，做对了吗？】米莎在心中喃喃自语，泪水滑过脸颊。3XzJo1
【没有绝对的对错，米莎。】博士的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了泰拉大地残酷本质后的通透与温柔。3XzJo1
【托尔瓦尔德看见了冬天的残酷，所以他选择了变成鬼。】3XzJo1
【而你们看见了春天的可能，所以你们选择了做人。】3XzJo1
【哪怕这个结局并不完美，哪怕留下了遗憾……但至少，不用再做那道残忍的减法题了。】米莎深吸了一口气，擦干了眼泪。3XzJo1
她看着眼前这对死去的父子，最后一次深深地低下了头，行了一个标准的宪兵礼。3XzJo1
——无论那个如果是否存在，无论那个残酷的假设多么合理。3XzJo1
“……我们走吧。”米莎站起身，手中的法杖重重地点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3XzJo1
“带他们回家。”在这个漫长而寒冷的冬夜尽头，生者还要继续前行，背负着死者的重量，去迎接那个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黎明。3XzJo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