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亮起来——三月十七日,星期一。3XzJpO
刷牙的时候,我注意到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白色的,飞利浦的,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我习惯把它放在窗边,因为卫生间太小,放不下漱口杯架。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但我也记得,上个月好像就想充来着。后来忘了。再后来每天刷牙都看见它,也就习惯了。反正它还有电——每天早上我拿起来,它都嗡嗡地转,力道十足。3XzJpO
我算了算。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回来之后就开始用这把新的。过年是二月初。现在三月中。一个多月了。3XzJpO
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3XzJpO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我走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早”之类的。我点了点头。3XzJpO
他每天都蹲在那儿抽烟。每次看见我,都说同样的那句话。3XzJpO
大概吧。我不太确定。我没有刻意去记一个便利店老板每天说了什么。3XzJpO
到公司是八点差十分。工位上还留着昨天的咖啡杯,杯底干涸的咖啡渍形成了一个深褐色的圆。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指腹碰到杯壁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3XzJpO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的Excel表格,光标停在第十三行。我关掉它,打开新的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日报。3XzJpO
十点开.会。十点零三分,项目经理推门进来,说了和上周同样的开场白。3XzJpO
他说到“指标”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3XzJpO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上周开.会的时候,他穿的是浅蓝色那件。不一样的。3XzJpO
中午点外卖,我翻了翻订单记录。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一份香菇滑鸡饭。再往前,三月十五日,一份香菇滑鸡饭。三月十四日,还是。3XzJpO
我换了一份红烧牛肉饭。下单之后,页面跳转,我瞥了一眼预计送达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3XzJpO
但我告诉自己,这说明算法精准。大数据。没什么好奇怪的。3XzJpO
下午的工作很平淡。写报告,回邮件,改PPT。五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同事老周路过我工位,说了句:“走了啊?”3XzJpO
老周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路过我工位。每天都说“走了啊”。我每天都说“明天见”。3XzJpO
不对。不是“每天”。是“最近每天”。但“最近”是多近?我想不起来了。就像那个电动牙刷,我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台上的。时间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团潮湿的棉絮,我捏不住任何一条清晰的纤维。3XzJpO
到家之后,我照例先开灯。玄关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一秒,又亮了。灯泡大概快坏了,总是这样闪一下。3XzJpO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电视自动续播了我昨晚没看完的剧——一部国产悬疑片,第十四集,进度条在三十一分钟零四秒。3XzJpO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3XzJpO
我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五分钟。侦探推开门,门后是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3XzJpO
一模一样的镜头,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配乐。3XzJpO
我昨晚看到的就是这一段。但我明明记得,我昨晚看到第十四集的时候,进度条已经过了大半。我不可能只看了五分钟。3XzJpO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我走过去拧紧,手指触到龙头把手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也很熟悉。3XzJpO
我又在想“最近”这个词了。“最近”是一个陷阱,它把所有异常都包裹进一层模糊的毛玻璃里,让你觉得一切都只是“最近”才有的,很快就会过去。可“最近”不会过去。“最近”就是现在。“最近”就是一直。3XzJpO
镜子有点脏,边角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霉斑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3XzJpO
我低头洗脸。水很凉。我把水拍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睛。3XzJpO
但我刚才闭着眼睛洗脸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明明是温的。3XzJpO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3XzJpO
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透明,带着一点热气。我的手捧住它,泼向自己的脸。水碰到皮肤的瞬间——3XzJpO
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的,碰到我脸的一瞬间变成凉的。3XzJpO
我把手伸到龙头下面,让水冲着手背。温的。很舒服。我把手拿开,甩了甩,水滴落在地上。我再把手伸过去。温的。3XzJpO
我把脸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鼻翼两侧有一点脱皮。很正常的脸。一张每天都一样的脸。3XzJpO
不是今晚很多次。是这一生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这个镜子前,每一次都低下头,每一次都闭上眼睛,每一次都感觉到水从温变凉的那一瞬间。3XzJpO
我走出卫生间,路过窗台。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里。3XzJpO
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给它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3XzJpO
天花板上有一些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们入睡。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裂纹在缓慢地移动,像活的东西。但每次我定睛去看,它们又纹丝不动。3XzJpO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滴水声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或者是从很近的地方——从墙壁里面,从水管深处,从这栋楼的骨头缝里。3XzJpO
窗外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不,和每一天都一样。像蒙着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3XzJpO
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儿。我没有碰它。我只是看了一眼。它立得很好,手柄朝上,纹丝不动。3XzJpO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呼吸声。第三下,灯亮了。3XzJpO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3XzJpO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没说话,转身钻进卷帘门里面,铁皮门哗啦啦地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3XzJpO
他说的那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只内容一样,语气一样,停顿一样,甚至连吐烟的时候头偏转的角度都一样。3XzJpO
他应该说“周一”。他昨天说的就是“周一”。我昨天没听清,但今天回想起来,那个音节的长度、那个语调的起伏——3XzJpO
在周一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正常的。在周二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不正常的。3XzJpO
我继续往公司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看着对面的行人灯,那个红色的小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3XzJpO
我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涌过路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周二的、星期三的、星期四的、每一天都一样的表情。3XzJpO
昨天我扔掉了咖啡杯。昨天早上,我亲手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我记得那个动作。指腹碰到杯壁的感觉,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垃圾桶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3XzJpO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道裂纹,同一个深褐色的圆。3XzJpO
也许是同事放的。也许是昨天保洁阿姨又拿了一个新的放回来的。也许——3XzJpO
昨天我关掉了这个表格。我亲手关掉的。我点了右上角的叉,对话框问我要不要保存,我点了“否”。然后我打开了新的文档,写了日报。3XzJpO
我告诉自己,这是IT部门的自动恢复功能。电脑没有正常关机,系统自动恢复了上次未关.闭的窗口。这很常见。这不算什么。3XzJpO
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开始往会议室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3XzJpO
我推门进去,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靠窗第三个。椅子有一点歪,我把它正过来。3XzJpO
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有人都看着我。项目经理看着我,嘴还张着,停在“指标”的尾音上。3XzJpO
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盏灯都一样亮,每一盏灯都一样白,每一盏灯都投下同样形状的光斑。我走过一盏又一盏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3XzJpO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电梯壁上的划痕——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个没有写完整的“正”字。3XzJpO
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这道划痕一直都在。从很久以前就在了。从我第一次坐这部电梯的时候就在了。3XzJpO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我走出去,经过前台,经过旋转门,走到大楼外面。3XzJpO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3XzJpO
我八点到的公司。我开了会。我走出会议室。我走进电梯。我走到大楼外面。3XzJpO
不。它没有倒着走。它只是——停留在早上七点多。从我起床到现在,时间没有往前走。3XzJpO
我往上翻。三月十七日,星期一。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三月十五日,星期六。3XzJpO
每一个日期都在。每一天都有记录。外卖订单、微信聊天、浏览历史,一切都正常。3XzJpO
——但那是上午十点之前的数据。上午十点之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3XzJpO
订单记录是真的。送达时间是真的。但那是一段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手机里存着的不是“今天”的记录,是“某一次”的记录。是循环开始之前的那一次。3XzJpO
从那之后,每一天的十二点四十七分,外卖都会准时送到。不管我有没有点。不管我手机有没有信号。3XzJpO
但我不确定这些“每一天”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被放进了手机里。3XzJpO
就像那个咖啡杯。就像那个Excel表格。就像便利店老板的话。就像电动牙刷的电量。3XzJpO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走路。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经过一家面包店,里面飘出黄油和糖的甜味。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外面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明星。经过一所小学,围墙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3XzJpO
一切都是真实的。面包的味道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真实的,脚下的路面是硬的,阳光是暖的。3XzJpO
我走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更久。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手机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后来它跳到了七点十八分。再后来,它又跳回了七点十七分。3XzJpO
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没有坏。我每上一层,灯就自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苍白而均匀。我回头看走过的楼梯,灯光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逆过程。3XzJpO
我家在七楼。但我在四楼的楼梯间里,看见了窗台上的一把电动牙刷。3XzJpO
它就放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台上。和我家窗台上那把一模一样。3XzJpO
我继续往上走。五楼的楼梯间,窗台上也有一把。六楼也有。七楼——我家的门口,地上也放着一把。3XzJpO
七楼那把是横着放的,躺在脚垫上,像一条搁浅的鱼。3XzJpO
手柄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3XzJpO
在某一次循环里,我把牙刷带出了家门。也许是拿着它走下了楼,也许是拿着它做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然后我把它遗忘在了某个地方。3XzJpO
它不应该出现在四楼。它不应该出现在五楼。它不应该出现在六楼。3XzJpO
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在某一个时刻把牙刷带出家门。每一次遗忘在不同的楼层。3XzJpO
四楼那一把,是某一次循环的遗迹。五楼那一把,是另一次。六楼那一把,是再另一次。3XzJpO
它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像地质层一样,记录着循环的次数。3XzJpO
我家的门就在面前。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绳子——那是我妈去年过年时系的,说是保平安。门上的猫眼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3XzJpO
没有人住的房子会有声音——冰箱的嗡嗡声,水管的咕噜声,墙壁热胀冷缩的噼啪声。但这扇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像一扇通往真空的门。3XzJpO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3XzJpO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遥控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蔓延的理解。3XzJpO
洗手池边的漱口杯里,蓝色的手动牙刷安安静静地躺着,刷毛分叉,像一朵枯萎的花。3XzJpO
我放下这把牙刷,走出卫生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3XzJpO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我出门的时候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3XzJpO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在每个周一的早上,在每个周二的早上,在每个——每一天的早上。3XzJpO
因为每天都有人站在这个窗户后面,拉开窗帘,低头看街。3XzJpO
我又拿起了那把电动牙刷。这次我没有按开关,只是把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看。3XzJpO
手柄上有划痕。很多划痕。不止那一行字。在不一样的角度,光线照到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更多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这里刻了一整本书。3XzJpO
我找到了最近的一条。笔迹和前面的一样,针尖刻出来的,力道很轻,几乎看不见。3XzJpO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变得震耳欲聋。3XzJpO
一件事很小的事。一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的事。3XzJpO
它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或者七点十八分。或者又跳回七点十七分。但在我走进家门之前,在我拉开窗帘之前,在我拿起牙刷看到那些字之前——3XzJpO
我从来没有检查过我的手机是不是真的停留在那个时间。3XzJpO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任何需要联网的APP去确认时间是否真的没有走。3XzJpO
因为手机没有信号。从我走出大楼的那一刻起,手机就没有信号。我看了时间,看了日历,看了外卖订单——但我没有注意到信号格是空的。3XzJpO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是我的脑子在用我的声音跟我说话。3XzJpO
电动牙刷不需要充电,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用过。时间停留在七点十七分,因为七点十七分是闹钟响起的时间。每一天都是星期一,因为——3XzJpO
不。日历上写了三月十八日,星期二。外卖订单上有三月十七日,星期一。3XzJpO
但那些都是数字。数字可以被放进手机里。可以被放进任何地方。3XzJpO
真实的事情是:我每天在七点十五分被闹钟叫醒。我每天看见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我每天路过便利店,老板每天说“又周一了”。我每天到公司,工位上每天有一个咖啡杯。我每天打开电脑,屏幕上每天有一个Excel表格。我每天十点开.会,项目经理每天穿深蓝色衬衫,领口每天歪在同一个角度。3XzJpO
我每天走回家。我每天看见楼梯间里的牙刷。我每天在门口看见那一行字。我每天走进卫生间,拿起那把牙刷,看到新的划痕——3XzJpO
那些划痕一直都在。只是我每天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条。每一天,我都能看到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划痕。它们不是今天刻上去的。它们是在无数个“同一天”里,慢慢被刻上去的。3XzJpO
我再次举起牙刷,借着卫生间的灯光,一条一条地看那些划痕。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它们叠在一起,交叉在一起,有些被后来的划痕覆盖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3XzJpO
我找到最早的一条。在牙刷的最底部,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3XzJpO
那时候我刚刚注意到这个异常。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循环。我只是觉得奇怪,一支电动牙刷用了这么久还有电。3XzJpO
我在牙刷上刻了这句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明天牙刷还有电,我就该警惕了。3XzJpO
牙刷还有电。但我忘了昨天刻过的话。因为我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异常。3XzJpO
每一天的我,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困惑到恐惧到理解的过程。3XzJpO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滴。答。3XzJpO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水。但我的脸上是干的。3XzJpO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冰凉的。镜子里的我也伸出手,指尖触到同一个位置。3XzJpO
和牙刷上一样的刻痕。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镜面。3XzJpO
不是针尖刻的。是用某种锋利的东西,深深地刻进了玻璃里。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行字。3XzJpO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身后的房间——卫生间、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然后是我身后的门,门外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客厅。3XzJpO
我站在那里,镜子里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3XzJpO
从镜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镜子后面,是从镜子里面。3XzJpO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躲。3XzJpO
我听见那个声音——嗞——嗞——嗞——,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3XzJpO
我低下头,看镜子上的刻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有一行正在慢慢变深,像是有人从另一面正在描摹它。3XzJpO
但现在它正在被重新刻一遍。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正在沿着这行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加深它。3XzJpO
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均匀的,一秒一滴。现在是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水管里面挣扎。3XzJpO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条不间断的水流声。哗——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3XzJpO
水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镜子里面有一整个海洋在翻涌。然后我看见——镜面开始变形。它不再是平的。它开始向外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挤压。3XzJpO
凸起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一个黑色的点。很小,像针尖。3XzJpO
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它从镜面的破洞里涌出来,流到洗手池里,流到地上,流到我的脚边。3XzJpO
它是透明的。只是因为它太深了,太厚了,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就像深海的水。3XzJpO
但水不应该从镜子里流出来。水不应该自己从关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水不应该——3XzJpO
镜面上的洞已经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整。裂纹还在,霉斑还在,密密麻麻的刻字还在。3XzJpO
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人影,就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3XzJpO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卫生间敞开的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里是关着的电视,电视屏幕上倒映着窗外的光。3XzJpO
它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灰白色的,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它没有脸。它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3XzJpO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影,正把脸凑近镜子里的我的耳边。那个没有五官的脸,贴着镜面,压扁了,像一个融化的面具。3XzJpO
我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镜面上出现雾气,像呼吸凝在冰冷的玻璃上。雾气组成了字,一笔一划,和刻痕一样的笔迹:3XzJpO
镜子里,那个人影的形状——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它的高度,它的肩宽,它微微佝偻的站姿——3XzJpO
它就是我的影子。或者我是它的影子。或者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镜子的两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3XzJpO
那些刻痕。那些写在牙刷上的、写在镜面上的、写在门上的、写在每一把楼梯间里的牙刷上的字——3XzJpO
如果每一次循环的我都是一张白纸,那这些字是谁写的?3XzJpO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我的记忆去了哪里?3XzJpO
“你每一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在某个时刻,在最后的时刻,你都会问。”3XzJpO
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冰凉的手指陷进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要捏碎我的骨头。3XzJpO
镜子里的雾气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占满了整个镜面:3XzJpO
然后雾气散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刻痕,没有霉斑,没有人影,没有我。3XzJpO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告诉我我身后有什么——卫生间,洗手池,门,走廊,客厅,窗。这些东西都在。但这些东西都不是“在看我”的东西。3XzJpO
那只手一直在我肩膀上。冰凉的,灰白色的,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3XzJpO
但我能感觉到它。五根手指,指腹贴着我的肩头,掌心悬空,虎口卡在我的锁骨上。3XzJpO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手腕处断开,断面光滑,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物质。3XzJpO
它在我手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螃蟹。3XzJpO
我把它扔进洗手池里。它落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3XzJpO
镜子里映出我。只有我。身后没有人影,没有灰白色的东西。只有一个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3XzJpO
我每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刚睡醒的、精神饱满的我。我不应该有黑眼圈。我不应该嘴唇干裂。3XzJpO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循环。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没有被重置。我只是被——3XzJpO
抹掉了记忆。但身体没有重置。疲惫在积累。饥饿在积累。恐惧在积累。3XzJpO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楼梯间的牙刷、镜子里的人影、肩膀上的手——它们不是循环的一部分。它们是之前的我。3XzJpO
它们堆积在循环的缝隙里,像牙菌斑一样慢慢增生,慢慢腐败,变成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3XzJpO
镜子里的我忽然变得很老。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像一个被困在同一个星期一里几万天的人。3XzJpO
嘴角向上弯起,露出牙齿。牙齿发黄,牙龈萎缩,有几颗牙已经松动了。3XzJpO
身后的卫生间里什么都没有。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门,走廊,客厅,窗。3XzJpO
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脸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它们挤在镜子里我的身后,挤满了整个卫生间,挤到了门外的走廊里,挤到了客厅里,挤到了窗前。3XzJpO
每一个灰白色的人影,都是某一次循环结束之后被抹掉的我。每一个都在试图回到我的身体里。每一个都在等。3XzJpO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裂的,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发出的声音。3XzJpO
镜子左下角的字迹变了。不再是“不要回头看”。那行字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行。3XzJpO
第一个走到镜子边缘的,伸出手,触碰了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那只手穿过了镜子,伸进了我的卫生间。3XzJpO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灰白色的,冰凉的,朝我伸过来。3XzJpO
洗手池里,那只被我扔掉的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水渍。3XzJpO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白色的人影,没有我,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面空白的、干净的、明亮的镜子。3XzJpO
我抬头再看天花板。裂纹正在扩大,像一张嘴慢慢张开。更多的灰白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然后变成一条细流。3XzJpO
灰白色的液体落在我脸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臂上。很凉,很稠,像融化的石膏。3XzJpO
灰白色的物质覆盖了我的眼睛。最后我看见的画面,是卫生间里的镜子。3XzJpO
它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仰着头,张着嘴,手臂微微张开。3XzJpO
裂缝从镜子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把那个人形轮廓劈成了两半。3XzJpO
玻璃碎片落进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灰白色的卫生间,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我。3XzJpO
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白色的,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镜子上有一些水渍。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3XzJpO
但我好像记得,它已经很久没充过电了。大概有一个月?两个月?3XzJpO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很正常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3XzJpO
一切如常。洗手池,漱口杯,牙刷,镜子,窗台,电动牙刷。3XzJpO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