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11:30,我来到食堂。别的班几乎都走光了,我们班才到——都是老师的错。不,准确来说,是这个世界没有配合我作息时间的错。但把责任推给世界也太中二了,所以还是老师的错吧。3XzJpO
过了好一阵子,我才端着餐盘,在食堂最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光线昏暗,像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落,但好处是远离喧嚣,几乎没人会注意到这摊正在进食的有机物。我低头扒拉着饭菜,耳边只有筷子碰撞餐盘的清脆声响——这种声音至少不会背叛我。3XzJpO
正当我沉浸在自己那与世隔绝的小世界时,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3XzJpO
她独自一人坐在不远处的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时不时夹一口菜送入口中,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书页。她的存在感低得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就像墙壁上的裂缝或者窗台上的灰尘——明明就在那里,但没人会特意去看。难怪平时在社团里很少注意到她。不,也许她一直都在,只是我选择性失明了而已。3XzJpO
出于好奇——准确地说,是出于“反正一个人吃饭也挺无聊的,不如找个同样无聊的人一起无聊”这种扭曲的心理——我端着餐盘走了过去。3XzJpO
简一单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带着一种刚从另一个世界被强行拽回来的呆滞。她轻轻摇头:“没有。”3XzJpO
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两个人都默认“不说话也没关系”的默契。但为了证明我不是一具会吃饭的僵尸,我还是开口了。3XzJpO
我瞥了一眼她手中的书。封面已经有些泛黄,书脊上的折痕诉说着它被翻阅过无数次的事实。书名是《银河铁道之夜》。又是这本书。文艺社的书架上也有,简一单上次还借给我看过这本书。她是不是只有这一本书?不,这种想法太失礼了。3XzJpO
“你平时在社团里很少见到,”我试探性地开口,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聊而不是查户口,“是有什么事情吗?”3XzJpO
简一单合上书,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像是在抚摸某种珍贵的东西。过了片刻……大概三秒,但在这段沉默里三秒长得像三个世纪——她才回答:“因为平时有事来不了,有空就来。”3XzJpO
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几乎听不见涟漪。如果不是食堂里本来就安静,我大概会以为她在说唇语。3XzJpO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有事”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堵墙,墙后面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明确地写着“不要靠近”。3XzJpO
但我注意到她的餐盘里只有简单的几样素菜,而且几乎没有动过。米饭上的筷子印还保持着刚插下去的形状,像是某种仪式的遗迹。3XzJpO
简一单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书上:“看书的时候,感觉不到饿。”3XzJpO
我忍不住笑了——不是客套的笑,而是真的觉得这话有意思。3XzJpO
等等。仔细想想,我和她哪里像了?我看书的时候确实会忘记时间,但不会忘记饿。我的胃会在该饿的时候准时发出抗议,就像一台设置好闹钟的微波炉。不过,也许“感觉不到饿”和“假装感觉不到饿”本质上是一回事。3XzJpO
“你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我又问。今天的我话多得反常,大概是食堂的昏暗光线对大脑产生了某种副作用。3XzJpO
“都喜欢一点。”简一单抬起头,眼神难得地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兴奋,而是“你问到了一个我可以说真话的问题”的安心,“你呢?”3XzJpO
“我基本都会看,但谈不上特别喜欢什么。”我挠了挠头。这个动作大概是为了掩饰“其实我也没有那么有文化”的心虚,“不过最近在看轻小说,还挺有意思的。”3XzJpO
简一单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她突然问:“你喜欢猫还是狗?”3XzJpO
“当然是猫。”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主要是可爱。”3XzJpO
说完我才意识到,这个回答暴露了我的本质:一个会被“可爱”这种肤浅的理由驱动的、没有深度的男人。但我确实觉得猫可爱。狗也很可爱,但狗会对你摇尾巴,那种热情让我不知所措——就像面对游勇的时候一样。3XzJpO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我不是正盯着她看,大概会错过。但它的确存在。3XzJpO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是心动——虽然很像。不是找到同类的喜悦——虽然也很像。而是那种“啊,原来你也是不需要解释‘为什么喜欢猫’的人”的安心感。3XzJpO
人与猫之间的关系很简单:你给它吃的,它让你摸,互不相欠。人与狗之间就不一样了,狗会期待你,会依赖你,会用那种“你是我的全世界”的眼神看着你——太沉重了。我连自己的人生都承担不起,哪有力气承担另一个生命的期待。3XzJpO
我和简一单之间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我发现,简一单虽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简单直接,没有多余的客套。她的句子像是经过某种精密的过滤装置,滤掉了所有“我觉得”“可能”“大概”之类的缓冲词,只剩下最核心的信息。3XzJpO
就像……就像猫之间的交流。不需要解释,不需要铺垫,你蹭我一下,我蹭你一下,意思到了就行。3XzJpO
“不过……”我摸着下巴,试图组织语言,“怎么感觉你和我们刚见面有点不一样?是怎么回事?”3XzJpO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不一样”这种词太模糊了,模糊到对方可以用一百种方式来理解。而且我凭什么说她“不一样”?我和她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我连她的“一样”是什么样都不知道。3XzJpO
“没……”简一单垂下眼睛,手指又摩挲了一下书脊,“我就看书时是会严肃点。”3XzJpO
原来如此。看书时是“严肃模式”,平时是“节能模式”。切换模式之间的她,大概就是刚才那个会嘴角上扬的、会说“我也喜欢”的、有那么一点点像正常人类的她。3XzJpO
我站起身的动作大概太猛了,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食堂里回荡了两秒。周围没有人看我——这就是角落的好处。3XzJpO
“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我抓起餐盘,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难。3XzJpO
简一单点点头,目光已经重新落回书上。她轻声说:“嗯,再见。”3XzJpO
那个“再见”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过来,落地,然后被遗忘。3XzJpO
简一单的身影在昏暗的角落里显得格外孤独——不,用“孤独”这个词不太准确。孤独是“一个人但不快乐”,而她看起来是“一个人且自得其乐”。她捧着书的姿态,像是在捧着一个只属于自己的、不需要与任何人分享的世界。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