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白色，像是烧红的烙铁，在博士视网膜上烫下了一个短暂的、却挥之不去的印记。3XzJqB
直到他几乎是被小十一它们半推着离开公墓，坐回越野车里，引擎的低吼声响起，那抹白色还在他眼前晃。3XzJqB
“博士，您真没事吧？”小十一悬浮在副驾驶座旁，光带不安地闪烁着暗橙色，3XzJqB
“您刚才脸色白得跟白血病一样，吓死我了！是低血糖吗？还是昨晚没睡好？我就说不能熬夜打游戏……”3XzJqB
“闭嘴，小十一。”火漠平静地打断它，“博士需要安静，你吵吵闹闹的隔这头都大了。”3XzJqB
“我，我没事。”博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被雨刷不断刮开的街道，视线却有些模糊。3XzJqB
“只是……看错了，眼花了，应该是，这样的......”3XzJqB
他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无人机们听，语气很肯定，带着一种近乎强迫的镇定。3XzJqB
“看花什么了？熟人吗？看错很正常嘛！”小十一立刻接话，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3XzJqB
“这地方墓碑又多，树也多，阴气重，光线还不好，看花眼太正常了！3XzJqB
上次在莱塔尼亚，八哥还把河滩上一只晒太阳的磐蟹看成了源石虫，差点一枪打过去！”3XzJqB
博士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那笑容还没成型就消散了。3XzJqB
看错？他多希望自己真的是看错了，但他的视力很好，出错的可能性很小。3XzJqB
他能看清几百米外狙击镜的反光，能分辨出复杂地图上最细微的等高线变化。3XzJqB
一个侧脸的轮廓，几米外的距离，雨雾虽浓，但，真的会错到那种程度吗？3XzJqB
那个鼻梁的弧度，睫毛颤动的频率，甚至抿唇时那一点点细微的习惯性动作……3XzJqB
“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博士又说，像是在说服自己，“压力大，容易产生幻觉，没休息好，也没吃好，嗯。”3XzJqB
“博士您想啊，人累极了啥都能看见！我以前在数据库里看到过，有人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愣是看见冰箱里的角兽肉跳出来给自己炒了个三菜一汤呢！然后还听到角兽肉在锅里说盐少了，您这肯定是劳累过度，加上……呃，触景生情！对，触景生情！毕竟那个地方本来就让您心情不好。”3XzJqB
其他无人机保持沉默，处理器告诉他们，那或许并不是简单的看错或疲劳能解释的生理反应。3XzJqB
车内的气氛有些沉闷，博士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3XzJqB
小十一几次想找话题，都被博士嗯、啊的简短回应堵了回来，它有点委屈地缩到后座，跟金嚣小声嘀咕：3XzJqB
“六哥，你说博士是不是生我气了？我刚才是不是话太多了？”3XzJqB
“当然不是，博士只是现在很困惑，所以你这家伙少说点话，别给博士添麻烦了。”3XzJqB
开车在外面晃了一圈，回到宾馆，博士径直进了房间，他没像往常那样坐在窗边发呆，而是走到床边，直挺挺地躺了下去，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眼睛。3XzJqB
“博士，该吃午饭了。”土卫二而用温和的声音提醒道，3XzJqB
“根据您昨日的摄入和今日上午的能量消耗，您要是再不吃点什么东西的话可能会饿出问题，需要我帮您订一个附近的餐厅吗？”3XzJqB
“不饿也得吃啊！”小十一又忍不住了，“人是铁饭是钢，我们不充电都没劲，您早上就没怎么吃，这都下午了！3XzJqB
要不……咱们点个外卖？我看附近有家披萨店评分挺高，还有那个疯狂星期四的炸翅桶……”3XzJqB
“小十一。”博士打断它，放下手臂，坐了起来，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带着一层深沉的疲惫。“我想一个人待会儿。”3XzJqB
小十一的光带瞬间暗了一半，呐呐地：“哦……好、好的。”3XzJqB
“在叙拉古的时候，伺夜市长给我们说过，您除了患有严重的PTSD，还存在一个很严重的倾向。”3XzJqB
“自虐倾向，所以，不要再委屈自己了，求您了，我不想再安慰下去了。”3XzJqB
无人机们默契地退到了房间角落的充电座上，进入低功耗待机模式，只留下最基本的环境监测功能，但它们的传感器依然悄悄对着博士的方向。3XzJqB
博士就那么坐着，看着对面空白的墙壁，眼神却没有焦点。3XzJqB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他的这些小跟班们。3XzJqB
“小十一，火漠五，你们都在。”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些。3XzJqB
“今天在公墓……”博士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我不是看错了，也不是幻觉。”3XzJqB
小十一的光带立刻变成了明亮的黄色，准备说什么，被火漠一个无声的指令制止了。3XzJqB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博士继续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称量，3XzJqB
“白色的长发，身高、体型、发卡的形状，侧脸的轮廓…...和沙特尼娅…...非常像。”3XzJqB
“博士，您是指种族特征相似，还是……容貌高度相似？”3XzJqB
“容貌。”博士吐出两个字，“萨卡兹中白发并不罕见，黎博利也有，但那个侧脸，特别是鼻梁和嘴唇的线条……”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3XzJqB
“沙特尼娅小姐她的.....个体存在性已从罗德岛主数据库注销了。”3XzJqB
“我知道。”博士的声音很低，“我知道她死了，我亲眼……看着她离开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3XzJqB
“泰拉大陆人口基数庞大，存在容貌相似个体的概率并非为零，结合您当前的心理状态、环境因素以及视觉信息可能受到的干扰，误判的可能性相当的高。”3XzJqB
“我知道。”博士又说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3XzJqB
“理智上，我知道，但……”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的眼睛告诉我，那不是简单的像，那种感觉……很强烈。”3XzJqB
“博士，那咱们去找找看呗，万一……万一真有什么……呃，我是说，万一真是长得特别特别像的人呢？3XzJqB
咱们找到她，问清楚，您不就不用纠结了吗？总比在这里瞎想强嘛，走走走，现在就走！”3XzJqB
“找？怎么找？女皇城有上百万常住人口，加上流动人口，更多，只凭白色长发、女性、可能在公墓附近出现这几个模糊的特征，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3XzJqB
“那也得捞啊！”小十一飘到博士面前，光带变成了充满干劲的亮蓝色，3XzJqB
“不试试怎么知道？咱们有车！我可以黑进……啊不是，我可以友善访问一下附近的公共监控网络！3XzJqB
五哥可以分析行人流量和移动模式，八哥可以规划最优搜索路线，总之，大家一起想办法嘛！”3XzJqB
它说得天花乱坠，把每个无人机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其他无人机虽然没说话，但指示灯都微微闪烁着，表示某种程度上的支持或至少不反对。3XzJqB
博士看着眼前这些闪着各色光芒的小家伙，它们没有真正的生命，没有血肉之躯，但它们有想法，有性格，会关心他，会担心他，会在他最低落的时候，用它们自己的方式，试图把他拉出来。3XzJqB
“……好吧。”他听到自己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妥协，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望，3XzJqB
“好耶，出发！”小十一欢呼一声，光带变成了七彩的跑马灯，3XzJqB
于是，这个下午，博士那辆造型粗犷的越野车，再次驶入了女皇城午后依旧阴雨绵绵的街道。3XzJqB
只不过这次，目的不再是漫无目的游荡或前往某个固定地点，而是开始了一场近乎不可能的搜寻。3XzJqB
他们以尤格索托斯公墓为中心，向周围辐射状地巡查，博士开得很慢，目光扫过街道两侧每一个行人，每一个店铺的橱窗，每一个巷口。3XzJqB
小十一则真的开始尝试黑进一些不那么设防的公共摄像头，地月则根据城市地图和人口密度图，规划出一条条效率最高的路线。3XzJqB
他们穿过了安静的居民区，路过了热闹的商业街，经过了冒着蒸汽的工厂区，甚至绕着几个大型公园转了一圈。3XzJqB
白发的人确实不少，有匆匆走过的萨卡兹老人，有带着孩子的黎博利主妇，有穿着时尚的菲林少女，甚至还有个在街角表演杂耍、把头发染成夸张白色的沃尔珀艺人。3XzJqB
没有一个，能带给博士在公墓那一瞥时，那种心脏骤停般的冲击感。3XzJqB
一开始，博士还会在每次看到白色长发时下意识地绷紧身体，但渐渐地，那种紧绷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淡淡的自我嘲讽。3XzJqB
“看吧，”他对自己说，“果然是看错了，是幻觉，是太累了，加上在那种地方产生的心理投射，地月说得对，概率很高。”3XzJqB
“当时光线不好，距离大概有二十米，中间还有雨雾和墓碑遮挡。3XzJqB
侧脸的角度可能也造成了视觉畸变，再加上我当时的心理状态……嗯，误判的可能性很大。”3XzJqB
理性重新占据了上风，用最深刻的逻辑，将那一瞬间的悸动和恍惚，解释为一场可理解的错误。3XzJqB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雨停了，但乌云未散，城市提前进入了灰蓝色的暮色之中，街灯一盏盏亮起。3XzJqB
“博士，咱们都转了快三个小时了。”小十一的声音里也带上了电量不足似的蔫蔫感，3XzJqB
“要不……先回去？或者找个地方吃饭？您中午就没吃。”3XzJqB
博士看了一眼车窗外流逝的街景，又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确实，一无所获。3XzJqB
理智的结论越发清晰：那只是一个巧合，一个幻影，一场因疲惫和情绪而生的、自作多情的误会。3XzJqB
“嗯。”他应了一声，调转车头，“找个地方吃饭吧，随便吃点。”3XzJqB
他不再执着于搜寻，心情反而放松了一些，或许是接受了幻觉这个解释，或许是单纯的疲惫压过了其他情绪。3XzJqB
他开着车，随意地在街上转着，看到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客人也不算太多的家庭餐馆，便把车停在了路边。3XzJqB
餐馆里飘出温暖的食物香气，驱散了雨后的微寒，博士点了份简单的套餐，默默地吃完，味道不算惊艳，但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确实驱散了一些疲惫和阴郁。3XzJqB
结账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霓虹灯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迷离的光彩。3XzJqB
博士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拎着刚才在隔壁面包店买的、当作明天早餐的纸袋，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着，没让小十一他们跟着他。3XzJqB
不知不觉，他又走到了上午来过的街区附近，这里离尤格索托斯公墓已经有一段距离，但依然是相对安静的住宅区，街道两旁是些老式的公寓楼和小店铺。3XzJqB
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博士放空大脑，只是看着脚下被路灯照亮的一块块石板，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3XzJqB
一只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毛茸茸的云兽幼崽，突然从旁边的巷子里冲了出来，嗖地一下从博士脚边掠过！3XzJqB
博士下意识地侧身避让，手里的纸袋却被对方的爪子撕落，紧接着脱手而出！3XzJqB
纸袋掉在地上，里面刚买的长条面包和用保鲜盒装着的沙拉滚了出来，面包尤其圆滚，顺着略有坡度的石板路面，滴溜溜地向前滚去。3XzJqB
面包滚得还挺快，一路颠簸，眼看就要滚进前方一个光线稍暗的岔路口。3XzJqB
一只穿着浅色帆布鞋的脚，轻轻踏出，精准地、温柔地，踩在了面包滚动的路径上，将它停了下来。3XzJqB
紧接着，那只脚的主人弯下腰，伸出白皙的手，捡起了那条沾了点灰尘的长棍面包。3XzJqB
那人直起身，抬起头，拍了拍面包上的灰尘，然后，微笑着，向他看来。3XzJqB
路边店铺橱窗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恰好照亮了她的脸。3XzJqB
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微微拂动，浅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映着温和的光泽，嘴角弯起一个礼貌而带着点歉意的弧度，似乎是为自己踩停了别人的面包而不好意思。3XzJqB
博士所有的动作、所有的思绪、甚至所有的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3XzJq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