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家，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喊了一声“我回来了”，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了两圈，像是不太想被谁听见似的。3XzJpO
“哥！”王芸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过来，“马上就好！你先洗手！”3XzJpO
这不对。按照我们家平时的运转规律，这个时间点占据厨房的应该是我妈，而王芸应该坐在客厅看电视，或者趴在餐桌上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作业。但她确实站在厨房里，踮着脚尖，手里的锅铲正在和什么进行着激烈的搏斗。3XzJpO
她的动作说不上熟练，但有一种“就算不熟练也要硬着头皮上”的倔强。粉色的家居服，头发用发夹随意地别在脑后，从背后看像是一个还没长大就已经在扮演大人的孩子。3XzJpO
“爸加班。”她头也没回，语气像在背诵一份已经确认过三遍的清单，“妈带姐去她同学家了，说是有什么事要商量。所以今晚就咱们俩啦……我做饭，你洗碗，公平吧？”3XzJpO
油烟机嗡嗡地转着，锅里的滋滋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声抗议。案板上的葱姜切得不太整齐，但调料瓶倒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3XzJpO
“是是是，不小心哥。”她笑着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笑容在油烟机的灯光下显得有点过于明亮了，“再等五分钟就好，你先去洗手摆碗筷。”3XzJpO
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以前王芸也说过类似的话——“我记得你以前”——她用这种句式的时候，说的总是我的糗事。她的记忆像一个专门用来存储我失败记录的数据库，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地点和围观群众的数量。3XzJpO
我洗完手出来，王芸正端着两盘菜往餐桌走。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色的番茄和黄色的鸡蛋混在一起，颜色对比度很高，像是某种试图用视觉弥补味觉不足的战术。卖相不算惊艳，但至少能看出是什么菜。3XzJpO
“怎么样？”她把盘子放下，看着我。那种眼神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游勇每次提出新活动计划的时候，何华把游戏机借给别人之后，李佳月问我“好不好吃”的时候。都是那种“我在等一个答案”的眼神。3XzJpO
味道算不上好吃。但也算不上难吃。就是那种“能吃，但不会让人想多吃”的程度。和妈妈做的比起来差了不少，但和“我自己做”比起来，已经算是米其林级别了。3XzJpO
“真的？”她眼睛亮起来，“那当然，就算以后只有我们了，我也能把哥你养活。”3XzJpO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以后只有我们了”这种假设，听起来不太像是随口说说的玩笑。3XzJpO
不过我没接话。有些话一旦接上了，就会变成某种承诺。而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承诺。3XzJpO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饭。电视里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茬接一茬地响起来，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放了一串鞭炮。谁也没认真看，但也没人关掉。这种背景音的存在，有时候比沉默更容易让人安心。3XzJpO
“哥，你今天出去干嘛了？”王芸忽然开口，筷子夹着一块青椒，停在半空中。3XzJpO
我呛了一下。不是被饭呛的，是被这个问题。她用那种“我只是随口问问”的语气说出来，但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给我一个详细的、完整的、没有任何漏洞的交代”。3XzJpO
她眯起眼睛。这个表情我在镜子里面见过无数次，但出现在她脸上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我知道你在撒谎，但我暂时不拆穿你”的、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宽容的表情。3XzJpO
“没什么没什么。”她摆摆手，笑了笑，那笑容切换得太快了，像是有人在后台按了一下遥控器，“那哥你有喜欢的人吗？”3XzJpO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洗。不是因为勤快，而是因为如果让她洗，她就会站在水池边继续问那些我不想回答的问题。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膨胀又破裂，带着一种柠檬味的、虚假的清新气息。3XzJpO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透过玻璃的反光，能看到自己的轮廓被窗框切成几块，和客厅里王芸缩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叠在一起。3XzJpO
“对了哥！”她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明天老妈说要上街买年货，你别跑太远啊！”3XzJpO
洗完碗擦干手，我走到沙发旁，从包里拿出那条围巾和手套，随手扔给她。3XzJpO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纸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啊？”3XzJpO
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浅灰色的围巾，上面印着小猫图案。手套是配套的，也是同款小猫。她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想说的话太多了，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3XzJpO
“干嘛？不喜欢？”我说，语气比平时急了一点，“不喜欢明天我拿去换……”3XzJpO
“喜欢！”她突然抱紧围巾，声音闷闷的，“超级喜欢……”3XzJpO
“嗯！”她用力点点头，然后突然站起来，踮起脚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她的手指凉凉的，动作带着一种“我是大人你是小孩”的、不太协调的慈祥感。3XzJpO
“知道啦！”她抱着围巾和手套，蹦蹦跳跳地往卧室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冲我挥挥手，“晚安哥！”3XzJpO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我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条线，忽然想起一件事。3XzJpO
以前她很小的时候，也喜欢在睡前喊“晚安哥”。那时候她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困意，像是在说梦话。我妈说“你妹睡了你去看看”，我就推开她的房门，看到她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睫毛微微颤着。3XzJpO
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暗地闪，把整面墙染成一种不健康的蓝白色。何莲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游戏机，但屏幕上是暂停画面。她已经盯着那个暂停界面看了快五分钟了。3XzJpO
何华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姐姐的背影。3XzJpO
何华愣了一下，但还是转身把门关上了。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像是某种仪式完成的信号。3XzJpO
何华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膝盖上。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试探这个位置是否还属于她，试探自己是否要这样做。3XzJpO
“老妹啊，”何莲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攻略失败了。”3XzJpO
何华没说话。她把脸埋进姐姐的膝盖里，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电视还在闪，但声音已经关掉了，只有画面在一帧一帧地跳动，像是什么人在无声地讲述一个没人听得懂的故事。3XzJpO
手指穿过发丝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每一根头发。这个动作她小时候做过很多次——何华发烧的时候，考试考砸的时候，被同学说了不好听的话的时候。每一次都是用同样的力度、同样的节奏、同样的方式。3XzJpO
但在这间只亮着电视机的客厅里，那句话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弹，久久不散。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