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山盯着那封信,手心里全是汗。3XzJpO
梅花山庄。3XzJpO
三日后。3XzJpO
洛阳。3XzJpO
这三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三把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心。3XzJpO
“怕了?”苏锦瑟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3XzJpO
林远山抬起头,看着她。3XzJpO
月光下,她坐在窗边,一条腿曲起,一条腿垂着,姿势慵懒得像只猫。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是件月白色的寝衣,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的风景。头发披散着,几缕发丝垂在脸颊边,被月光染成银色。3XzJpO
她的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嘴角弯着一个弧度。3XzJpO
“怕。”林远山老实承认,“天榜第九,换谁谁不怕?”3XzJpO
“那就继续怕着。”苏锦瑟说,“反正也没用。”3XzJpO
林远山:“……”3XzJpO
这话说的,真是一点安慰效果都没有。3XzJpO
“过来。”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3XzJpO
林远山走过去,在窗边坐下。3XzJpO
离她不到一尺的距离。3XzJpO
能闻到她身上刚洗完澡的香气,混着淡淡的体香。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过来。3XzJpO
他目不斜视,看着窗外的月亮。3XzJpO
“明天,有个客人要来。”苏锦瑟忽然说。3XzJpO
林远山一愣:“谁?”3XzJpO
“北堂世家的人。”3XzJpO
林远山心里又是一跳。3XzJpO
北堂世家,江湖三大世家之一,以刀法闻名。现任家主北堂傲,天榜第十五。前任家主北堂烈,天榜第十七。3XzJpO
“哪个?”3XzJpO
“前任,北堂烈。”苏锦瑟说,“天榜第十七。”3XzJpO
林远山咽了口唾沫。3XzJpO
天榜第十七。3XzJpO
比他那虚假的第一百名,高了八十三个身位。3XzJpO
“他来干什么?”3XzJpO
“路过。”苏锦瑟说,“据说要去华山论剑,途径洛阳,在咱们这儿歇歇脚。”3XzJpO
林远山点点头,没说话。3XzJpO
他在想,自己要不要那天请假。3XzJpO
“明天你伺候他。”苏锦瑟忽然说。3XzJpO
林远山差点从窗台上滑下去。3XzJpO
“什么?”3XzJpO
“明天你伺候他。”苏锦瑟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明天你洗碗”。3XzJpO
“锦瑟姐,你开什么玩笑?”林远山的声音都变了,“我伺候天榜第十七?我一出手就露馅!”3XzJpO
“露什么馅?”苏锦瑟斜了他一眼,“你是跑堂的,伺候客人端茶倒水,又不是让你跟他比武。有什么好露馅的?”3XzJpO
林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3XzJpO
对啊,他是跑堂的。3XzJpO
跑堂的伺候客人,天经地义。就算他是天榜第一百,那也是跑堂的天榜第一百。3XzJpO
“可是……”3XzJpO
“可是什么?”苏锦瑟打断他,“你怕他认出你?”3XzJpO
林远山点头。3XzJpO
“认出你才好呢。”苏锦瑟笑了,“天榜第一百在醉仙楼当跑堂,多有面子的事。传出去,醉仙楼的档次都提升了。”3XzJpO
林远山:“……”3XzJpO
他发现自己永远说不过她。3XzJpO
“行了,别可是了。”苏锦瑟伸手,戳了戳他的额头,“明天好好表现。北堂烈这人,我见过几面,爱面子,喜欢听好话。你嘴皮子利索,多说几句好听的,伺候好了,没准他还能赏你点银子。”3XzJpO
林远山揉着额头,心里还是没底。3XzJpO
“可是……万一他看出我是假的呢?”3XzJpO
“假的?”苏锦瑟挑眉,“什么假的?”3XzJpO
“就是……天榜第一百是假的啊。”林远山压低声音,“万一他看出我武功不行,怎么办?”3XzJpO
苏锦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3XzJpO
“林远山啊林远山。”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一个跑堂的,武功行不行,关他什么事?”3XzJpO
林远山愣住了。3XzJpO
对啊。3XzJpO
他是跑堂的。3XzJpO
跑堂的需要武功吗?3XzJpO
不需要。3XzJpO
跑堂的需要的是嘴皮子利索,眼力见好,手脚麻利。3XzJpO
武功?3XzJpO
那是高手的事。3XzJpO
跟他有什么关系?3XzJpO
“想明白了?”苏锦瑟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3XzJpO
林远山点点头,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3XzJpO
“那明天……”3XzJpO
“明天照常干活。”苏锦瑟说,“北堂烈来了,你负责伺候。记住,多说好话,少说废话。他喜欢听什么,你就说什么。”3XzJpO
“他喜欢听什么?”3XzJpO
“夸他刀法好,夸他威名远扬,夸他宝刀不老。”苏锦瑟掰着手指头数,“反正就是那些话,你懂的。”3XzJpO
林远山点点头,记下了。3XzJpO
“还有。”苏锦瑟忽然凑近他,压低声音,“别盯着他看太久。”3XzJpO
“为什么?”3XzJpO
“因为天榜高手,对目光敏感。”苏锦瑟说,“你盯着他看,他会觉得你在试探他。万一引起误会,就麻烦了。”3XzJpO
林远山心里一凛,认真点头。3XzJpO
“行了,回去睡吧。”苏锦瑟收回身子,靠在窗边,“明天早起,好好准备。”3XzJpO
林远山站起来,往外走。3XzJpO
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3XzJpO
“锦瑟姐,你怎么认识北堂烈的?”3XzJpO
苏锦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3XzJpO
“你猜。”3XzJpO
林远山猜不出来。3XzJpO
他只知道,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3XzJpO
第二天,林远山起了个大早。3XzJpO
不,应该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3XzJpO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天榜第十七。想象那个人长什么样,想象自己该怎么伺候,想象万一出岔子怎么办。3XzJpO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3XzJpO
他爬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往前院走去。3XzJpO
醉仙楼已经热闹起来了。3XzJpO
伙计们忙着摆桌子、擦椅子、准备茶水。后厨传来切菜的声音,老周已经开始准备食材了。陈账房坐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打着算盘。3XzJpO
一切如常。3XzJpO
但林远山知道,今天不一样。3XzJpO
他走到柜台边,问陈账房:“陈伯,今天那位客人,什么时候到?”3XzJpO
陈账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3XzJpO
“你知道了?”3XzJpO
“老板娘说的。”3XzJpO
陈账房点点头,压低声音:“午时左右。你负责伺候,小心点。”3XzJpO
林远山点头。3XzJpO
“那位……”陈账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脾气不太好。以前在别处,有过掀桌子的记录。你伺候的时候,机灵点。”3XzJpO
林远山心里一紧。3XzJpO
掀桌子?3XzJpO
天榜高手掀桌子,那桌子还能要吗?3XzJpO
“知道了,谢谢陈伯。”3XzJpO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后院走。3XzJpO
路过账房门口的时候,忽然被人拉住了。3XzJpO
是小六子。3XzJpO
“林哥林哥!”小六子一脸兴奋,“听说你今天伺候天榜高手?”3XzJpO
林远山点头。3XzJpO
“哇!”小六子的眼睛都亮了,“那你能不能帮我要个签名?”3XzJpO
林远山:“……”3XzJpO
“就签在我这衣裳上!”小六子扯着自己的衣襟,“回头我拿回家供起来!”3XzJpO
林远山看着他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不知道该说什么。3XzJpO
“行不行嘛?”3XzJpO
“行。”林远山无奈地点头,“如果他愿意的话。”3XzJpO
“太好了!”小六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林哥你最好了!”3XzJpO
林远山摇摇头,继续往后院走。3XzJpO
走到后院,就看见苏锦瑟正站在石榴树旁,跟几个人说话。3XzJpO
她今天换了身打扮。3XzJpO
一身大红的襦裙,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臂,领口开得比平时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和若隐若现的沟壑。头发挽成高高的髻,插着一支金步摇,走起路来一步一摇,晃得人眼晕。3XzJpO
脸上化了淡妆,眉眼间带着三分笑意、七分风情,比平时更美,也更……危险了。3XzJpO
林远山站在远处,看着她,一时忘了走路。3XzJpO
苏锦瑟跟那几个人说完话,转过身,正好对上他的目光。3XzJpO
她笑了。3XzJpO
那一笑,如春花绽放,美得惊心动魄。3XzJpO
林远山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3XzJpO
“愣着干什么?”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过来。”3XzJpO
林远山走过去。3XzJpO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3XzJpO
“就穿这个?”3XzJpO
林远山低头看看自己——一身粗布衣裳,洗得发白,袖口还有两个补丁。3XzJpO
“我就这一身。”3XzJpO
苏锦瑟摇摇头,伸手招来一个小伙计。3XzJpO
“去,把我柜子里那套青色的衣裳拿来。”3XzJpO
小伙计应了一声,跑着去了。3XzJpO
林远山一愣:“给我的?”3XzJpO
“不然呢?”苏锦瑟斜了他一眼,“你穿成这样伺候天榜高手,丢的是醉仙楼的脸。”3XzJpO
林远山没说话,心里却有点暖。3XzJpO
不一会儿,小伙计拿来了衣裳。3XzJpO
是一套青色的长衫,料子不错,摸上去滑滑的,像是绸缎。款式也新,领口袖口绣着暗纹,一看就不便宜。3XzJpO
“换上。”苏锦瑟说。3XzJpO
林远山拿着衣裳,有点犹豫:“这太贵重了……”3XzJpO
“贵重什么?”苏锦瑟打断他,“你是我的人,穿得体面点,应该的。”3XzJpO
林远山心里一热。3XzJpO
“谢谢锦瑟姐。”3XzJpO
“别谢了,快去换。”苏锦瑟摆摆手,“换好了来找我,我跟你说说待会儿怎么伺候。”3XzJpO
林远山点点头,抱着衣裳往后院跑。3XzJpO
身后,传来小六子的声音:“哇!林哥有新衣裳穿了!”3XzJpO
林远山没理他,跑得更快了。3XzJpO
换好衣裳出来,林远山照了照镜子。3XzJpO
别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么一打扮,还真有点人模狗样的。3XzJpO
青色长衫衬得他肤色白了些,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显得整个人挺拔了不少。袖口的暗纹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低调中透着点精致。3XzJpO
他摸了摸领口,又正了正衣襟,往前院走去。3XzJpO
苏锦瑟正站在柜台边,跟陈账房说话。看见他过来,眼睛一亮。3XzJpO
“哟,不错嘛。”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满意,“这么一穿,还真像个高手。”3XzJpO
林远山不好意思地挠挠头。3XzJpO
“别挠。”苏锦瑟伸手打掉他的手,“高手不挠头。”3XzJpO
林远山把手放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3XzJpO
“手自然垂着就行。”苏锦瑟说,“别紧张,放松点。”3XzJpO
林远山深吸一口气,努力放松。3XzJpO
但放松不了。3XzJpO
一想到待会儿要伺候天榜第十七,他就浑身紧绷。3XzJpO
苏锦瑟看着他那样,笑了。3XzJpO
“过来。”她拉着他的手,走到角落里的一个位置,“坐。”3XzJpO
林远山坐下。3XzJpO
她在对面坐下,看着他。3XzJpO
“紧张?”3XzJpO
林远山点头。3XzJpO
“怕?”3XzJpO
林远山又点头。3XzJpO
苏锦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3XzJpO
“傻小子。”她伸手,握住他的手,“有我在,你怕什么?”3XzJpO
她的手很软,很暖。3XzJpO
林远山的心,忽然就定了一些。3XzJpO
“可是……”3XzJpO
“可是什么?”苏锦瑟打断他,“你是跑堂的,他是客人。客人再厉害,也是客人。你伺候他,是给他面子。明白吗?”3XzJpO
林远山愣愣地看着她。3XzJpO
她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她的嘴角弯着,带着笑意,但笑意深处,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3XzJpO
“明白。”他点头。3XzJpO
“那就好。”苏锦瑟收回手,站起来,“待会儿他来了,你就按平时那样伺候。端茶倒水,点菜上菜。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他不问,你就别多嘴。”3XzJpO
林远山点头。3XzJpO
“还有。”苏锦瑟忽然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他要是问你武功的事,你就说‘在下一介跑堂,不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明白吗?”3XzJpO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边,带着幽幽的香。3XzJpO
林远山的耳朵瞬间红了。3XzJpO
“明、明白。”3XzJpO
苏锦瑟直起身,看着他那红透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3XzJpO
“行了,去准备吧。”3XzJpO
林远山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了。3XzJpO
身后,传来她银铃般的笑声。3XzJpO
午时,太阳正好。3XzJpO
醉仙楼门口,一辆黑色的马车缓缓停下。3XzJpO
车帘掀开,一个老者走了下来。3XzJpO
林远山站在门口,第一眼看见他,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3XzJpO
那是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有皱纹,身材也不高大,甚至有点瘦削。3XzJpO
但就是这个人,让林远山在看见他的瞬间,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3XzJpO
不是害怕。3XzJpO
是本能。3XzJpO
就像兔子看见老虎,就像羊看见狼。3XzJpO
那种来自生命本能的恐惧,让他差点转身就跑。3XzJpO
老人站在那里,只是扫了一眼醉仙楼的招牌,什么都没做。但林远山却觉得,整个空气都凝固了。3XzJpO
他感觉不到老人的武功有多高。3XzJpO
他只知道,如果这个老人想杀他,他连动一下的资格都没有。3XzJpO
就是这么简单。3XzJpO
就是这么绝望。3XzJpO
“愣着干什么?”耳边传来苏锦瑟的声音,把他从那种状态中拉出来。3XzJpO
林远山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3XzJpO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3XzJpO
“北堂前辈大驾光临,醉仙楼蓬荜生辉。”他按照苏锦瑟教的话,躬身行礼,“前辈里边请。”3XzJpO
北堂烈看了他一眼。3XzJpO
就那么一眼。3XzJpO
林远山只觉得,自己像是被看穿了。3XzJpO
从里到外,一丝不挂。3XzJpO
但老人的目光只是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就移开了。3XzJpO
“嗯。”他点点头,迈步往里走。3XzJpO
林远山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3XzJpO
他不敢离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3XzJpO
他不敢抬头看,也不敢低头躲。3XzJpO
他就那么跟在后面,像一只跟在老虎后面的兔子,随时准备逃跑。3XzJpO
走进大厅,北堂烈扫了一眼四周。3XzJpO
大厅里的客人,在看见他的瞬间,都安静了下来。3XzJpO
那种安静,不是礼貌的安静,而是被震慑后的安静。3XzJpO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3XzJpO
这个人,不好惹。3XzJpO
“前辈,这边请。”林远山硬着头皮,把他引到靠窗的一个位置。3XzJpO
这是苏锦瑟特意安排的。3XzJpO
靠窗,光线好,视野好,能看到街上的风景。又不靠门,不会被人打扰。3XzJpO
北堂烈坐下,把手中的刀放在桌上。3XzJpO
那刀,看起来平平无奇,黑色的刀鞘,普通的刀柄,没有任何装饰。3XzJpO
但林远山看着那把刀,又出了一身冷汗。3XzJpO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把刀,是活的。3XzJpO
不对,应该说,那把刀里,藏着一个野兽。3XzJpO
随时会扑出来吃人的野兽。3XzJpO
“上茶。”北堂烈说。3XzJpO
他的声音很平淡,没有任何起伏。3XzJpO
但林远山听在耳朵里,却像是听到了命令。3XzJpO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去拿茶。3XzJpO
茶是早就准备好的,上好的龙井,用紫砂壶泡着。3XzJpO
林远山端着茶壶回来,倒了一杯,双手捧着递过去。3XzJpO
“前辈,请用茶。”3XzJpO
北堂烈接过茶杯,抿了一口。3XzJpO
“嗯。”他点点头,“不错。”3XzJpO
林远山心里松了一口气。3XzJpO
第一步,过了。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