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派出所。3XzJpO
上午九点。3XzJpO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白惨惨的光照得每一块墙砖都没有阴影。3XzJpO
袁夕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椅子是固定在地面的那种，腿脚用膨胀螺丝钉死在水泥地里，纹丝不动。3XzJpO
铁椅子的扶手被磨得发亮，上面还残留着前一个坐过的人留下的汗渍。3XzJpO
他的双手放在面前的不锈钢挡板上。3XzJpO
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上全是干涸的血痂和细小的伤口。3XzJpO
右手掌心有一道被碎瓷砖割出来的长口子，已经结了痂，但稍微一用力就会裂开，渗出新的血。3XzJpO
他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破烂的黑色冲锋衣。3XzJpO
后背被铁丝网撕开的那道长口子，露出里面脏兮兮的灰色内衬。3XzJpO
冲锋衣上沾满了泥浆、污水和干涸的血迹，散发着一股混合了铁锈和汗臭的味道。3XzJpO
审讯室的空调开得很低。冷风从头顶的出风口直直地往下灌，吹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冻得他后背一阵阵发紧。3XzJpO
他没换衣服。3XzJpO
从昨晚被林若塞进警车后排，到现在，他一直穿着这身。3XzJpO
中间只在值班室的硬板凳上坐了几个小时，眯了一会儿。3XzJpO
不算睡着。3XzJpO
每次闭上眼，脑子里就自动播放绞肉机吐出碎肉的画面。3XzJpO
还有"无神论者"那张扭曲的脸，张着嘴，无声地尖叫。3XzJpO
他就那么半睁半闭地熬到了天亮。3XzJpO
审讯室的门从外面被推开。3XzJpO
门轴没上油，发出一声短促的"吱"。3XzJpO
林若走了进来。3XzJpO
她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白色的圆领T恤。3XzJpO
头发还是齐耳短发，但比昨晚在公路上见到的时候梳得整齐。3XzJpO
右手拎着一个牛皮纸的档案袋，左手端着一个白色的纸杯。3XzJpO
纸杯里是热水，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3XzJpO
她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3XzJpO
把纸杯推到袁夕面前。3XzJpO
"喝口水。"3XzJpO
语气平淡，听不出好意还是例行公事。3XzJpO
袁夕看了一眼纸杯，没动。3XzJpO
林若也没在意。3XzJpO
她拉开档案袋的封口，从里面抽出一摞文件。3XzJpO
文件最上面是一张A4纸大小的彩色打印照片。3XzJpO
她把照片正面朝上，推到不锈钢挡板的中间，推到袁夕的正前方。3XzJpO
"认识吗？"3XzJpO
袁夕低下头，视线落在照片上。3XzJpO
照片里是个年轻男人。3XzJpO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3XzJpO
瘦。颧骨很高，脸颊凹进去，显得眼窝特别深。3XzJpO
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很厚，把眼睛缩成两个小点。3XzJpO
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拍照的背景像是在一个网吧里，身后是一排亮着屏幕的电脑。袁夕盯着这张脸。3XzJpO
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3XzJpO
这张脸他见过。3XzJpO
不是在现实里。3XzJpO
是在DV的屏幕上。3XzJpO
就在几个小时前。3XzJpO
在那台断了电却自己转动的绞肉机旁边。3XzJpO
在那部从碎肉堆里被挤出来的破手机上方。3XzJpO
那张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张着嘴，无声尖叫。3XzJpO
眼球凸出眼眶，浑浊的瞳孔里倒映着旋转的黑暗。3XzJpO
然后，画面定格。3XzJpO
永远定格。3XzJpO
那张脸，和眼前照片里这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是同一个人。3XzJpO
袁夕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3XzJpO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右手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被扯开，一丝血水渗了出来。3XzJpO
他没感觉到疼。3XzJpO
"赵强。"3XzJpO
林若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干脆利落。3XzJpO
"二十六岁。本市人。无业。长期混迹各类直播平台。"3XzJpO
"网名'无神论者'。"3XzJpO
她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纸，是一份报案记录的复印件。3XzJpO
"今天凌晨五点二十分，赵强的母亲报案。"3XzJpO
"赵强的卧室门从里面反锁。他母亲敲门没人应，叫了锁匠开的门。"3XzJpO
"房间里空无一人。"3XzJpO
林若停顿了一下，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对准袁夕的眼睛。3XzJpO
"窗户是防盗窗，焊死的，从里面打不开。门是从里面反锁的插销，外面用钥匙都打不开，只能破锁。"3XzJpO
"一个成年男人，在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里，消失了。"3XzJpO
袁夕的后背贴着冰冷的铁椅靠背，脊椎骨一节节往下沉。3XzJpO
又是密室失踪。3XzJpO
和王建国的情况一模一样。3XzJpO
门窗从内部锁死。3XzJpO
没有打斗痕迹。3XzJpO
没有血迹。3XzJpO
没有任何物理上的逃生通道。3XzJpO
人就是凭空蒸发了。3XzJpO
"他房间里的电脑开着。"林若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3XzJpO
"屏幕定格在深渊平台的一个直播间页面。"3XzJpO
她又抽出一张截图推过来。3XzJpO
袁夕低头看了一眼。3XzJpO
截图上是一个熟悉得让他想吐的界面。3XzJpO
午夜探灵直播间。3XzJpO
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定格在两百万。3XzJpO
屏幕正中央是一片灰白色的雪花噪点。3XzJpO
弹幕区空白。3XzJpO
没有任何文字。3XzJpO
只有页面最底端，有一行极小的，灰色的系统日志。3XzJpO
【用户"无神论者"已离线。最后活跃时间：02:43:17。】3XzJpO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十七秒。3XzJpO
袁夕记得这个时间点。3XzJpO
那正是DV屏幕上，"无神论者"的脸被定格的那一秒。3XzJpO
"这是你的直播间。"3XzJpO
林若的食指点在截图上那几个字——午夜探灵。3XzJpO
指甲剪得很短，干净利落。3XzJpO
"王建国，失踪前最后浏览的页面，是你的直播间。"3XzJpO
"赵强，失踪前最后浏览的页面，还是你的直播间。"3XzJpO
"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以完全相同的方式失踪。"3XzJpO
"唯一的交集，就是你。"3XzJpO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3XzJpO
双手交叉压在桌面上，手腕上的金属表带碰到不锈钢桌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叮"。3XzJpO
"袁夕，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我。"3XzJpO
"你昨晚在屠宰场里，到底做了什么？"3XzJpO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3XzJpO
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嗡声，像一只闷在天花板里的苍蝇。3XzJpO
空调出风口的冷风吹得袁夕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着。3XzJpO
他盯着桌上那两张照片。3XzJpO
王建国。穿着宽大黑西装的胖子。3XzJpO
赵强。戴着黑框眼镜的瘦子。3XzJpO
两个活人。3XzJpO
两个从密室里凭空消失的人。3XzJpO
两个现在正站在DV屏幕右上角的阴影里，并排挥手的人影。3XzJpO
他能说什么？3XzJpO
说自己胸前挂的那台破DV，能拍到肉眼看不见的东西？3XzJpO
说绞肉机断了电还能自己转，从出口里吐出不明来源的碎肉？3XzJpO
说那两个人没有死，而是被"定格"在了一个叫"回放维度"的地方，变成了像素里的囚徒？3XzJpO
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等着他的不是看守所，就是精神病院。3XzJpO
两个都是死路。3XzJpO
"探灵直播。"袁夕开口了。3XzJpO
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刮过木板。3XzJpO
"我昨晚去屠宰场，就是做探灵直播。用手电筒照一照，用镜头拍一拍，吓唬一下观众，赚点流量钱。"3XzJpO
他抬起头，迎上林若的目光。3XzJpO
"我不认识王建国，也不认识赵强。他们在直播间刷礼物，那是平台的规则，我没办法阻止。"3XzJpO
"至于他们为什么失踪，我真的不知道。"3XzJpO
林若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五秒。3XzJpO
那五秒，比在屠宰场里被无脸人影盯着还难熬。3XzJpO
因为那双眼睛是活的，是有逻辑的，是带着刑侦训练的分析能力的。3XzJpO
她在观察他的微表情，瞳孔的变化，呼吸的频率，手指的动作。3XzJpO
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3XzJpO
"你说你不知道。"3XzJpO
林若终于开口，声音不带任何温度。3XzJpO
她从档案袋的最底层，抽出一张折叠起来的A3大小的纸。3XzJpO
展开。铺在桌面上。3XzJpO
那是一张城市地图。3XzJpO
地图上用红色的马克笔，标注了三个地点。3XzJpO
第一个红圈：南郊废弃纺织厂。3XzJpO
第二个红圈：城西废弃屠宰场。3XzJpO
两个红圈之间，用红色虚线连了起来。3XzJpO
虚线的旁边，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两个名字。3XzJpO
王建国。赵强。3XzJpO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失踪"的标注。3XzJpO
地图的右下角，还有第三个红圈。3XzJpO
那个红圈里标注的地名，被一张白色便签纸盖住了。3XzJpO
看不清。3XzJpO
林若用食指点了点地图上那两个红圈。3XzJpO
"两起密室失踪案，间隔不到七十二小时。失踪地点不同，但受害者最后的数字足迹，全部指向同一个直播间。"3XzJpO
"你的直播间。"3XzJpO
她的食指从地图上移开，转而指向袁夕胸前那台沾满泥浆的摄像机。3XzJpO
"这台设备，我需要带回去做技术检测。"3XzJpO
袁夕的心脏猛地一缩。3XzJpO
他本能地低下头，看向胸前的DV。3XzJpO
DV的指示灯是熄灭的。镜头上沾着一层灰黑色的污水。看起来就是一台普通的、老旧的、半报废的电子垃圾。3XzJpO
但他知道这东西的邪性。3XzJpO
它砸不坏，扔不掉，断了电也能自己运转。3XzJpO
如果被带回派出所，那些技术人员打开它，看到里面录下的东西……3XzJpO
或者更糟。3XzJpO
如果这东西在派出所里自己启动了。3XzJpO
指示灯亮起，镜头转动，对准了周围的每一个人。3XzJpO
会发生什么？3XzJpO
袁夕不敢想。3XzJpO
"这是我的私人物品。"他的声音突然变硬了。3XzJpO
"你们没有搜查令，不能扣押我的东西。"3XzJpO
林若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袁夕捕捉到了。3XzJpO
她没料到他会在这个问题上强硬。3XzJpO
审讯室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度。3XzJpO
两个人隔着不锈钢挡板对视。谁也没有让步。3XzJpO
最终，是林若先收回了目光。3XzJpO
她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3XzJpO
"袁夕，你现在不是犯罪嫌疑人，我们只是例行询问。"3XzJpO
"但我建议你想清楚。"3XzJpO
"如果第三个人失踪，而你的直播间依然是最后的数字足迹——"3XzJpO
她顿了顿。3XzJpO
"到时候就不是例行询问了。"3XzJpO
这句话落在审讯室的冷气里，比空调的风还凉。3XzJpO
袁夕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3XzJpO
他没有接话。3XzJpO
林若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和照片一一收进档案袋。3XzJpO
动作很快，很利落。3XzJpO
最后收的是那张城市地图。3XzJpO
她把地图折起来的时候，右下角那个被白色便签纸盖住的第三个红圈，便签纸的边角翘了起来。3XzJpO
露出了下面的两个字。袁夕的视线扫过那两个字。3XzJpO
瞳孔骤然收缩。3XzJpO
城南。3XzJpO
后面的字被便签纸的另一半遮住了，但他的脑子里，已经自动补全了剩下的几个字。3XzJpO
城南第三医院。3XzJpO
他的后背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3XzJpO
林若已经把地图塞进了档案袋，顺手撕掉了那张便签纸，团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3XzJpO
她没注意到袁夕脸上瞬间变化的表情。3XzJpO
"今天可以走了。"3XzJpO
林若拎着档案袋走到门口，拉开门。3XzJpO
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刺得袁夕眯了一下眼。3XzJpO
"保持电话畅通。随时配合调查。"3XzJpO
她头也没回，走了出去。3XzJpO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嗒嗒嗒，越来越远。3XzJpO
审讯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3XzJpO
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模糊，听不清内容。3XzJpO
袁夕一个人坐在铁椅子上。3XzJpO
面前的不锈钢挡板上，只剩下林若推过来的那杯水。3XzJpO
纸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结着一层细密的水珠。3XzJpO
他伸出手，拿起纸杯。3XzJpO
水是凉的，喝进嘴里，顺着干裂的喉咙滑下去，带着一丝纸杯的涩味。3XzJpO
他一口气喝完，把空杯子捏扁，扔在桌上。3XzJpO
然后他站起来。3XzJpO
左膝盖弯曲的瞬间，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倒吸了一口气。3XzJpO
他扶着不锈钢挡板的边缘，缓了两秒，才迈出第一步。3XzJpO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3XzJpO
回头看了一眼审讯室。3XzJpO
空荡荡的铁椅子，惨白的灯光，灰色的墙壁。3XzJpO
还有林若扔在垃圾桶里的那团白色便签纸。3XzJpO
他犹豫了一秒。3XzJpO
然后弯下腰，把那团便签纸从垃圾桶里捡了出来。3XzJpO
展开。3XzJpO
纸上写着几个潦草的字，是林若的笔迹。3XzJpO
城南第三医院——停尸房？3XzJpO
后面跟着一个问号。3XzJpO
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随手记的备注。3XzJpO
三年前。非正常死亡。未结案。3XzJpO
袁夕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攥紧了那张皱巴巴的便签纸。3XzJpO
城南第三医院。3XzJpO
停尸房。3XzJpO
这个地名，像一根生锈的铁钉，直直地扎进了他的太阳穴。3XzJpO
他清楚地记得，昨晚电脑屏幕上弹出的那行血红色的狩猎目标地点。虽然昨晚的目的地是城西屠宰场，但在那个系统冰冷的框架里，每一个被选中的地点，都不是随机的。3XzJpO
它们都和死亡有关。3XzJpO
和未解的、非正常的死亡有关。3XzJpO
他把便签纸塞进冲锋衣的内袋里。拉开审讯室的门，走进了走廊。3XzJpO
走廊里的白光刺眼。3XzJpO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破烂的冲锋衣和满是伤痕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3XzJpO
没人多问。3XzJpO
袁夕低着头，一瘸一拐地穿过走廊，走过值班大厅，推开派出所的玻璃大门。3XzJpO
外面的阳光很烈。3XzJpO
上午九点多的太阳已经开始发力了，柏油路面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3XzJpO
阳光打在他身上，烫得皮肤发疼。3XzJpO
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热。3XzJpO
从里到外，从骨头到血，都是冷的。3XzJpO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3XzJpO
左手插在冲锋衣口袋里，手指摸到那把折叠刀冰凉的金属刀柄。3XzJpO
右手捏着那张从垃圾桶里捡出来的便签纸。3XzJpO
纸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变得软塌塌的。3XzJpO
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3XzJpO
城南第三医院——停尸房？3XzJpO
三年前。非正常死亡。未结案。3XzJpO
他抬起头，看向派出所对面的街道。3XzJpO
车流。行人。早餐摊冒出的白色蒸汽。3XzJpO
一切都很正常。3XzJpO
正常得让人恍惚。3XzJpO
好像昨晚的屠宰场，绞肉机，无脸的半截人影，定格的尖叫脸，都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3XzJpO
但他胸前那台DV，沉甸甸的，硬邦邦的，死死压在肋骨上。3XzJpO
它是真实的。3XzJpO
他低头看了一眼。3XzJpO
DV的指示灯依然是熄灭的。3XzJpO
镜头上那层灰黑色的污水已经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灰膜。3XzJpO
就在他准备迈步离开的时候。3XzJpO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3XzJpO
他掏出那部碎屏的手机。3XzJpO
屏幕上是一条新的消息提示。3XzJpO
不是短信。3XzJpO
不是电话。3XzJpO
是午夜探灵直播后台的站内私信。3XzJpO
他点开。3XzJpO
发件人的ID，是一串他从没见过的乱码。3XzJpO
乱码的后面，跟着一个括号。3XzJpO
括号里只有一个字。3XzJpO
零。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