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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家人

  消息在极小的范围内严格封锁,但行动本身留下的痕迹,如旧艺术区公寓楼的突击、下城区钟表铺清晨的骚乱、以及随后的大规模封锁和取证,让流言像长了翅膀,在下城区和某些特定圈子里悄然传开。3XzJlF

   版本各异,有的说黑蜘蛛得罪了真正的过江龙被血洗,有的说市政厅终于对假币动真格抓了大鱼,更夸张的,甚至扯上了叙拉古其他家族的清算。3XzJlF

   但这些流言蜚语带来的混乱和猜测,对博士团队来说,反而是最好的掩护和施压,对手的网络在连续失去黑蜘蛛和钟表匠两个关键节点后,明显出现了运转不畅和内部恐慌的迹象。3XzJlF

   索菲亚的线人汇报,几个中层头目开始互相猜忌,转移资产和人员的动作变得频繁但混乱,市面上流通的假币似乎也受到了一定影响,兑换和散货变得异常谨慎,甚至出现了小幅度的挤兑现象,一些底层散货者急于将手里的货换成真金白银或实物,以求自保。3XzJlF

   伺夜在得到博士的简要汇报后,沉默了好几秒,才在加密频道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终于是带上了这几个月以来头一次的振奋。3XzJlF

   “一天之内……不,是一个晚上加一个清晨!博士,你……让我该说什么好?这简直是……”3XzJlF

   “只是抓住了两条比较关键的触手。”博士的声音让他冷静下来,真正的凶手还没有抓到。3XzJlF

   “钱德勒本人依然没有露面,网络虽然受损,但根基未必动摇,现在高兴还太早。”3XzJlF

   “嗯,我明白。”伺夜回应道。3XzJlF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巨大的突破!市政厅和法院这边的压力能减轻不少,灰厅那边也好交代了。3XzJlF

   接下来审讯是关键,从钟表匠嘴里翘出钱德勒的线索。”3XzJlF

   “审讯在进行。”博士回答,“有进展会通知你。市政厅和法院暂时不要公开消息,保持外松内紧,黑蜘蛛的资产冻结和钟表匠的物证分析需要时间。”3XzJlF

   挂断通讯,博士回到临时关押钟表匠的地方,那时一个位于码头区据点更深处、经过特殊加固和信号屏蔽的独立囚室。3XzJlF

   老头被单独关押,身上连一根线头都没留下,房间内没有任何硬物,照明恒定,防止他用任何方式自残或传递信息。3XzJlF

   然而,审讯从一开始就陷入了僵局。3XzJlF

   钟表匠,外人称其为账房,他的真名通过快速渠道查明,叫亨利·维托里奥,六十二岁,在新沃尔西尼刚建设起就开始经营老亨利钟表维修,是个从外面城市搬过来的老头,在街坊邻居口中是个手艺极好但脾气古怪、不爱说话的独居老人,但人也算善良心好。3XzJlF

   只是心态绝佳。3XzJlF

   常规的讯问对他而言起不了一点作用,无论是施加心理压力,描述其面临的严重指控和可能的刑罚,还是指控关键词等等等等,他皆无动于衷,甚至微微摇头,像是在惋惜审讯者的无能。3XzJlF

   当尝试进行更进一步的、带有压迫性的问询时,他睁开眼,透过那副即使在囚室里也坚持戴着的、厚厚的旧眼镜,平静地看着负责审讯的雷克和一名借调来的心理专家,用那种带着一丝怜惜的语气朝他们可怜的讥讽道:3XzJlF

   “我活了六十二年,前三十年,跟着最好的师傅学手艺,修理过王公贵族的怀表,也调校过教堂的大钟,后三十年,我开了家自己的小店,和齿轮、发条、游丝交道。3XzJlF

   时间,对我来说,就是最精密的机器,容不得半分差错,也没有多少意外。”3XzJlF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怜悯。3XzJlF

   “我见过最复杂的机械,也制造过一些还算有趣的小玩意,这辈子已经值了,至于你们说的那些事……”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审讯者,嘴角那丝讥诮的弧度加深了些,3XzJlF

   “证据呢?就凭你们从我铺子里找到的那些工具和废纸?那些东西,任何一个钟表匠的工作间里都有,年轻人,定一个人的罪,尤其是定一个无辜老人的罪,需要扎实的东西,你们有吗?”3XzJlF

   他将一切指控归咎于误会或栽赃,对于黑蜘蛛的指认和那些尚未完全破译的加密笔记,他要么矢口否认,要么声称是客户寄存的奇怪物品,我不懂,也没多问。3XzJlF

   当审讯者提到钱德勒先生时,亨利·维托里奥的脸上混合着嘲讽和怜悯。3XzJlF

   “钱德勒先生?”他慢慢重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一个拙劣的笑话,3XzJlF

   “我修了一辈子钟表,听过无数客人的故事,有钱的,没钱的,老的,少的。3XzJlF

   名字?太多了,记不住,至于先生……这城里,称得上先生的人不少,但和我这个修表的老头子有交集的……恐怕不多,你们是不是找错人了?”3XzJlF

   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他像一块被岁月和偏执打磨得无比光滑、坚硬的卵石,所有的审讯攻势撞上去,都只能无力地滑开。3XzJlF

   “这是个硬骨头。”负责主导审讯的心理专家在私下汇报时,疲惫地揉着眉心,3XzJlF

   “他有自己一套完整、封闭的逻辑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是掌控者,是创造者,时间、机械、精度就是他的信仰和律法。3XzJlF

   外界的威胁、法律的制裁、甚至生死,似乎都无法真正触动他,他并不害怕死亡,甚至期待死亡,常规手段,对他效果有限,顾问,我们需要上点狠活。”3XzJlF

   雷克的汇报更直接。3XzJlF

   “打不得,我怕一拳把他打死,骂没用,吓不住,他好像真的不在乎。”3XzJlF

   博士听着汇报,这老头如此有恃无恐、近乎超然,背后一定有支撑。3XzJlF

   他不怕死,不怕坐牢,那他怕什么?或者说,他在乎什么?3XzJlF

   一个痴迷于机械、精度、秩序,在阴暗处帮助缔造了庞大假币网络核心技术的老人,将自己隐藏在破旧钟表铺后,他追求的难道仅仅是技术上的完美和有趣的小玩意?3XzJlF

   不,仅仅技术本身,无法支撑如此庞大、危险、长期的活动,他必然有所图,也有所恃。3XzJlF

   他的恃是什么?是确信自己销毁了所有直接证据?是相信钱德勒先生会救他或替他复仇?还是有别的、尚未被发现的?3XzJlF

   他的图又是什么?金钱?从黑蜘蛛的账簿看,流入钟表匠这条线的资金固然庞大,但亨利本人的生活却简朴到近乎清苦,除了那些昂贵的工具和材料,并无奢侈消费。3XzJlF

   权力?他隐藏在幕后,从未试图走到台前,那么,是某种扭曲的成就感?用非法的、隐秘的方式,证明自己技术的至高无上,甚至影响到一座城市的金融血脉?3XzJlF

   或许都有。3XzJlF

   “继续审讯,保持压力,调整方法。”博士对心理专家和雷克说,3XzJlF

   “不要再直接逼问假币和钱德勒,他渴望熬,那我们就跟他熬。”3XzJlF

   “明白。”3XzJlF

   “另外,”博士补充,3XzJlF

   “对他的背景调查,再深挖一遍,所有亲属关系,社会交往,哪怕是最远房的亲戚,几十年前的同学,都要查。3XzJlF

   还有他钟表铺的邻居,老客户,一个都不要漏,他既然伪装了这么久老亨利,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破绽,重点查有没有定期联系、却又看似不相关的人,或者他特别在意、但与其简朴生活不符的某项开支。”3XzJlF

   安排完这些,博士没有留在据点等待审讯进展,他再次驱车前往下城区,来到那间已被彻底封锁、取证工作基本完成的老亨利钟表维修铺。3XzJlF

   铺面依旧保持着清晨突袭后的狼藉,博士戴着手套和鞋套,重新走上二楼。3XzJlF

   工作区和生活区是连通的,只用几个堆满杂物的货架勉强隔开,工作区一片混乱,但生活区却出乎意料地整洁,甚至可以说单调。3XzJlF

   一张窄小的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格子床单,一个老式衣柜,里面是几件同样洗得发白、叠放整齐的工装和旧毛衣。3XzJlF

   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简陋的灶台和水池,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个人物品,没有书籍,没有装饰画,没有收音机,连个像样的水杯都没有。3XzJlF

   博士总觉得哪里不对,太干净了,干净得不自然。3XzJlF

   他走到那张小方桌前,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灰,他拉开唯一的抽屉,里面是几把备用钥匙,一盒火柴,半卷胶布,还有一把牛角梳,梳齿间缠绕着几根长长的、灰白色的头发。3XzJlF

   博士拿起梳子看了看,又放回去,他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单人床上,他掀开枕头,正要放下时却突然停手,那里似乎比床单其他部分的痕迹要稍深一些,像是长期压着什么物件。3XzJlF

   是一个长方形的压痕,初步估计,很像一个标准的相框大小。3XzJlF

   也就是说,缺少相片。3XzJlF

   取证人员的工作记录里,没有提到在生活区发现任何相片,要么是钟表匠自己提前销毁或藏匿了,要么就是被突袭时,在混乱中遗漏,或者被他本人最后时刻处理掉了。3XzJlF

   但那个压痕很清晰,说明相片在这里放了很长时间,最近才被拿走。3XzJlF

   一张被他长期放在枕下、最近才匆忙取走的相片,会是什么?3XzJlF

   博士立刻联系了负责现场取证的负责人,确认是否遗漏相片类物品,对方很肯定,生活区所有个人物品都已登记封装,没有相册或单独相片。3XzJlF

   那么,相片很可能在钟表匠自己身上,或者被他以极快速度销毁了,考虑到突袭的突然性和拉普兰德的速度,彻底销毁的可能性不大,更大的可能,是相片还在他身上,或者被藏在了工作区的某个地方,尚未被发现。博士重新回到杂乱的工作区,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工作台上下,零件堆里,图纸下面,烧杯和坩埚背后……3XzJlF

   他开始四处寻找,将自己切身实际的带入,在脑子里的声音一阵激烈争吵讨论后,最终停留在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用来垫桌脚的旧木块上,木块本身很普通,但朝向内侧的一面,灰尘有过才铺盖的痕迹,而非自然落灰。3XzJlF

   他蹲下身,小心地移开那个木块,木块下方,地板上有几道新鲜的、细小的划痕,像是最近被撬动过,他敲了敲那块地板,声音略显空洞。3XzJlF

   他用随身带的工具刀,小心地撬开那块松动的地板,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只有巴掌深的暗格。3XzJlF

   暗格里没有精密仪器,没有加密文件,只有一张用干净软布仔细包裹着的、边缘已经微微泛黄的彩色相片。3XzJlF

   他舍不得销毁这张照片,只能藏起来。3XzJlF

   这下能解释为什么博士他们能够追踪到这老头了,在老头第一时间被联络的时候,他的想法是快速将这张照片藏起来,而这也耗费了他时间,来不及跑路。3XzJlF

   博士拿起相片,揭开软布。3XzJlF

   相片上,是三个人,背景似乎是某个公园,阳光很好,中间是年轻许多的亨利·维托里奥,头发还是深棕色,穿着略显拘谨但整洁的西装,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却真实的笑容。3XzJlF

   他左边,依偎着一位面容温婉、留着棕色长卷发的年轻女性,笑容明媚,看着镜头。右边,则是一个大约七八岁、虎头虎脑、对着镜头做鬼脸的小男孩,三个人靠得很近,表情自然。3XzJlF

   这是一张标准的家庭合影,年轻的亨利,他的妻子,和他的儿子。3XzJlF

   相片背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行字。3XzJlF

   “给亲爱的亨利,愿时光永远停留在此刻。——爱你的玛丽安娜和乔万尼,1087.7.15”3XzJlF

   1087年……那是二十年前。3XzJlF

   博士盯着这张相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小心地用软布重新包好,放回暗格,将地板和木块恢复原状。3XzJlF

   他走出钟表铺,来到外面阴雨蒙蒙的街道上,因为来得匆忙所以没带伞,不过他不在乎,博士走到旁边一家同样老旧的杂货铺前,敲了敲窗,店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3XzJlF

   博士出示了市政厅的证件,语气平和地询问关于老亨利家的情况。3XzJlF

   老太太起初有些犹豫,但在博士保证只是了解情况,不惹麻烦,外加帮老太太整理了会儿杂货铺,给了几百块后,打开了话匣子。3XzJlF

   “亨利啊……是个怪人,但手艺没得说,我家的老座钟都是他修的,就是命不好,对了,好久之前他有一次在好像喝了很多酒,喝醉了,给我们迷迷糊糊的说,他老婆玛丽安身体一直不好,大概是二十年前的样子,染上了病。3XzJlF

   病的很重,说是肺上的毛病,一直要吃药,后来就送去哥伦比亚的松林疗养院了,贵得很,但亨利坚持要送最好的,唉,也是个长情的人。”3XzJlF

   “他们有个儿子?”3XzJlF

   “对,叫乔万尼,那孩子好像读书挺厉害,六年前有一次亨利很开心,说他儿子已经考到哥伦比亚去了,学什么……机械工程?还是电子自动化了,反正好些年没见回来了。3XzJlF

   之后他就闭口不提,我们也不好多问,就是每次邮差来,好像有从哥伦比亚来的信,亨利会看很久……”老太太絮絮叨叨地说着。3XzJlF

   博士谢过老太太,回到车上,他拿出加密终端,快速发出几条指令。3XzJlF

   如果在哥伦比亚的话....麻烦了,算了,博士这次得自己查,这次真得开挂了。3XzJlF

   一条找伺夜,联系市政厅看能不能查到这两个人的信息。3XzJlF

   一条联系黑色守望在哥伦比亚的驻扎点,去查找松林养老院一位名叫玛丽安·维托里奥的女性病人的详细情况、医疗记录、费用来源、以及近期探访记录,以及一个名叫乔万尼·维托尼奥,大约二十七岁,可能正在读书或是从事机械或精密工程相关专业的男性。3XzJlF

   一条给仍在审讯室的心理专家和雷克,暂停当前审讯,准备新一轮问话。3XzJlF

   他把自己的家属藏的好好的,避免被发现时威胁,只可惜,没藏好。3XzJ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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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