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艺社的活动室里,空气和往常一样,混杂着旧书纸张的霉味、打印机残留的碳粉气息,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无所事事的慵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灰尘在那条线上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犹豫该往哪边去。3XzJpO
一切都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也就是说,一切都处于一种低能耗的、近乎停滞的平衡状态。3XzJpO
他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严肃。那张总是挂着过于热情笑容的脸,此刻绷得像一块刚被熨斗烫过的布料。手机倒扣在桌面,连平时总是翘着的二郎腿都老老实实地放了下来。3XzJpO
这种反常的郑重其事,让我后背的汗毛不自觉地竖了起来。3XzJpO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3XzJpO
“……什么事?”我的声音不自觉地也跟着压低了,像两个在密谋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的同谋。3XzJpO
游勇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我能听到何莲游戏机里传来的角色死亡音效——大概又是在哪个Boss面前翻车了。3XzJpO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种直视的力度,让我想起了体检时医生拿着手电筒照瞳孔的感觉——无处可逃,无所遁形。3XzJpO
“文艺社的副社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在搞什么新的整人企划,“明年我上高三了,你知道的,高三学生十月就要强制退出社团。到时候文艺社不能没有社长。”3XzJpO
这件事我确实知道。桃竺高中的规定,高三学生为了集中精力备考,每年十月份必须退出所有社团活动。这个规定据说已经执行了很多年,据说是为了“让学生专注于学业”——大概是某位教务主任一拍脑袋想出来的英明决策。3XzJpO
而文艺社的社长继承制度,据游勇本人多次强调,是“禅让制”——只有现任社长看中的人,才能成为下一任社长。这个制度听起来很古老、很神圣,但在我听来,更像是“反正也没别人愿意干,你就给我上吧”的委婉说法。3XzJpO
“如果新社长对待社团是随便的态度,那不如就让文艺社就此毁灭。”这是游勇的原话。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光芒,让我觉得这个人大概是认真的。3XzJpO
“那你找别人啊。”我的声音听起来比预想中还要干涩,“何莲、何华、简一单……”3XzJpO
“何莲?”游勇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她连自己的游戏存档都管理不好。”3XzJpO
这句话倒是事实。何莲的游戏存档总是乱七八糟,经常分不清哪个是主线哪个是二周目,有时候还会把别人的存档覆盖掉。但把管理存档的能力和当副社长挂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3XzJpO
“何华不会说话。”游勇的打断来得更快,“当副社长需要跟学生会、跟其他社团打交道。你觉得她能行?”3XzJpO
何华确实不擅长说话。她那种“能不开口就不开口”的生存策略,在需要频繁沟通的职位上大概会演变成一场灾难。但被人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还是让人有点不舒服。3XzJpO
“简一单……”游勇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她倒是可以。但她觉得自己不行。我问过了。”3XzJpO
简一单说自己不行。这倒是很符合她的性格——永远安静,永远谦逊,永远把自己放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但“觉得自己不行”和“真的不行”之间,往往隔着一层叫做“自我认知偏差”的东西。我太了解这个了。3XzJpO
我张了张嘴,脑子里闪过“我自己也不行”这个念头,但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游勇就往前倾了倾身子。3XzJpO
“而且,”他的声音又压低了一些,几乎只剩下气音,“王陆,你是最合适的人选。”3XzJpO
“你安静。”他掰着手指头数,一根一根的,像是在列举什么不可辩驳的证据,“观察力强。做事靠谱。”3XzJpO
这三个词放在我身上,怎么听怎么像是在描述一个合格的家具——不会发出噪音,不会挡路,放在角落里也不会碍事。这算什么优点?这分明是“存在感低”的委婉说法。3XzJpO
这句话的潜台词大概是“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但我宁可相信他是真的觉得我有潜力,而不是单纯地在清空备选名单。3XzJpO
“上次团建你救了何华,运动会巡游你扛住了全场,闭社危机的时候你去找了班主任。”游勇继续数着,语气越来越笃定,“这些事我都记得。”3XzJpO
“不是凑巧。”游勇摇头,目光坚定得让人想躲,“你只是自己不觉得而已。”3XzJpO
“你不觉得而已”这句话我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每次有人试图说服我去做什么我不想做的事情,就会搬出这个句式。它的魔力在于,它让你无法反驳,因为反驳就等于承认“我确实觉得自己不行”,而承认这一点本身就是一种失败。3XzJpO
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有点发黑了,光线暗下来的时候会闪几下,像是在试图传达什么信息。这个活动室我待了大半年了。从陌生到熟悉,从一个人都不认识到现在——这里有了会在我发呆时递零食的**月,会在我写不出东西时默默递来参考书的简一单,会在我被游勇拉着做苦力时幸灾乐祸的何莲,还有那个安静得像影子一样的何华。3XzJpO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像在拖延时间。但游勇没有逼我。他只是点了点头,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你算进去了”的确信。3XzJpO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去找何莲讨论什么去了。那拍肩膀的力度不大不小,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敷衍。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游勇式的鼓励。3XzJpO
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枚卡在自动贩卖机里的硬币,投进去了,但商品就是不掉下来。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3XzJpO
我连自己班里的同学都还没认全……这不是夸张,是真的没认全。有些人我甚至到了学期末才发现“原来这个人是我们班的”。这样的人去当副社长?去跟学生会打交道?去跟其他社团协调?3XzJpO
但游勇说的那些话,又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掉。3XzJpO
如果我真的“不觉得”,那是不是意味着——其实我“觉得”的那部分才是错的?3XzJpO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板上画出一道更长的影子。何莲的游戏机终于没电了,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嘀……”。何华翻过一页书,纸张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晰。3XzJpO
那一眼很短,大概只有零点五秒。但她好像看出了什么,因为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