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莲靠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云。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同一件事——那条河的凉,那个把她从水里捞起来的人的手,还有那些饭团咬下去时酸得眯眼的感觉。3XzJlT
五百年来她没怎么想过这些。不是忘了,是不敢想。现在一想,全回来了。3XzJlT
每次叫她名字的时候,她会笑。笑得很浅,但眼睛会弯起来。3XzJlT
她这么叫过自己。就一声。那天傍晚,站在神社的樱树下,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更深的粉色。她叫完就低下头,像是叫错了什么似的。3XzJlT
阳光刺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等视线适应了,她看见下面的城市。3XzJlT
灰的。全是灰的。高楼大厦的骨架戳在那里,玻璃碎了大半,剩下的反着惨白的光。街道上空无一人,空得不像真的。海水漫上来,淹了低洼处的几条街,水面漂着乱七八糟的残骸——广告牌、汽车顶、不知道从哪儿冲来的家具。3XzJlT
没有声音。即使隔着舷窗,也能感觉到那种静。一座死城的静。3XzJlT
驾驶员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没什么感情,像在报天气:“长空市。第三次崩坏的发生地。清剿完了,没人了。但崩坏能浓度还是高,舰体不能久留。顾问阁下,我们得在外围降落。”3XzJlT
运输舰开始下降,绕开城市中心,往西郊飞去。舷窗外,那些灰白色的建筑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地平线上的一道剪影。3XzJlT
舱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锈,又像别的什么。死的东西的味道。3XzJlT
卡莲站起来,走到舱门口,往下看了一眼。地面离她三米。3XzJlT
不是完全的安静——有风,从城市那边吹过来,呜呜地响。远处偶尔传来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闷闷的,不知道是哪栋楼又塌了一块。3XzJlT
长空市旧城区改造规划图,三十年前的版本。发黄了,折痕处快裂开。上面用红笔圈出一个区域:信浓区,八丁目。3XzJlT
她现在的位置在长空市西郊。距离那个红圈,至少二十公里。3XzJlT
它就蹲在一栋倒塌的居民楼旁边,巨大的身体像一块黑色的岩石,盾牌竖在身前,比卡车还大。听见脚步声,它转过头,橙黄色的复眼盯着她。3XzJlT
那只崩坏兽站起来,盾牌转动,对准她。地面被它的重量压出一道裂缝。3XzJlT
卡莲的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根东西——半截钢筋,从废墟里捡的。3XzJlT
圣殿级动了。盾牌向前推进,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沟。它的速度很快,两千斤的身体像一辆失控的货车,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碎屑。3XzJlT
盾牌擦着她过去,带起的风掀动她的头发。她抬手,钢筋从侧面捅进去,正中复眼和甲壳之间的缝隙。那只崩坏兽往前又冲了十米,然后扑倒在地,不动了。3XzJlT
卡莲把钢筋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体液,继续往前走。3XzJlT
也是圣殿级,趴在一座加油站顶上,把棚顶都压塌了。它看见她,从废墟里爬出来,盾牌举起。3XzJlT
不是崩坏兽。是小型的无人机,灰蓝色,机腹挂着通讯装置。它在天上绕了一圈,悬停在她前方五十米处,红灯闪烁。3XzJlT
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前方人员,请表明身份。你已进入崩坏污染禁区,重复,请表明身份。”3XzJlT
她抬起手,亮出天命总部的证件。阳光下,那个烫金的纹章反了一下光。3XzJlT
然后红灯变成绿灯。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客气多了:“抱歉,顾问阁下。未接到提前通知。请继续,如有需要可随时呼叫支援。”3XzJlT
从西郊走到东郊,她横穿了整座长空市。路上又遇见几只崩坏兽,都顺手处理了。有些街道被倒塌的建筑堵死,她就从废墟上翻过去。有些路段积着黑绿色的污水,她就踩着露出水面的杂物跳过去。3XzJlT
不是普通的倒塌——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侵蚀过的那种。墙面发黑,像烧过又像烂过,用手一碰就碎成粉末。地上爬满黑色的纹路,像是血管,又像是树根,从裂缝里钻出来,死了一样蜷缩着。3XzJlT
很浓。即使清剿过,浓度还是高得吓人。空气里有种说不清的压迫感——不是危险,是死过太多东西之后留下的那种空。3XzJlT
那天她赶到村子的时候,已经晚了。到处都是这种黑色,从地里涌出来,从墙上长出来,从人的身体里钻出来。那个樱色头发的女人站在村子中央,周围全是尸体,手里握着刀,刀上滴着血。她的眼睛是紫色的,不是平时的青色。3XzJlT
卡莲叫她的名字。她转过头来,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清明,然后又被那种紫色吞没。3XzJlT
刀刺进腹部的时候,凉的。卡莲低头看着刀柄,看见她握着刀的手在抖。然后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涌出眼泪。3XzJlT
“卡莲……”她的声音,从被侵蚀的身体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她。3XzJlT
然后刀拔出去,她又退回去,眼睛又变成那种紫色,继续杀那些已经死了的人。3XzJlT
卡莲捂着肚子倒在地上,看着她。看着她杀完最后一个人,站在那里,喘着气,刀垂在身侧。然后她转过身,看着她,眼睛里的紫色慢慢退去,变成青色。3XzJlT
她走过来,跪在她身边,手按在她腹部的伤口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她的眼泪滴在卡莲脸上,一滴一滴的。3XzJlT
卡莲抬手,摸她的脸。她的脸很凉,和五百年前第一次摸到的时候一样凉。3XzJlT
她说不下去了。她俯下身,把脸埋在卡莲肩上,整个人在抖。3XzJlT
后来,卡莲用最后的力量把她封印了。在本殿里。用那把刀,用那条命,用那最后一眼。她站在门里,看着她。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声音,但卡莲看懂了——3XzJlT
卡莲站在那堵爬满黑色纹路的墙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3XzJlT
太阳落到地平线上面一点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块路牌。3XzJlT
歪斜的金属杆,上面挂着一块锈蚀的牌子,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认出几个——“信浓区·八丁目”。3XzJlT
没有山。没有河。没有神社。只有一片开阔的缓坡,长满杂草,远处稀稀拉拉立着几根电线杆。再往东,能看见城市的边缘,再往外就是黑沉沉的农田。3XzJlT
空气里的崩坏能浓度突然变高了。不是高一点,是猛地往上蹿的那种高。她站住,闭上眼睛,用崩坏能去感知——3XzJlT
越往前走,崩坏能的浓度越高。地上的草开始变色,从枯黄变成黑色,一根一根地立着,像烧过的火柴棍。有些地方的地面裂开了,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已经干涸了,留下硬邦邦的痕迹。3XzJlT
下面是一片凹地,大概两个足球场那么大。凹地里的草全是黑的,死得透透的,一根根戳在地上,风一吹就断。凹地中央,立着一座——3XzJlT
朱红色的柱子,已经被侵蚀得发黑了。横梁歪着,半挂在一边,上面爬满黑色的藤蔓。穿过鸟居是一条石阶,通向一座神社——或者说,神社的残骸。3XzJlT
正殿的屋顶塌了大半,只剩几根梁柱撑着,殿门早就没了,黑洞洞地敞着。柱子上、墙上、地上,全是那种黑色的纹路,密密麻麻,像血管一样爬满每一寸表面。3XzJlT
但仿得太像了。每一根柱子的位置,每一块石板的铺法——都和五百年前那座一模一样。3XzJlT
脚下的石板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黑色的东西,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死肉上。空气里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3XzJlT
参道两边的树坑还在,但坑里什么都没有。那些黑色的纹路从坑底钻出来,向四面八方蔓延,爬满整条参道。3XzJlT
那天下午,她站在这里,等那个女人换完衣服出来。门开了,她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3XzJlT
就这一句。然后她转身回去,再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两个饭团。咸的,里面包着梅子。3XzJlT
她接过饭团,咬了一口。酸得眯眼。那个女人就笑,笑完又递过来一个。3XzJlT
殿门早就没了,黑洞洞的敞着。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已经快掉下来了,上面写着四个字——八重神社。3XzJlT
榻榻米早就烂了,只剩几片残骸,发黑发霉。神龛还在,但里面是空的。墙上挂着几幅画,已经看不清是什么,只有黑色的霉斑爬满整面墙。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落满灰,分不清是什么。3XzJlT
这一切都是新的。不超过二十年。建起来,然后被崩坏侵蚀成这个样子。3XzJlT
但仿得太像了。仿得像到卡莲站在这里,能看见那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笑着问她饿不饿。3XzJlT
五百年前的那个傍晚,她就站在这儿。那时候樱树正开花,花瓣落在参道上,落在那个人头发上。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她,说——3XzJlT
夕阳从塌了一半的屋顶照进来,落在她身上。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夕光里反着光,像血管,像树根,3XzJlT
脚踩在烂掉的榻榻米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她走到神龛前,站在那里。3XzJlT
五百年前,那个女人就站在这里面。门缓缓合上的时候,她在门里,看着她。嘴唇动了动——3XzJlT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3XzJlT
风从塌了的屋顶灌进来,呜呜地响,把那个词吹散了。3XzJlT
卡莲站在那座神社的鸟居下,看着参道尽头黑洞洞的正殿。3XzJlT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不是。建了不到二十年的东西,仿得再像也是假的。但她还是走过来了。还是站在这儿了。还是盯着那块“八重神社”的匾额,盯了很久。3XzJlT
万一她还在呢。万一五百年过去,她从那道门里走出来,头发还是湿的,看着她,问“饿了吗”。3XzJlT
卡莲站在那里,风吹过参道,从那些空荡荡的树坑中间穿过来,呜呜地响。那些坑里本该种着樱树,但还没来得及种活,崩坏就来了。3XzJlT
走到鸟居下,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神社的轮廓在月光里发着惨白的光,像一团快要化掉的影子。3XzJlT
她没有往来的方向走。她往另一个方向走——凭着记忆,凭着五百年前走惯的那条路。3XzJlT
那时候从神社下山,往东走是村子,往北走是山脚。山脚下有一片樱树林,那个女人偶尔会带她去。不是经常去,是偶尔。每次去,那个女人都会站在一棵最大的樱树前,站很久,不说话。3XzJlT
“凛的坟在这里。”有一天那个女人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什么。3XzJlT
她踩着开裂的水泥路往前走,走过一片又一片废弃的居民区。那些六层高的楼房在月光里戳着,窗户黑洞洞的,像一排排死去的眼睛。她绕过它们,穿过它们,从两栋楼之间的窄巷里挤过去,走进一片荒草地。3XzJlT
草很深,没过脚踝。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辨认——这里应该是个坡,那里应该有条沟。五百年前的地形,和现在的样子叠在一起,像两张对不上的图纸。3XzJlT
月亮在天上慢慢移动,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开始往西偏。3XzJlT
前面是一片空地。比周围的荒草更平,更开阔。空地中央立着一块石头,半埋在土里,长满青苔。石头旁边,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3XzJlT
和其他树一样,被崩坏能侵蚀过,死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夜空,一根一根的,在月光里特别清晰。3XzJlT
五百年前,那个女人每次来都会站在它面前的那棵。树下有一块小小的石碑,刻着一个字——3XzJlT
脚下的草很深,踩上去软绵绵的。她一步一步走到树下,走到那块石头跟前。3XzJlT
很矮,半埋在土里,已经被风雨侵蚀得快看不清了。但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摸出那个字的轮廓。3XzJlT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更模糊了——她凑近了看,认出来:3XzJlT
脑子里全是五百年前的事。那些花瓣,那些饭团,那把刀,最后那双紫色眼睛里的眼泪。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从醒来那天到现在,她一直在想——如果找到那个人,会是什么样子?说什么?做什么?3XzJlT
现在她找到了。找到了这棵树,这块石碑,这片被改造成居民区的土地。但那个人不在。3XzJlT
因为睁眼之后,眼前只有废墟,只有那些灰白色的楼房,只有月光照在荒草上的惨白。而闭上眼,她还能看见五百年前的春天。3XzJlT
这一次,风里带着不一样的气息——樱花的香味,淡淡的,像很远的地方飘来的。3XzJlT
如果有人站在那里,他会看见——月光忽然柔和了一点,在那棵枯死的樱树下,在卡莲的身旁,空无一人的地方,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3XzJlT
樱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在夜风里轻轻飘动。旧式的巫女服,和五百年前一模一样。紫色的眼睛,很安静,看着靠在树上的那个人。3XzJlT
七八岁的女孩,同样樱色的头发,剪得短一些,垂在肩上。小小的和服,手被旁边的人牵着。她抬头看了看牵着她的人,又看了看树下的卡莲,眼睛眨了眨。3XzJlT
站在卡莲身后不到三步的地方。月光穿过她们的身体,落在后面的树干上——她们的边缘有一点虚,像月光穿透了她们。3XzJlT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卡莲。从她闭着的眼睛,到她微微皱起的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到她靠在树干上的姿势。看了很久很久。3XzJlT
樱低头看她,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3XzJlT
粉白的。完整的。从光秃秃的枝桠上落下,在月光里转了两圈,轻轻落在卡莲的肩上。3XzJlT
樱看着那片花瓣落在卡莲肩上,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比笑更浅的什么。然后她低下头,看着牵着的凛。3XzJlT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如果你会读唇语,你会看见她说的是——3XzJlT
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化作樱色的光点,飘散在月光里。凛也跟着变淡,同样化作光点,绕着她转了一圈,然后一起消散。3XzJlT
只有月光,只有那棵枯死的樱树,只有靠在树上的卡莲。3XzJlT
花瓣很轻,很软,在她的指尖微微颤动。那股香气——五百年前她闻过,在那个人的头发上,在那个人的衣服上,在那个人的呼吸里。3XzJlT
窗外天早就黑了。办公室里没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她银白色的头发上。那堆文件还堆在桌上,动都没动。3XzJlT
她翻过一页,眼睛亮亮的。另一只手伸向旁边的小桌,摸到薯片袋子,往嘴里塞了一片。嘎嘣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楚。3XzJlT
粉白的花瓣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她膝上,落在她发间,落在脚边的草地上。风很轻,很暖,和五百年前那个春天一模一样。3XzJlT
凛在不远处玩。追蝴蝶,跑几步,停下来,伸手够一够,又跑几步。蝴蝶飞远了,她就站在原地,歪着头看。3XzJlT
凛跑回来,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她的肩膀。樱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3XzJlT
空间边缘,律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断断续续的,像苍蝇嗡嗡嗡——怨恨的,诅咒的,发疯的,求饶的。每天都是这些,五百年来都是这些。3XzJlT
凛也没理。她靠在姐姐肩上,眼睛半眯着,快睡着了。3XzJlT
她看着某个方向。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圣痕空间,只有那些永远飘落的花瓣,只有安静的风。3XzJlT
不是律者的无用嘶吼。不是那些五百年来听烂了的怨恨。是别的——很远的,很轻的,但很熟的。3XzJlT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抱希望了。她以为自己早就接受了——活着,守着凛,在那个虚假的空间里过完剩下的日子。那些记忆,那些味道,那些人的脸,都该慢慢淡了,都该忘了。3XzJlT
她反手去摸,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块皮肤在发烫,烫得吓人。不是普通的烫,是从骨头里往外烧的那种烫,烧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3XzJlT
但那道圣痕还在烫。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3XzJlT
五百年来,那道圣痕一直都是温的,暖的,像有人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睡着。偶尔动一动,也是很轻的,像翻身,像梦呓。3XzJlT
烫。还是烫。一阵一阵的,像心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她试着深呼吸,没用。试着叫樱的名字,没用。试着不去管它——3XzJlT
那边传来姬子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德丽莎?现在几点了……”3XzJlT
她咬着牙,手还按在后背上。那道圣痕像活了一样,一抽一抽地跳,跳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3XzJlT
“我背上的东西……那个圣痕……它它它突然发烫……烫得我想死……”3XzJlT
“你能不能来一趟……或者叫个人来……我不知道怎么办……”3XzJlT
姬子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行,我马上来,你先别乱动——”3XzJlT
银白色的头发,乱糟糟的。脸,还是那张脸。但头顶——3XzJlT
手机差点甩出去。她另一只手猛地摸向头顶——刚碰到那两只耳朵,指尖就像被电了一下,麻得她整个人一抖。3XzJlT
电话那头,姬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德丽莎?!德丽莎!怎么了?!”3XzJlT
德丽莎想说话,但嘴张开只会叫。她看着玻璃里那个长着狐耳的自己,看着身后那条不属于自己的尾巴,脑子一片空白。3XzJlT
不是平时的蓝——是樱色的。淡淡的樱色,像花瓣褪了色之后的那种粉。3XzJlT
然后是一阵杂音,跑步声,门被推开的声音,琪亚娜在远处喊“怎么了怎么了”——3XzJlT
德丽莎还站在那儿,手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不敢动。3XzJlT
门被撞开的时候,德丽莎还站在那儿,手按着头顶,尾巴僵着。3XzJlT
姬子第一个冲进来,睡衣外面套着外套,头发乱得比她更厉害。她一眼看见德丽莎——银白头发里戳出来的两只狐耳,身后那条樱色的尾巴,还有那双樱色的眼睛——3XzJlT
琪亚娜从她身后挤进来,看见德丽莎,嘴张开,没发出声。3XzJlT
芽衣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小桶——粉色的,里面装着冰块和几个冰袋。她看见德丽莎的样子,也愣住了。3XzJlT
布洛妮娅最后一个进来,带上门,然后看着德丽莎,眼睛微微睁大。3XzJlT
德丽莎还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按在头顶,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惊吓还是委屈还是想死。3XzJlT
但她没理琪亚娜。她看见了芽衣手里的那个粉色小桶。3XzJlT
然后她看见德丽莎把冰桶往地上一放,一屁股坐了进去。3XzJlT
白色的蒸汽从冰桶里冒出来,像烧红的铁块丢进冷水里。德丽莎整个人一抖,尾巴竖得笔直,嘴张开,发出一声:3XzJlT
冰桶里的冰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德丽莎蹲在里面,手还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3XzJlT
不是慢慢化,是像被火烤着那样化——冰块边缘冒出细密的气泡,水面上升,冰块变小,水变温,然后继续化。德丽莎蹲在里面,手还按着头顶那两只耳朵,尾巴僵着,脸上的表情已经麻木了。3XzJlT
白色的蒸汽还在冒。从冰桶边缘,从德丽莎和冰块接触的地方,一缕一缕地往上飘。3XzJlT
她见过很多离谱的事。崩坏兽,律者,拟似律者,各种奇奇怪怪的圣痕反应。但她没见过这个——一个人坐进冰桶里,冰桶像烧红的锅一样冒蒸汽。3XzJlT
芽衣拎着那个空桶的手还举在半空,忘了放下来。她本来准备把冰袋递给德丽莎,现在冰袋在桶里,桶在德丽莎屁股底下,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但她整个人还愣在那里。3XzJlT
布洛妮娅的眼睛微微睁大——对她来说,这已经算是震惊的表情了。她看着那些快速融化的冰,看着那些冒出来的蒸汽,看着德丽莎那条僵着的尾巴,脑子里在计算冰的融化和温度的变化,但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这不科学。3XzJlT
她走过去,蹲下来,盯着冰桶里那只炸毛的德丽莎。盯了两秒。眼睛里慢慢亮起来,像发现了新大陆。3XzJlT
话没说完,琪亚娜的另一只手已经摸上了那两只狐耳。3XzJlT
琪亚娜嘴里发出一串奇怪的声音,眼睛亮得吓人。她揉着那两只耳朵,从耳根揉到耳尖,又从耳尖揉回耳根。那两只耳朵被她揉得一抖一抖的,耳尖红得发亮。3XzJlT
琪亚娜嘴里爆发出一串魔性的声音,手在那条尾巴上一捋一捋的,从尾巴根捋到尾巴尖,又从尾巴尖捋回尾巴根。脸上的表情彻底放飞了,眼睛亮得能当灯泡,嘴里还配着音,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3XzJlT
德丽莎的尾巴被她捋得一甩一甩的,整个人僵在冰桶里,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羞耻变成麻木变成想死。3XzJlT
她拽着琪亚娜的胳膊往后拉,拉不动。琪亚娜像长在冰桶边上一样,手还在捋,嘴里还在“哟西哟西”。3XzJlT
姬子也上来帮忙,拽住琪亚娜的另一只胳膊:“这丫头今天怎么回事——松手!”3XzJlT
蒸汽还在冒。冰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一大半,水漫到德丽莎的膝盖。德丽莎的脸埋在膝盖上,耳朵尖红得发亮,尾巴被捋得一甩一甩,整个人已经放弃了挣扎。3XzJlT
不是刚才那种羞耻到想死的眼神,是别的——冷的,利的,像五百年前那个站在神社前的巫女。3XzJlT
不是德丽莎的蓝。是樱色的。淡淡的樱色,像花瓣褪了色之后的那种粉。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德丽莎平时那种软,那种容易欺负的软。有的只是静。冷的静。3XzJlT
琪亚娜整个人像炮弹一样飞出去。不是被打飞的那种飞,是真的飞——后背撞开办公室的门,门板从铰链上脱落,她继续往后飞,撞穿走廊的护栏,消失在夜色里。3XzJlT
芽衣的手也僵着。她看着门外那个被撞穿的护栏,看着走廊里扬起的灰尘,嘴张着,忘了闭上。3XzJlT
布洛妮娅的手机镜头从门的方向慢慢移回来,对准冰桶里的人。3XzJlT
德丽莎还坐在冰桶里。耳朵竖着,尾巴翘着,眼睛还是那种冷的樱色。3XzJlT
那双樱色的眼睛从她们脸上扫过,像在看不认识的人。3XzJlT
她见过德丽莎很多样子。哭的,笑的,生气的,委屈的,被琪亚娜气到跳脚的。但她没见过这个。3XzJlT
芽衣也反应过来了。她往后退了半步,不是害怕,是不知所措。那个坐在冰桶里的人,长着德丽莎的脸,德丽莎的耳朵,德丽莎的尾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属于德丽莎。3XzJlT
看那双樱色的眼睛,看那条安静下来的尾巴,看那个人坐在冰桶里、身上还在冒蒸汽、却像坐在樱花树下一样静的样子。3XzJlT
远处,琪亚娜塌进去的那栋楼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含糊的咒骂声。3XzJlT
一声怒吼从下面那栋楼传上来,穿透夜色,穿透走廊里那个被撞穿的洞,直直灌进办公室里。3XzJlT
布洛妮娅默默把手机镜头转向窗外,对准下面那栋楼。月光下能看见那栋楼的三层塌了一个角,灰尘还没散尽,几个穿着睡衣的身影从别的窗户探出来,对着那个塌掉的角挥拳头。3XzJlT
琪亚娜的骂声从废墟里传出来,闷闷的:“又不是我想砸的——是德丽莎把我打飞了——!!”3XzJlT
樱站在冰桶旁边,尾巴轻轻晃了晃。她歪着头,看着窗外那栋塌了一角的楼,听着下面那些此起彼伏的骂声,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3XzJlT
姬子被那双樱色的眼睛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没躲。3XzJlT
芽衣还站在那儿,手攥着衣角。刚才她一直在看樱,被樱突然看过来,赶紧低下头。3XzJlT
“记录。”布洛妮娅说,“以后德丽莎学园长问起来,可以给她看。”3XzJlT
尾巴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樱色,毛茸茸的,晃起来很轻。3XzJlT
“这个形态,她可能不记得。”樱说,“拍了给她看。”3XzJlT
姬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有点魔幻。一个五百年前的巫女,用着德丽莎的身体,站在一堆融化的冰块旁边,给布洛妮娅展示自己的尾巴,就为了以后给德丽莎看。3XzJlT
“她在背上待了两年。”樱说,“也该做点什么。”3XzJlT1
芽衣抬起头,小声问:“那你平时……都能看见她吗?”3XzJlT
“看漫画。吃零食。熬夜。批文件——有时候批着批着就睡着了,脸压在文件上,口水把字洇花了。”3XzJlT
“上周她闹肚子,半夜偷偷去医务室拿药。”樱继续说,“回来的时候撞到门框上,捂着额头蹲了三分钟。”3XzJlT
“我在她背上。”樱说,“她想什么,干什么,我都知道。”3XzJlT
“包括她每次偷偷骂自己‘怎么又熬夜’‘明天一定早睡’——第二天继续熬夜。”3XzJlT
要是自己背上住着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看着自己,知道自己所有的小秘密,她也得炸毛。3XzJlT
“刚才那些话,”樱继续说,“是告诉你们的。让你们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3XzJlT
琪亚娜冲进来,浑身是灰,头发乱成鸡窝,脸上还挂着两道灰印子。她张开嘴——3XzJlT
然后看见冰桶旁边那个浑身湿透、尾巴耳朵齐全、正微微欠身的德丽莎。3XzJlT
樱看着她,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看很远的地方。3XzJlT
琪亚娜站在门口,浑身是灰,嘴张着,脑子明显还没转过来。3XzJlT
琪亚娜又眨眨眼,然后猛地转过头去看姬子:“她她她——就是那个——”3XzJlT
琪亚娜愣了两秒,然后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委屈,怂,又不敢发作。3XzJlT
“而且那个情况下,德丽莎的身体承受不了那种刺激。所以换我出来了。”3XzJlT
“废话!”琪亚娜跳起来,“班长训我的时候天天念叨!‘非我也兵也’‘非我也兵也’——念了八百遍!耳朵都起茧了!”3XzJlT
“琪亚娜同学,砍崩坏兽的时候控制好力度,误伤了队友就说是剑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这叫‘非我也兵也’。”3XzJlT
“她什么都能扯上!”琪亚娜抓狂,“考试不及格——‘非我也题也’!训练迟到——‘非我也床也’!我甚至怀疑哪天她揍我都要说一句‘非我也手也’!”3XzJlT
她看着樱,看着那双平静的樱色眼睛,看着那条还在轻轻晃动的尾巴。然后她慢慢往后缩了一步。3XzJlT
“你……你不会跟班长一样,天天拿着《孟子》念我吧?”3XzJlT
樱抬起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外那个被撞穿的洞。3XzJlT
樱把视线从琪亚娜身上移开,落在姬子身上。那双樱色的眼睛很平静,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是认真。3XzJlT
“从总部调人过来的那种。”樱说,“一个姓卡斯兰娜的人。”3XzJlT
姬子想了想,转头看向布洛妮娅。布洛妮娅放下手机,点了点头。3XzJlT
“三天前到的。”布洛妮娅说,“总部那边派了个特别顾问过来,说是协助圣芙蕾雅的教学工作。姓卡斯兰娜,叫……”3XzJlT
她没说话。尾巴也不晃了。就那么坐在那儿,耳朵竖着,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点。3XzJlT
不是同一个人。她知道。那个人不可能还活着。不可能。3XzJlT
但那个气息——刚才让她从圣痕深处醒过来的那个气息——就是从长空市那边传来的。3XzJlT
从珂莲来的方向。3XzJlT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