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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备中……

  运动会日益临近。老实说,我对运动会本身没什么特别的感情。硬要说的话,大概是那种“别人在燃烧青春、我在旁边担心被火星溅到”的复杂心境。3XzJpO

  但文艺社的活动室已经彻底沦陷了。3XzJpO

  “我的小金鱼!我的小金鱼呢?”3XzJpO

  游勇社长趴在地上,半个身子钻进了一堆亮晶晶的糖纸和金属片里。那姿态像极了在垃圾堆里寻找晚餐的流浪猫,只不过他找的是《百年孤独》里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小金鱼——材料仅限于手工课剩下的边角料和社员们贡献的零食包装。3XzJpO

  他从纸堆里抬起一颗脑袋,手里捏着一个用金色糖纸叠成的、鱼不像鱼蝌蚪不像蝌蚪的东西,表情严肃得仿佛在鉴赏卢浮宫的藏品。3XzJpO

  “嗯……抽象派艺术。”他点了点头,“符合魔幻现实主义基调。”3XzJpO

  抽象派。魔幻现实主义。我觉得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大概就是“我们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但总之先糊弄过去”的意思。3XzJpO

  我最近挺欣赏人体派艺术的。3XzJpO

  何莲对着手机屏幕上的凯特尼斯图片长吁短叹,手里还攥着一把从体育器材室借来的、掉了漆的旧弓。那弓看起来比她年纪还大,弦都快松成棉线了。3XzJpO

  “为什么不行!”她哀嚎道,“《饥饿游戏》也是文学作品啊!畅销书不算书吗?社长独裁!”3XzJpO

  “驳回。”游勇头也没抬,“画风不统一。”3XzJpO

  “什么叫画风不统一!”3XzJpO

  “就是你的画风和我们的画风不统一。”3XzJpO

  这解释等于没解释。但何莲最终还是屈服了——被分配的角色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疯帽匠,理由据说是“看起来不用太正常”。她此刻正试图把一顶旧礼帽染成更夸张的颜色,整个人的表情介于“认命”和“随时可能暴走”之间。3XzJpO

  何华安静地坐在角落里,帮游勇裁剪“小金鱼”的材料。她缝纫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得像是机器缝的。偶尔她会抬起头,飞快地朝为风车骨架发愁的游勇看一眼,然后又迅速低下,耳根微微泛红。3XzJpO

  自从那次团建之后,她沉默依旧,但眉宇间那层阴郁似乎淡了一些。大概是“差点在湖里结束一切”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人重新审视人生了吧——虽然这种话我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3XzJpO

  简一单是最省心的。她只需要一件黄衬衫、一条绿裤子、一条长长的黄色丝巾,扮演《小王子》。她甚至自带了一本厚厚的绘本,准备到时候就安静地坐在展示区一角看书。3XzJpO

  是不是需要一朵玫瑰?3XzJpO

  “只需要拒绝画绵羊的请求就行。”她曾如此淡淡地解释。3XzJpO

  李佳月笑了好久。我也笑了——当然,是在心里。3XzJpO

  李佳月本人无疑是准备过程中最兴致勃勃的那个。她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条她妈妈以前的白色长裙,正用别针和蕾丝边尝试改造出一点简·奥斯汀时代的风格。3XzJpO

  “王陆你看!”她拎起裙摆转了个圈,“像不像伊丽莎白在泥地里走过后那条?”3XzJpO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她的裙摆在光线里扬起一层薄薄的灰尘,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古老的电影画面里走出来的一样。3XzJpO

  “像。”3XzJpO

  “真的?”3XzJpO

  “像刚从旧货市场淘回来的。”3XzJpO

  她瞪了我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3XzJpO

  然后她转向我,眼睛亮了一下。3XzJpO

  “王陆!你的盔甲!”3XzJpO

  她抱着一大包东西走过来,那包东西的体积大概和我本人差不多大。我盯着那坨不明物体,内心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类似于“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哲学困惑。3XzJpO

  我的“盔甲”是游勇不知从哪个废弃话剧社道具堆里扒拉出来的——一套锈迹斑斑的锡纸(大概是)铠甲,头盔甚至有点瘪。说它是盔甲,不如说它是一个“曾经被某人试图做成盔甲但中途放弃了的什么东西”。3XzJpO

  我看着那套行头,再次深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出那个该死的提议。3XzJpO

  文学人物巡游?堂吉诃德?我到底在想什么?3XzJpO

  “穿上试试嘛!”李佳月把沉甸甸的“盔甲”塞到我怀里,眼神里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不合身还得改呢!”3XzJpO

  我硬着头皮,在社办角落的屏风后面套上了这身玩意儿。3XzJpO

  金属片——其实是硬纸板包锡纸——哗啦作响。肩膀处空荡荡的,像是穿了一件大了三个码的外套;腰际却勒得慌,大概是设计者忘了考虑“人类需要呼吸”这个基本生理需求。3XzJpO

  头盔扣在头上的瞬间,我的视野被限制在一个狭小的方孔里。呼吸都带着一股铁锈味——虽然那大概率是心理作用,因为纸板和锡纸都不会生锈。3XzJpO

  我笨拙地从屏风后面挪出来。3XzJpO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秒。3XzJpO

  那一秒里,我听到了自己内心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大概是最后那点自尊心。3XzJpO

  “噗……”3XzJpO

  何莲第一个没忍住。她手里的游戏机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笑得弯下了腰。3XzJpO

  游勇摸着下巴,努力憋着笑。他的嘴角在抽搐,像在经历某种强烈的内心斗争。3XzJpO

  “嗯……”他的声音在发抖,“很有……落魄骑士的风范!”3XzJpO

  落魄。他说落魄。3XzJpO

  何华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大概只有用显微镜才能捕捉到——然后又立刻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的布料里。3XzJpO

  简一单从书里抬起头,平静地扫了我一眼。3XzJpO

  “需要一匹驽骍难得。”3XzJpO

  说完她也低下了头。但我看到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3XzJpO

  李佳月已经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3XzJpO

  “王陆……你……哈哈哈哈哈……”她捂着肚子,整个人靠在墙上,“太合适了!真的!悲壮又滑稽!简直堂吉诃德本人!”3XzJpO

  我个人觉得还行。3XzJpO

  因为不用露脸。3XzJpO

  头盔虽然视野差了点,但至少把我的脸遮住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被人看到反而更好——比如我的表情、我的尴尬、以及我此刻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强烈冲动。3XzJpO

  但笑过之后,大家还是围了上来。3XzJpO

  游勇找来绳子和硬纸板,开始帮我调整松紧,固定那些快要散架的“甲片”。李佳月拿出针线,试图把过大的肩部收一收。何莲虽然还在笑,却也贡献出了她准备给疯帽匠做装饰的几条颜色诡异的绸带。3XzJpO

  “绑在长矛上当旗帜。”她说,“反正那颜色也没人要。”3XzJpO

  何华默默递过来几块更厚实的纸板,用于加固胸口。她没说话,但那些纸板被剪成了刚好合适的形状。3XzJpO

  我看着他们七手八脚地帮我“武装”起来。3XzJpO

  动作笨拙。意见杂乱。整个过程鸡飞狗跳,像是在进行某种失败的实验。3XzJpO

  但那种“共同为了一件事努力”的感觉,却奇异地驱散了我心中的尴尬和后悔。3XzJpO

  也许丢脸也不是那么可怕?3XzJpO

  如果是一起丢脸的话。3XzJpO

  最后,游勇把那个瘪了的头盔用力敲了敲——那声音像是有人在敲一个空罐头——勉强恢复了原形,扣在我头上。3XzJpO

  他大手一拍我的肩膀,铠甲发出哗啦一声巨响。3XzJpO

  “好了!”他的声音充满了某种只有热血漫画主角才会有的、毫无根据的自信,“文艺社的骑士!准备好在运动会上,向着风车……哦不,是向着全校展示我们的文学梦想冲锋吧!”3XzJpO

  我也没有文学梦想啊……3XzJpO

  但活动室里响起了混杂着笑声和鼓励的应和声。何莲喊了一声“冲啊”,何华小声说了句“加油”,简一单默默竖了个大拇指,李佳月笑着拍了拍我的头盔,发出空洞的“砰砰”声。3XzJpO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不伦不类、滑稽又莫名有点认真的骑士。3XzJpO

  我深吸了一口头盔里闷热的空气。3XzJpO

  “好吧。”3XzJpO

  冲锋就冲锋。3XzJpO

  至少,我不是一个人在面对那架巨大的、名为“现实”或者“众人目光”的风车。3XzJpO

  虽然这个想法本身,大概就足够让我成为真正的hero。3XzJ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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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