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风城陷落后的第五天，哈伦丁便下令拔营东进。此时他派往福塔雷萨皇帝艾伦·瑟莱斯手中的那封合作信刚刚随雷鸟升空，尚未飞出大漠边缘。3XzJmB
出兵前夜，哈伦丁将所部近八千人分为两部。一部约两千五百人，由他亲自统领，尽选精锐，全军轻装，不带辎重，只携干粮与水囊，作为先锋东进。另一部五千余人，交由一名副将统领，留守沙风城，看管俘虏、辎重与随军老弱。3XzJmB
为了保证联络，科林自然接到了随先锋军同行的要求。3XzJmB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只提出一个要求——带上自己的搭档阿伦与米莎，哈伦丁颔首应允。3XzJmB
这支塔伦先锋军的行军速度快得惊人，五日后便已深入南境丘陵。3XzJmB
两千五百人大部分都有骆驼代步——那些沙漠之舟耐力惊人，驮着战士和武器，在沙地和戈壁上走得比战马既快又稳。此外还有些从沙风城一战中缴获的国民军战马和驮马，此时通通随军动用。哈伦丁全军上下几乎没有纯粹的步兵，更是丝毫不带沉重的辎重车队。每人随身携带干粮袋和水囊，沿途寻找水源补给，能跑多快就跑多快。3XzJmB
就在差不多走出大漠的那日傍晚，雷鸟自北方归来，带回了两样东西。3XzJmB
其一当然是福塔雷萨皇帝艾伦·瑟莱斯对哈伦丁合作请求的秘密回信，措辞简短，大意与科林预料相近——大体同意了哈伦丁的请求，但毫不妥协地命令他的军队必须最后败于国民军之手。其二则是另一封苏区情报局本部的指示，要求科林作为联络中间人，尽可能斡旋冲突，影响塔伦领袖的决策，避免塔伦联军与国民军陷入死战，同时尽可能减少无辜平民的伤亡。3XzJmB
大抵是欺负塔伦人看不懂古语的缘故，指示信后还附带了若干游说办法，写满了足足好几页纸。3XzJmB
科林心中此时只剩下了一个想法：天降重任，不过如此。3XzJmB
不过眼下能执行这个艰巨任务的确实非他不可，那便完全没有退缩的道理。3XzJmB
当夜，哈伦丁看过瑟莱斯的回信，只是闷哼一声，便将信纸折起收入怀中，继续催促进军。3XzJmB
不过几天时间，塔伦先锋军便穿入南境境内，对沿途的乡镇和乡下的贵族领地发起了进攻。3XzJmB
按照情报局本部的指示，科林向哈伦丁提出了只对贵族动手，约束军队不得侵犯民众的要求——若塔伦军队所过之处烧杀无度，平民死伤遍地，则与瑟莱斯的密约即刻就会破产，等到帝国大军南下，塔伦部族将无任何退路。3XzJmB
“如果福塔雷萨全力动员，能够征发的士兵将比塔伦全族的人口还要多得多。”3XzJmB
塔伦先锋军每到一地，便扫荡乡间零散的贵族城堡，占领后也不留兵驻守，而是像提前有预案一般飞快行动——粮食、武器、战马，能带走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绫罗绸缎、金银器皿、精美家具，或是堆在空地上，浇上火油，一把火烧成冲天火炬，或是干脆就近随意分发给当地的农奴和佃户，然后便轻装离开。3XzJmB
遇到人口众多的商业集镇，哈伦丁则下令绕过，直接抛在了身后。3XzJmB
这一套流程下来，塔伦先锋军推进速度极快。每破一堡，停留不过半日，取了军需、散了余粮、烧了浮财，队伍便继续东进。沿途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有组织的抵抗——南境贵族们的军队主力早已在沙风城覆灭，剩下根本没有足够的机动兵力来阻挡两千余骑兵的快速穿插。3XzJmB
而驻守于南境首府海恩城的国民军第四军团奥勒良部亦龟缩于城中闭门不出，放任哈伦丁的先锋军在南境乡下肆意扫荡。3XzJmB
南境乡村贵族与农民之间的矛盾本就积压已久，先前福塔雷萨内战时布拉塔尼家族为给南境贵族联军和菲林干涉军提供补给，也曾大规模强征民夫和特别战争税，这导致只要不发生烧杀抢掠，便根本不会有人听从贵族的号召抵抗塔伦军队的进攻。3XzJmB
更有甚者塔伦人前脚离开，后脚便有村庄爆发起义。起初只是零星的抗税、拒绝劳役，后来逐渐演变成更有组织的行动。农奴们拿着从城堡废墟里捡来的武器，推举出头人，拒绝向那些侥幸逃过一劫的贵族交租。有些市镇则趁机宣布“自治”，挂起了不知从哪搞来的帝国金鹰雷鸟旗，虚空宣布忠于帝都，不再承认任何领主的权威，一时南境乡下一片混乱。3XzJmB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南境民众愿意与外族入侵者合流，绝大多数人只是单纯地乐见“老爷们吃瘪”，对塔伦人既不欢迎，也不特别敌视，哈伦丁的军队不可能在不纵兵劫掠的情况下掉头向已经摆脱了贵族统治的乡村和集镇寻求补给——而他也的确没有这个打算。3XzJmB
科林骑在马上，随着塔伦先锋军一路东进的同时观察情况——总体上来说，哈伦丁遵守了承诺，南境平民的伤亡控制在了最低限度，这让他多少松了一口气。3XzJmB
这支来自沙漠深处的部落联军，纪律严明得不可思议。两千五百人的队伍，每日行军、扎营、分粮、警戒，有条不紊。士兵们令行禁止，从无一人擅自离队，更无一人私掠平民。沿途经过的村庄，别说抢劫，就连顺手牵羊都没有发生过。3XzJmB
这怎么可能是一支由游牧部落拼凑出来的旧军队能做到的事情？3XzJmB
要知道就连已经基本上可以称为一支资产阶级新军的国民军中央军团都做不到这一点。3XzJmB
这与科林的认知极度不符，比起“复仇战争正义性太高以至于塔伦人的兵在部落状态就能把军纪和觉悟飞升到媲美红.军”这种扯淡的解释，他认为更有可能是有什么超凡之物影响了这些塔伦士兵的精神。3XzJmB
毕竟在福塔雷萨卫国战争中，一直到安柏林战役失控之前，教会用寄生虫药丸制造的狂化大军也是“令行禁止”的。3XzJmB
第一次见面时，这位塔伦领袖给他的印象是沉稳、冷峻、思虑周全，喜怒不形于色，看起来便是那种颇有城府的人。3XzJmB
但随着先锋军一路高歌猛进，哈伦丁的性情似乎也在悄然变化，变得越来越兴奋和好战，总是大呼小叫地带头冲锋，怎么看也不像是想即将遵守约定败于国民军之手的样子。3XzJmB
某天傍晚，队伍在某处山丘上扎营。科林站在远处，看到哈伦丁独自立在山顶，面向东方海恩城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站了整整半个时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山坡上，就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巨蝎。3XzJmB
于是最终他以联络为名，仗着整支军队中确实没人能看懂他写的啥，用古语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将所有的异常情况一一记录在案，发了出去。3XzJmB
离开大漠的第二十一天，第三周的周末，哈伦丁的这支先锋军终于出现在海恩城的城墙之外。3XzJmB
国民军统帅、帝国宰相威克·罗贝尔指挥着规模庞大的国民军中央军团行走在南下的路上。3XzJmB
凭借旧王国时代花费众多财力和时间才建造完成的王国大道工程和较高的组织度，三万多人的中央军团虽然拥有大量行动缓慢的辎重车队，但依然保持了每天五十王国里左右的行军速度，达到了从前由骑士、佣兵和农奴拼凑起来的旧军队望尘莫及的高度。3XzJmB
但即便如此，和从东境到南境的漫长距离相比，这样的“快速”依然相形见绌。3XzJmB
整整一个月过去，中央军团的主力部队才堪堪走完了一半的路程。按照参谋团的估算，至少还得再来一个月才能抵达战场——如果一切顺利的话。3XzJmB
而南境贵族们和第四军团军团长奥勒良的求援信，每天都在喋喋不休地从南方发来。3XzJmB
那些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蛮族入侵，生灵涂炭；贵族领地被焚，平民恐慌逃亡；海恩城兵力不足，难以出击；请求中央军团火速驰援，否则南境将彻底沦陷。信中的措辞一封比一封急切，一封比一封夸张，仿佛塔伦人已经从大漠里杀出了十万披毛长角的恶魔大军，即将吞噬人间。3XzJmB
虽然前线求援如火，但威克丝毫不急，他将那些贵族发来的求援信随手扔给参谋们处理，自己只看奥勒良发来的军情汇报——那位“秋鸦将军”虽然初战失利、困守城中，但汇报还算客观，没有像贵族们那样夸大其词。3XzJmB
“至少他还知道自己的处境。”威克这样对身边副将说：“比那些只会哭爹喊娘的废物强不少。”3XzJmB
不过到底来说，主力部队走的还是太慢了——威克可以把所有南境贵族的抗.议直接当成苍蝇的嗡鸣，但却不能对后方议会中反对派议员们“畏敌怯战”的指控彻底视若罔闻。3XzJmB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威克思虑数日，最终还是决定从主力部队中拆出一支约四千人的骑兵，由一名信得过的副将统领，与主力分离后沿着王国大道轻装速进。3XzJmB
这支骑兵配属了充足的弹药和干粮，每人双马，不携任何辎重车队，每日行军速度便可以提升到八十王国里以上。按照参谋团的估算，他们至少能比主力部队提前两周抵达南境。3XzJmB
凭借数目充盈的随军法师，威克和随军的参谋团与这支先遣军随时保持着即时联系。3XzJmB
一日傍晚，中央军团的主力部队正在一片丘陵地带扎营休整。3XzJmB
威克•罗贝尔坐在指挥部营帐中，对着摊开的地图出神。帐外传来士兵们扎营的嘈杂声、炊烟升起的味道、以及远处哨兵偶尔的呼喝。烛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篷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忽明忽暗。3XzJmB
“将军，先遣军发来汇报，称他们已进入南境地界，沿途未遇敌军。另有一份从帝都转发的重要情报，内容很长。”3XzJmB
帝都传来的重要情报最早来自一个名为“科林”的人民党情报人员发回给他的上级的秘密报告，科林此刻正随塔伦领袖哈伦丁的先锋军行动，他的报告详细描述了塔伦先锋军沿途的行动模式、对平民的处理方式、以及——威克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哈伦丁本人的异常变化。3XzJmB
“该部纪律严明，令行禁止，士兵无一人私掠平民，行军扎营有条不紊，绝不可能是寻常部落军队所能做到，疑有超凡力量介入。”3XzJmB
“哈伦丁本人最近性情变化显著。初识时沉稳冷峻，思虑周全，随战事推进，日益兴奋好战，常亲率冲锋，举止狂放，与其原风格迥异。”3XzJmB
“某日傍晚，塔伦军扎营于山丘，哈伦丁独登山顶，面朝东方海恩城方向，静立长达半个时辰。夕阳投影于山坡，形如巨蝎张牙舞爪，疑为某种神秘仪式或精神感召。”3XzJmB
情报的末尾，科林表示他会继续观察，但希望国民军做好准备，不要对哈伦丁的“守信”抱太大期望。3XzJmB
统帅部的参谋官们围坐在临时拼起的长桌旁，就着地图和烛火，开始快速整理已知情报。3XzJmB
威克站在上首，用低沉而沉稳的声音，将情况简要说明了一遍。3XzJmB
“诸位同袍。”他说：“现在的情况有些变化。那个叫哈伦丁的塔伦领袖，显然不是我们刻板印象中只会拿着大刀砍人喝血的蛮族头领，他是个会用兵的将军——虽然我军在实力上占有绝对优势，但绝不能轻敌冒进。”3XzJmB
威克走到作战地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海恩城”的城市标记上。3XzJmB
“我们来做推演。”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常。“假如诸位站在哈伦丁的位置上，面对帝国大军，该如何作战？”3XzJmB
参谋们面面相觑，随即开始低声讨论。几分钟后，一个初步结论渐渐成形。3XzJmB
以两千五百人对三万国民军主力，正面决战无异于自杀。哈伦丁如果够聪明，绝不会走这条路。3XzJmB
那么剩下的可能只有两种：仗着某些尚未暴露的底牌，要么伺机偷袭攻破海恩城，要么故技重施伏击一支从中央军团主力中分拆出来的偏师。3XzJmB
无论是哪一种，最终目的都只能是凭借战术胜利争取更多的谈判筹码，逼迫帝国妥协。3XzJmB
威克听着参谋们的讨论，微微颔首——这个结论与他自己心中所想基本一致。3XzJmB
“很好。”他说，“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两种可能都彻底堵死——给奥勒良发信，命令他提高警惕，加强城防，绝不可出城作战。无论哈伦丁如何挑衅，无论城里的贵族如何请愿，都不许派一兵一卒出城。他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海恩城，直到主力抵达。”3XzJmB
一名参谋立刻飞快记下了统帅的部署，只等作战会议结束后便转交给通讯法师通过秘光传信。3XzJmB
“给先遣军发信，命令他们改变行军计划，不要再试图寻找战机或侦察敌情，直接以最高马速赶往海恩城，与奥勒良部汇合。抵达后，协助守城，不得擅自出击。”3XzJmB
“将军，先遣军有四千精锐骑兵，大半装备了骑射用的短管火枪，就算哈伦丁那两千五百人全是精锐，我们也不见得需要……”3XzJmB
“不可。”威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不需要‘不见得’，我需要的是万无一失。”3XzJmB
“那个叫科林的人民党情报员提到，哈伦丁的军队可能有类似教会寄生虫的超凡力量介入。我们暂时无法确认那是什么，能起多大作用，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我们必须料敌从宽。从现在起，我们直接假定哈伦丁那两千五百人全部都是媲美教会狂化兵的强化战士，每一个都能以一敌十。”3XzJmB
威克继续说道：“在这样的假设下，先遣军如果贸然求战，确实有无法确定的风险。最稳妥的方案，就是让他们与奥勒良部汇合，依托城防，等待主力。等到帝国大军主力抵达，我们便可以雷霆般的绝对优势彻底碾碎敌人。”3XzJmB
作战会议很快结束，威克旋即做出了正式的命令部署。3XzJmB
猎豹捕兔，亦用全力——只要稳扎稳打，不露破绽，再好的智谋便也无法弥补实力的差距。3XzJmB
他认为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3XzJm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