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骑士领外围的荒野上,风沙依旧肆虐。但在前方那片刺眼的霓虹光晕下,连空气里扬起的沙尘都透着一股廉价的暗橙色。3XzJqg
米莎拉紧了身上厚实的防风披风,扶正了护目镜,安静地骑在一头体格健壮、毛发灰褐的行鹿背上。3XzJqg
伴随着行鹿平稳的步伐,她在满地干枯的源石丛中,向着那座散发着光污染的钢铁巨兽靠近。3XzJqg
几公里外的地方,那台跨越荒野、顺道将她捎到大骑士领边境的“红色报刊亭”,此刻应该已经彻底隐入夜色与风沙之中了。3XzJqg
回想起刚才下车和何因博士道别时的场景,米莎依然觉得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感。3XzJqg
自从在沃伦姆德的街头,猝不及防地撞上那个穿着和罗德岛博士一模一样大衣的女人后,米莎对她的感情就一直处于一种极度复杂的状态。3XzJqg
初见时,她只觉得这个把玩着发光“起子”、满嘴跑火车甚至自称是博士“妻子”的女人,行事跳脱得让人头疼。3XzJqg
但在经历了沃伦姆德那场险象环生的危机后,米莎才真正见识到了隐藏在那副玩世不恭面具下的恐怖实力。3XzJqg
那种能在谈笑间平息暴乱、在绝境中找出真相、甚至能和远在千里之外的博士产生某种近乎“心有灵犀”般默契的手段,让米莎在无数次无奈叹气的同时,又不得不打心底里生出一种深深的信服与依赖。3XzJqg
虽然她直到现在也搞不清楚,那个女人嘴里到底哪句是真哪句是假,但她确切地知道,这是一个可以将后背放心托付的同伴。3XzJqg
所以,当她刚接到罗德岛前往大骑士领的指令,正头疼该怎么悄无声息地跨越边境时,在半路上凑巧撞见这台神奇的红色报刊亭,米莎心里其实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的。3XzJqg
没有刻意的安排,也没有复杂的计划。那位神出鬼没的“何因博士”似乎真的只是刚好路过,便顺水推舟地让这位曾在沃伦姆德并肩作战的信使搭了一程。3XzJqg
虽然对方那种总是能看透一切的神秘感依然让人有些发毛,但对米莎来说,这趟顺风车,更像是一场令人安心的老战友重逢。3XzJqg
作为一名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感染者信使,米莎其实极度反感卡西米尔,更讨厌这座把一切都明码标价的喧嚣之城。但罗德岛那位博士发来的联络指令实在太让人摸不着头脑了。3XzJqg
——带着你最好的伪装,来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到了等我联络。3XzJqg
长途跋涉的疲倦感伴随着鹿背的颠簸涌上来,让米莎的思绪忍不住飘回了刚才在何因的车厢里打发时间的情景。3XzJqg
那座红色报刊亭里总是堆着不少积灰的旧书。她在路上闲得无聊,便翻开了一本连封皮都烂掉大半的手抄本。书里的内容很杂乱,但反复出现了一个词——“黑色远征”。3XzJqg
作为一个受过正规教育的人,不管是乌萨斯的扩张史还是维多利亚的诸王更迭,她的学识课成绩一直都算不错。但在她的记忆里,甚至是那些街头巷尾的野史传闻里,都从来没听过这个词。3XzJqg
——书里写的那些东西简直像三流的奇幻惊悚小说,一场席卷了整片大地的战争?萨卡兹人把除了大炎之外的所有国家都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遍?3XzJqg
——开什么玩笑,如果真有这种足以改变泰拉版图的史诗级战争,怎么可能在所有的历史课本上连半个字的记载都没有?3XzJqg
“何因博士的藏书品味,还真是和她的人一样不可思议……这种地下出版商瞎编的违禁小说也当个宝似的留着。”骑在鹿背上的米莎摇了摇头,把脑海里那股莫名其妙的荒谬感驱散。3XzJqg
比起纠结一本破书里的猎奇故事,她现在更头疼的是,博士把她叫到这座吃人的霓虹城市里,到底打算塞给她多大的一个麻烦。3XzJqg
在风沙的尽头,大骑士领外围那戒备森严、闪烁着刺眼探照灯的入境关卡,已经近在咫尺了。3XzJqg
在风沙的尽头,大骑士领外围那戒备森严、闪烁着刺眼探照灯的入境关卡,已经近在咫尺了。3XzJqg
大骑士领的主关卡,与其说是一道防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散发着刺眼白光和金钱气味的收费站。3XzJqg
全息广告牌一路延伸到了关卡的顶棚上,几架挂载着爆闪灯的警用无人机在半空中嗡嗡作响,将下方排队入城的队伍照得纤毫毕现。3XzJqg
队伍里夹杂着满载货物的商用陆行车、喧闹的游客,以及像米莎这样牵着驮兽的行商。3XzJqg
米莎轻轻拉住行鹿的缰绳,没有立刻凑上前去,而是停在了光照范围边缘的阴影里。3XzJqg
作为信使的直觉,让她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中那一丝异样的紧绷感。3XzJqg
“老实点!别碰我的衣服,你们这些感染者垃圾!”一声粗暴的呵斥声从前方的检查站传来。3XzJqg
两名穿着卡西米尔制式铠甲、胸口别着某家能源公司赞助商徽章的警卫,正挥舞着手里带有电击功能的警棍,将几个试图混进城里的流浪者狠狠地按倒在冰冷的碎石地上。3XzJqg
剧烈的挣扎扯破了那几个流浪者廉价的斗篷,露出了他们脖颈和手臂上漆黑的源石结晶。3XzJqg
在这个一切都被明码标价的城市里,那是比绝症还要让人避之不及的“污点”。3XzJqg
“现在可是特锦赛的预热期,大骑士领不欢迎来路不明的老鼠!”警卫头目一脚踩在其中一名感染者的背上,手里拿着便携式的检测仪,冷笑着挥了挥手,“把他们拖到收容所去!动作快点,别弄脏了后面的红毯!”3XzJqg
看着那几个被粗暴拖走的感染者,米莎下意识地拉紧了宽大的兜帽,将自己脖颈处那一小块属于感染者的源石结晶严严实实地藏在了防风披风下。3XzJqg
“看来主关卡正在严打……强行通关的风险太大了。”3XzJqg
她没有像其他受惊的旅人那样慌乱,而是自然地调转了行鹿的车头,牵着它缓缓退出了主关卡排队的人流。3XzJqg
就在几个小时前,在那个古怪的红色报刊亭里,当何因博士端着那杯散发着佛手柑香气的红茶时,似乎随口跟她提过一句关于大骑士领的“旅游攻略”。3XzJqg
记忆中,那个戴着漆黑面罩的女人靠在发光的六边形控制台上,用那把奇异的起子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对这座城市的戏谑:3XzJqg
“大骑士领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城市,因为它的围墙是用金钱和赞助商合同砌起来的。如果你打算在这个特锦赛的高峰期混进去,千万别走正东面的‘1号迎宾关卡’——那里的警卫被当地最大的重工企业买断了赞助,他们正急着抓几个感染者来冲年底的安保业绩呢。”3XzJqg
“去西南面的‘7号物流通道’。”何因博士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精准的算计,“那条通道的安保承包商上个月刚宣告破产。守在那里的家伙已经连着两个月没拿到工资了。对于他们来说,你血液里有没有源石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口袋里有没有能让他们去酒馆喝一杯的卡西米尔金币。”3XzJqg
她看着不远处那座被主关卡的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的“1号迎宾关卡”,毫不犹豫地牵着行鹿没入了荒野的暗处。3XzJqg
“7号物流通道……”米莎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一边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了几枚沉甸甸的卡西米尔金币,将其熟练地夹在了一份伪造好的边境贸易商证明文件里。3XzJqg
对于信使来说,能用金币买通的道路,永远比用刀子劈开的道路要安全得多。3XzJqg
她牵着行鹿,沿着城市外围那巨大而冰冷的钢铁履带边缘,像一个真正的幽灵般,向着这座喧嚣城市的阴暗角落走去。3XzJqg
与灯火通明、喧闹严苛的主关卡不同,7号物流通道显得格外破败。顶部的探照灯甚至坏了两盏,只能发出忽明忽暗的昏黄光晕。3XzJqg
几个穿着旧式防暴服的警卫正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上抽烟,脚边散落着一地烟头。看到牵着行鹿从阴影中走出的米莎,其中一个满脸胡茬的警卫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连腰间的警棍都懒得抽出来。3XzJqg
“通行证,检疫报告。”他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声音里透着长期被拖欠工资的敷衍与不耐烦。3XzJqg
米莎一言不发,微微低着头,将那份夹着卡西米尔金币的贸易商证明递了过去。3XzJqg
警卫粗鲁地一把扯过文件。然而,就在他粗糙的手指触及到纸张夹层里那抹冰冷而沉甸甸的触感时,他漫不经心的动作明显地顿了一下。3XzJqg
他低下头,用拇指在文件边缘隐蔽地摩挲了两下,确认了那令人愉悦的厚度和质感。3XzJqg
下一秒,警卫那张写满疲惫和怨气的脸上,就像是川剧变脸一般,自然地挤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他甚至连文件的内页都没有翻开,更别提拿出那个用来检测感染者的仪器了。3XzJqg
“嗯……苍风商会的分销商是吧?文件没问题。”他干脆利落地将夹层里的金币滑进自己的袖口,随后把证明书塞回米莎手里,随手在旁边的控制台上拍了一巴掌。3XzJqg
伴随着有些刺耳的机械轴承摩擦声,沉重的路障栏杆被缓缓抬起。3XzJqg
“进去吧。”警卫挥了挥手,甚至还好心地提醒了一句,“看好你的驮兽,别在下城区的街道上惹麻烦。”3XzJqg
米莎压低声音,简短地道了句谢。她牵着行鹿,有惊无险地跨过了这道用金钱明码标价的门槛,彻底踏入了大骑士领那光怪陆离的霓虹深海中。3XzJqg
在下城区一家散发着机油与劣质麦酒味道的廉价旅店后院,米莎多付了两枚金币,给小白安排了一个相对安静且隐蔽的马厩。3XzJqg
彻底安置好行鹿,顺便洗去了一身荒野的沙尘后,米莎重新拉好那件宽大的防风披风,独自走上了前往接头地点的街道。3XzJqg
也就是在这时,她真正领教到了大骑士领那令人窒息的喧嚣。3XzJqg
毫无预兆地,一场属于特锦赛狂热粉丝的自发游行,像是一股绚烂的彩色海啸,瞬间席卷了这条原本还算宽敞的主干道。3XzJqg
震耳欲聋的电子礼炮在半空中炸开,漫天飞舞的商业彩纸如同暴雪般落下。3XzJqg
巨大的全息投影在游行花车上方盘旋,循环播放着那些明星骑士们在赛场上英姿飒爽的击杀集锦。3XzJqg
举着应援牌的年轻人、脸上涂着油彩的醉汉、甚至是被父亲扛在肩膀上挥舞着荧光棒的孩子,所有人都在这条被霓虹灯照得亮如白昼的街道上疯狂地欢呼、拥挤着向前推行。3XzJqg
米莎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被卷入了这股狂热的人潮中,进退两难。3XzJqg
起初,这位习惯了在废土与阴影中独行的信使,只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和深深的无奈。她紧紧攥着披风的领口,试图在这犹如绞肉机般的人海里维持平衡,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3XzJqg
但渐渐地,当游行的音乐攀升至顶点,当周围无数张普通人的脸庞上绽放出那种毫无阴霾、纯粹因为一场赛事而迸发的狂喜时。3XzJqg
她看着半空中那些绚丽的彩纸落在自己的袖口上,听着耳边哪怕有些吵闹却充满了生机的大笑声。3XzJqg
在这种强烈的、鲜活的感染力下,她的眼底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属于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微小喜悦。3XzJqg
哪怕这是一座吃人的城市,但至少在这一刻,人们脸上的笑容是真诚的。3XzJqg
然而,这丝脆弱的喜悦,在游行队伍路过一条霓虹灯照不到的狭窄暗巷时,戛然而止。3XzJqg
在这座城市绚烂的光晕边缘,米莎敏锐地捕捉到了几道蛰伏在阴沟里的视线。3XzJqg
在主干道旁边那条堆满垃圾的逼仄巷口,一双脏兮兮的、指关节处已经长出黑色源石结晶的小手,正死死地扒着砖墙的边缘。3XzJqg
他半跪在阴影里,正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倒映着外面满天的彩纸和花车,透着一种渴望、甚至近乎贪婪的光芒。3XzJqg
他似乎是被外面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吸引,本能地想要伸长脖子,去触碰哪怕一点点属于这片光明的余温。3XzJqg
但就在他的指尖即将探出阴影、暴露在路灯下的那一瞬间——3XzJqg
一只粗糙的、布满疤痕与更大块结晶的手,猛地从黑暗深处伸了出来。3XzJqg
那只手一把捂住了瘦小感染者的嘴,粗暴而惊恐地将他整个人强行向后拽去。伴随着一声微弱的、犹如被掐住脖子的老鼠般的闷哼,那个小小的身影瞬间被拖回了散发着恶臭的暗巷深处。3XzJqg
外面的街道上,游行的人群依然在歇斯底里地欢呼着,花车上的全息骑士正在享受着万众瞩目。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在距离他们仅仅几米远的阴影里,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的挣扎与掩埋。3XzJqg
任由身旁狂热的人群推搡着她的肩膀,她静静地注视着那条重新归于死寂的暗巷。3XzJqg
前一秒还在心底荡漾的那一丝微小的喜悦,此刻已经随着冬夜的冷风彻底凉透了。3XzJqg
光鲜亮丽的狂欢与卑微如泥的挣扎,在这座城市里,仅仅隔着一条不足一米宽的光影分界线。3XzJqg
外面是属于健康人与资本的极乐天堂,里面则是属于感染者们连探头看一眼光亮都不被允许的无间地狱。3XzJqg
“……大骑士领卡瓦莱利亚基。”米莎在心底无声地念了一遍这座城市的名字。3XzJq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