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号都市单位的装卸区出口处，暖风卷着草屑，带着几分清香呼啸而过。3XzJnI
优莱卡坐在出口旁的一块防波堤水泥墩上。视线越过漫长的荒野，在极远处的地平线尽头，隐约能看见伊恩和罗兰他们所在的补给站点。那是返乡主义者们接下来要途经的地方。3XzJnI
不远处的防风网后，霍兰德正和肯恩·比琼凑在一起，似乎在交谈着什么。3XzJnI
兰顿在离她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低着头，脚尖在地面上蹭了两下，身体的重心却诚实地向前倾着。3XzJnI
优莱卡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她本能地将肩膀往远离兰顿的方向偏了偏，但看着少年那双小心翼翼的眼睛，她最终还是停住了拉开距离的动作，只是微微绷紧了后背。3XzJnI
霍兰德抓着那头乱糟糟的短发，一边叹气一边大步走了过来，指着兰顿。3XzJnI
“不想干就滚回塔州联邦！”霍兰德毫不客气地骂了回去。3XzJnI
他刚骂完，视线在兰顿那局促的站姿、以及优莱卡微微绷紧的肩膀上扫了一个来回。3XzJnI
霍兰德的动作停住了。他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3XzJnI
“算了，我改主意了。”霍兰德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你爱干嘛干嘛去吧！”3XzJnI
“什么意思啊！！！”兰顿冲着霍兰德的背影不满地嚷嚷着。3XzJnI
回应他的只有霍兰德越走越远的背影。兰顿像个泄了气的皮球，在优莱卡旁边的空位上坐下。3XzJnI
“伊恩哥和罗兰过去了，听说迪安娜女王对伊恩很感兴趣。盖纳哥就只知道打游戏，贝尔也是，好像每天都能学到新的东西……”兰顿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声音越来越低，“我都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该做什么……”3XzJnI
“啊！对不起啊优莱卡！”兰顿慌乱地摆着双手，表情极其懊恼，“我跟你抱怨这些……你一定不感兴趣吧。”3XzJnI
优莱卡松开了捏着裙边的手指。她看着兰顿那张写满紧张的脸，轻轻摇了摇头：3XzJnI
兰顿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他手忙脚乱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连说话都磕巴起来：“真、真的吗？优莱卡你真的是这么觉得的吗？那、那我是不是可以……”3XzJnI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轰鸣声贴着荒野横扫过来，瞬间撕碎了这点微弱的暧昧。3XzJnI
一辆橙色的悬浮摩托疾驰而至。气流卷起漫天的草屑和尘土，摩托车在防波堤前甩出一个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漂移，稳稳地停在了两人面前。3XzJnI
悬浮摩托的驾驶座上，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摘下防风镜，拍了拍沾满灰尘的皮夹克。3XzJnI
而在他身后的座位上，用安全绑带牢牢固定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老人的双眼干涩且无神，眼球几乎一动不动地直视着前方。3XzJnI
兰顿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他的视线很快被老人怀里的仪器吸引住了：“……魂魄驱动器？”3XzJnI
年轻人转过头，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块湿毛巾，动作十分熟练地替老人擦拭着下巴上流出的涎水。3XzJnI
“哟，小哥认得这东西啊。”年轻人将毛巾折好，重新拉下防风镜，“刚才在前面的站点碰见个找茬的混蛋，为了不波及到爷爷，干脆就一路狂飙先跑出来了。”3XzJnI
刚才在大厅里，趁着那个混蛋转头去踢砸周围路人的空隙，叫伊恩的棕发少年和他的银发同伴很快就蹲下身，帮着他一起扶起了爷爷。3XzJnI
不仅如此，十年的余光分明瞥见，在扶起老人的那一瞬间，伊恩的瞳孔深处闪过了一抹绿色的螺旋微光。仅仅是那阵微光扫过，爷爷身上摔出来的淤青就直接消失了。3XzJnI
“这位老爷爷……是患上了绝望症？”兰顿看着老人那毫无反应的面容，声音低了下来。3XzJnI
“可是，带着这样无法沟通的病人到处走，不是很痛苦吗？”兰顿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手抓住了防波堤的水泥边缘，“他连你做的事情都感觉不到……”3XzJnI
“没有关系的。爷爷相信着他能回到家，我也一样，已经十年了，也不急着这一时。”3XzJnI
他看着前方的荒野，嘴角扬起弧度：“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为了那一天在做准备而已，不用担心我的。”3XzJnI
引擎再次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悬浮摩托的前端微微翘起。3XzJnI
“与其像大厅里那些什么都不做的家伙一样冷眼旁观，不如继续坚持做这些‘毫无意义的事’。”3XzJnI
十年的视线在兰顿和优莱卡之间停留了一秒：“小哥，别光顾着看别人在干什么，去找点只有你现在能做的事情吧！”3XzJnI
悬浮摩托猛地窜了出去，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轨迹，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了巨大都市单位扬起的尘埃中。3XzJnI
兰顿站在原地，视线顺着那道远去的尘烟，久久没有收回。3XzJnI
优莱卡安静地坐在水泥墩上，看着兰顿那不再局促的侧脸，握着裙边的手指彻底松开了。3XzJnI
“是啊……现在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能做的，不如跟着去找罗兰他们。”兰顿喃喃自语着。3XzJnI
优莱卡的手指下意识地向后缩了一下，指尖甚至已经擦过了兰顿的手心。但看着少年那双瞬间被点亮的眼睛，她的动作突兀地停住了。被攥住的手腕最终没有抽离，她只是微微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年。3XzJnI
“优莱卡！我们也过去吧！”兰顿拉着她向前迈出一步，语速变得飞快，“虽然不叫上盖纳哥和贝尔利有点不厚道，但是，我确实想要亲眼去确认一下！有很多的事情——还有甲儿先生说过的……爸爸当年希望做到的事情，到底是什么！”3XzJnI
“几十个标准货柜的净水和高压缩食物……Check。好，今天晚上大伙儿就能去下馆子吃顿大餐了。”留着胡子的西伯铁队长大拇指在终端屏幕上划拉了两下，满意地拍了拍腰包。3XzJnI
一名穿着西伯铁制服的年轻队员拿着终端，急匆匆地凑了过来：“队长，那些准备送过去的养殖牛羊……”3XzJnI
“缺了点吗？”队长头都没抬，随意地挥了挥手，“无所谓，直接把箱子封上送过去就行了。反正装进去的都是健康的活物，饿不死他们。”3XzJnI
站点后方的装卸区，几台重型工程葛雷姆正发出沉闷的机械轰鸣声。印有西伯利亚铁路标志的巨大货箱被接连吊起，整齐地码放在几辆重型越野卡车的后挂车厢上。3XzJnI
年轻队员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队长，那几辆卡车……还有那些接货的人，是亚美利亚民兵队的吧？亚美利亚官方不是说绝对不插手Exodus的吗？”3XzJnI
队长停下了划动屏幕的手指。他抬起头，像看稀有动物一样看着眼前这个新兵。3XzJnI
“那可真是糟糕了。但是，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呢？”3XzJnI
“谁说他们是返乡主义者了？提货单上写的是‘亚美利亚的民间商队’。是只有你自己非要往别处想吧。”队长伸出卷成筒状的货运清单，在年轻队员的头盔上敲了一下。3XzJnI
年轻队员愣了一下，指着装卸区：“可是卡车上的涂装……”3XzJnI
“被泥巴糊住的标志，谁认得出来是哪里的车？”队长重新低下头，在终端上按下确认键，“既然他们愿意花钱买我们淘汰下来的次品和缺了点数的牲口，我们有什么理由不交货？难不成非要卡着物资，把对面逼急了，让王者盖纳来袭击我们这个小站点吗？”3XzJnI
在问出那个问题后，伊恩并没有得到回答。所有人默契地保持着沉默。3XzJnI
他们一路走着，直到伊恩看着迪安娜停下脚步，和一个穿着制服的站点工作人员交代了几句，一行人便顺着专用通道一路向外，走出了站点的阴影，踏入了英格拉萨领土的阳光下。3XzJnI
远处的视野豁然开朗。起伏的山坡上散落着几栋红砖尖顶的民居，一栋相对高耸的钟楼建筑伫立在土路的尽头。几辆木制的马车正慢悠悠地在前方行进着，粗糙的木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3XzJnI
“呵呵呵，耳语者呢……也就是说，伊恩·加苏亚，你的确是来自黑历史时期的人吗？”3XzJnI
伊恩的目光在迪安娜的笑脸上停留了两秒。视线从她温和的眉眼，扫过那柄被哈利握在手里的蕾丝洋伞。3XzJnI
抛出的试探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眼前这位看似毫无战斗力的少女，极其自然地避开了正面回答，顺手捏住他抛出的名词，反向倒推出了他的来历情报。3XzJnI
迪安娜提着淡白色的裙摆，轻巧地跨过土路上的一个小水坑，转过身来。阳光洒在她的金发上，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好奇：“我的确是耳语者。不过，这应该不是你真正想问的核心吧？”3XzJnI
伊恩停下了脚步。他想着少女刚刚跨过水坑时那毫无防备的轻盈动作，又落回她那张年轻的侧脸。3XzJnI
罗兰说她实际上有两百多岁了，但伊恩完全没看出来。眼前的女孩怎么看都只是一位活泼雀跃的少女。3XzJnI
就像玛丽妲一样。或者说，她很符合伊恩对那个从小在研究所一起长大的女孩的未来推测——假以时日，玛丽妲大概也会长成这副知书达理、温柔体贴，却又坚强聪慧的模样。3XzJnI
他阅读过相关的书籍，对所谓的政治与当权者有那么些微的了解，但着实提不起兴趣。身边仅有的参考系里，教官和博士也极不乐意谈论这些话题。3XzJnI
每当提及类似的事情，教官总会摇摇头并回一句：“我没有处理那种事情的才能”；而七夜博士则会像个发泄情绪的工薪族，烦躁地敲着键盘大喊“发动了就好了”或者“直接变成蜂巢思维吧”。3XzJnI
废土上的同伴、AI教官、满身社畜怨气的博士……他们和眼前的迪安娜截然不同。这位月之女王骨子里还透着少女气。3XzJnI
走在前面的罗兰停下脚步。他转过身，有些歉意地双手合十。3XzJnI
“之前在通讯里向殿下汇报近况时，我把你的事情也一并告诉了她。殿下对你身上那种属于‘过去’的特质非常感兴趣，所以刚才……”3XzJnI
“罗兰，是我自己想要试探他的。”迪安娜微笑着抬起手，目光重新落回伊恩身上，“一个活生生的、跨越了黑历史的见证者，自然会让人产生交流的欲望。”3XzJnI
迪安娜将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么，来自过去的伊恩·加苏亚，现在的你是想要问我什么呢？”3XzJnI
“我很困惑，您现在就是一个……即便用新人类的能力，也不太能理解的人。”3XzJnI
“不太能。”伊恩摇头，“有很多新人类花费了一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也仅仅只是在寻找某种正确的答案。”3XzJnI
“那么，为什么不用【知识】来直接得出答案呢？”迪安娜笑吟吟地看着他。3XzJnI
伊恩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随后毫不犹豫地抬起手，屈起指节在侧额上敲了一下。3XzJnI
“……那样是不对的。” 伊恩放下手，这几个字吐得极其笃定。3XzJnI
站在迪安娜侧后方的哈利·欧德，原本微微前倾、处于随时可以介入防卫状态的躯干，在此刻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他隔着红色圆片墨镜，深深地看了这个棕发少年一眼。3XzJnI
罗兰微微睁大眼睛，看着伊恩那张没有任何动摇的侧脸，不自觉地握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3XzJnI
迪安娜嘴角的笑意完全绽开了。她微微低下了头，动作极其郑重：3XzJnI
“作为耳语者，作为永贺目前的统治者，也作为迪安娜·索雷尔本身……我要向您表达感谢。”迪安娜抬起头，视线越过伊恩的肩膀，望向英格拉萨那片广袤的田野。3XzJnI
“谢谢你解答了我某种不确定的困惑，我确信了……” 一阵风吹过，拂动了她的金发和淡白色的裙摆。 “就是因为拒绝了毫无代价的【知识】……我才会相信人类本身一定是创造意义的存在。”3XzJnI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白皙、从未沾染过泥土的手掌，眼神中闪烁起极其真切的期待。3XzJnI
“所以，比起高高在上地俯瞰正确的答案，我现在更想用这双手，去切切实实地做些什么。”3XzJnI
迪安娜转过头，看向身旁的银发少年：“罗兰，亚美利亚的民兵队现在就驻扎在前面的山坡上吧？听说领主家的那位千金也在那里？”3XzJnI
“是的。”罗兰点了点头，神情变得有些迟疑，“可是，您目前是打算继续用‘姬艾尔小姐’的身份过去吧？真正的姬艾尔小姐此刻还在某处扮演着您……”3XzJnI
“莉莉小姐对姬艾尔小姐没什么好感呀。”罗兰的语气有些担忧。3XzJnI
他像是脑子彻底宕机了一样，目光直直地看着迪安娜那张跃跃欲试的脸。3XzJnI
月球的最高统治者，和一个地球大小姐互换了身份？真正的女王现在正顶着富商千金的脸，打算去敌对阵营的营地里，主动接受另一个地方领主千金的刁难？！3XzJnI
“所以，去做些皮普鲁们会做的事情，了解真正的他们，比单纯地讨论抽象上的好坏要有价值吧。”哈利把伞递给了迪安娜，她将洋伞重新搭回肩上，目光平和地看着远处的营地。3XzJnI
她转过头，看向还想说些什么的银发少年：“罗兰，就算是姬艾尔小姐，也一定是有着这种想法的吧？苏西叶也参与了民兵队，在驾驶着MS，不是么？”3XzJnI
罗兰张了张嘴，那些原本准备好的劝阻彻底卡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能无奈地垂下肩膀，苦笑着点了点头。3XzJnI
“伊恩·加苏亚。” 迪安娜转过视线，那双蓝色的眼眸倒映着错愕的棕发少年，“你也是为了确实地凭着自己来了解我，了解这里的状况，才会跟着罗兰过来的吧？”3XzJnI
伊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毫不迟疑的背影，没有说话。3XzJnI
他选择了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答案。但凭着自己去寻找答案后，原本清晰的疑虑，反而交织滋生出了更多、更不合逻辑的“困惑”。3XzJnI
很奇怪。 这种因为得不到最优解而产生的困惑，反而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烦躁。3XzJnI
教官……嗯，如果是教官的话，大概会说“还有时间”吧。 迪度的话，迪度大概也只是会说，喜欢做些什么都可以去做，不用后悔……3XzJnI
我是伊恩·加苏亚。 我要自己去选择了。3XzJnI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