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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星期一 1

  我又在周一早上七点十五分被闹钟叫醒。3XzJpO

  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亮起来——三月十七日,星期一。3XzJpO

  我没有多想。谁会在周一早上多想呢?3XzJpO

  刷牙的时候,我注意到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白色的,飞利浦的,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我习惯把它放在窗边,因为卫生间太小,放不下漱口杯架。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3XzJpO

  但我也记得,上个月好像就想充来着。后来忘了。再后来每天刷牙都看见它,也就习惯了。反正它还有电——每天早上我拿起来,它都嗡嗡地转,力道十足。3XzJpO

  一支电动牙刷,充一次电最多用一周。这是常识。3XzJpO

  可它在窗台上站了多久了?3XzJpO

  我算了算。过年的时候我回了老家,回来之后就开始用这把新的。过年是二月初。现在三月中。一个多月了。3XzJpO

  “质量真好。”我含糊地想,把牙膏沫吐进水池里。3XzJpO

  出了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3XzJpO

  我记得上周它就长这样。3XzJpO

  或者上上周?3XzJpO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我走过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大概是什么“早”之类的。我点了点头。3XzJpO

  他每天都蹲在那儿抽烟。每次看见我,都说同样的那句话。3XzJpO

  大概吧。我不太确定。我没有刻意去记一个便利店老板每天说了什么。3XzJpO

  到公司是八点差十分。工位上还留着昨天的咖啡杯,杯底干涸的咖啡渍形成了一个深褐色的圆。我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指腹碰到杯壁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做过很多次。3XzJpO

  不是“很多次”。是“每次”。3XzJpO

  每天早上,扔掉昨天的咖啡杯。3XzJpO

  我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的Excel表格,光标停在第十三行。我关掉它,打开新的文档,开始写今天的日报。3XzJpO

  十点开.会。十点零三分,项目经理推门进来,说了和上周同样的开场白。3XzJpO

  “这个季度的指标大家也看到了——”3XzJpO

  他说到“指标”的时候,我莫名地觉得,我知道他下一句要说什么。3XzJpO

  不是“觉得”。是我确实知道。3XzJpO

  他说了。一字不差。3XzJpO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上周开.会的时候,他穿的是浅蓝色那件。不一样的。3XzJpO

  我松了口气。3XzJpO

  中午点外卖,我翻了翻订单记录。最近的一条是昨天——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一份香菇滑鸡饭。再往前,三月十五日,一份香菇滑鸡饭。三月十四日,还是。3XzJpO

  我连续吃了四天香菇滑鸡饭。3XzJpO

  我明明不爱吃香菇。3XzJpO

  我换了一份红烧牛肉饭。下单之后,页面跳转,我瞥了一眼预计送达时间——十二点四十七分。3XzJpO

  外卖送到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十二点四十七分。3XzJpO

  准得有点奇怪。3XzJpO

  但我告诉自己,这说明算法精准。大数据。没什么好奇怪的。3XzJpO

  下午的工作很平淡。写报告,回邮件,改PPT。五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收拾东西准备走。同事老周路过我工位,说了句:“走了啊?”3XzJpO

  “走了。”3XzJpO

  “明天见。”3XzJpO

  “明天见。”3XzJpO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3XzJpO

  老周每天下午五点五十八分路过我工位。每天都说“走了啊”。我每天都说“明天见”。3XzJpO

  不对。不是“每天”。是“最近每天”。但“最近”是多近?我想不起来了。就像那个电动牙刷,我记不清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站在窗台上的。时间在我脑子里变成了一团潮湿的棉絮,我捏不住任何一条清晰的纤维。3XzJpO

  我站在电梯口想了大概十秒钟。3XzJpO

  然后电梯到了,我走进去了。3XzJpO

  到家之后,我照例先开灯。玄关的灯亮了一下,然后灭了一秒,又亮了。灯泡大概快坏了,总是这样闪一下。3XzJpO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打开电视。电视自动续播了我昨晚没看完的剧——一部国产悬疑片,第十四集,进度条在三十一分钟零四秒。3XzJpO

  我按下播放。3XzJpO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3XzJpO

  然后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他瞳孔的深处。3XzJpO

  这一段我好像看过。3XzJpO

  不是“好像”。是确实看过。3XzJpO

  我按了暂停,把进度条往回拖了五分钟。侦探推开门,门后是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3XzJpO

  一模一样的镜头,一模一样的台词,一模一样的配乐。3XzJpO

  我昨晚看到的就是这一段。但我明明记得,我昨晚看到第十四集的时候,进度条已经过了大半。我不可能只看了五分钟。3XzJpO

  我退出播放,看了一眼剧集的记录。3XzJpO

  第十四集,未播放。3XzJpO

  进度条在00:00。3XzJpO

  我把电视关了。3XzJpO

  厨房里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均匀,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工具。我走过去拧紧,手指触到龙头把手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也很熟悉。3XzJpO

  拧紧。滴水声停止。转身。走出厨房。3XzJpO

  每天都这样。3XzJpO

  不对。不是每天。是最近每天。3XzJpO

  我又在想“最近”这个词了。“最近”是一个陷阱,它把所有异常都包裹进一层模糊的毛玻璃里,让你觉得一切都只是“最近”才有的,很快就会过去。可“最近”不会过去。“最近”就是现在。“最近”就是一直。3XzJpO

  我走进卫生间准备洗澡。3XzJpO

  镜子有点脏,边角有一圈黑色的霉斑。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霉斑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3XzJpO

  我低头洗脸。水很凉。我把水拍在脸上,搓了两下,然后睁开眼睛。3XzJpO

  镜子里,我的脸上全是水。3XzJpO

  但我刚才闭着眼睛洗脸的时候,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明明是温的。3XzJpO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落在洗手池的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滴。答。3XzJpO

  我伸手去摸水龙头里的水。3XzJpO

  是温的。3XzJpO

  但我脸上的水是凉的。3XzJpO

  这不可能。我刚刚接的就是水龙头里的水。3XzJpO

  我又洗了一遍。接水,低头,泼在脸上。3XzJpO

  这次我没有闭眼。3XzJpO

  水流从龙头里涌出来,透明,带着一点热气。我的手捧住它,泼向自己的脸。水碰到皮肤的瞬间——3XzJpO

  是凉的。3XzJpO

  从龙头里流出来的时候是温的,碰到我脸的一瞬间变成凉的。3XzJpO

  我把手伸到龙头下面,让水冲着手背。温的。很舒服。我把手拿开,甩了甩,水滴落在地上。我再把手伸过去。温的。3XzJpO

  水没有问题。3XzJpO

  我把脸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鼻翼两侧有一点脱皮。很正常的脸。一张每天都一样的脸。3XzJpO

  我忽然觉得,我好像已经洗了很多次脸。3XzJpO

  不是今晚很多次。是这一生很多次。每一次都站在这个镜子前,每一次都低下头,每一次都闭上眼睛,每一次都感觉到水从温变凉的那一瞬间。3XzJpO

  每一次都一样。3XzJpO

  我走出卫生间,路过窗台。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里。3XzJpO

  我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3XzJpO

  嗡嗡嗡嗡嗡嗡——3XzJpO

  转得很稳,力道很足。3XzJpO

  一支电动牙刷,充一次电最多用一周。3XzJpO

  我在二月初开始用它的。3XzJpO

  现在是三月十七日。3XzJpO

  我把牙刷放回窗台。3XzJpO

  它立在那儿,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给它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3XzJpO

  我躺到床上,闭上眼睛。3XzJpO

  天花板上有一些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我每天晚上都看着它们入睡。有时候我觉得那些裂纹在缓慢地移动,像活的东西。但每次我定睛去看,它们又纹丝不动。3XzJpO

  滴。答。3XzJpO

  厨房的水龙头又开始滴水了。3XzJpO

  我明明拧紧了。3XzJpO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滴水声变得模糊,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或者是从很近的地方——从墙壁里面,从水管深处,从这栋楼的骨头缝里。3XzJpO

  我睡着了。3XzJpO

  闹钟响了。3XzJpO

  七点十五分。3XzJpO

  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亮起来。3XzJpO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3XzJpO

  窗外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不,和每一天都一样。像蒙着一层永远洗不掉的灰。3XzJpO

  我起床,刷牙。3XzJpO

  窗台上那把电动牙刷还立在那儿。我没有碰它。我只是看了一眼。它立得很好,手柄朝上,纹丝不动。3XzJpO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3XzJpO

  我也记得,我昨天也是这样想的。3XzJpO

  或者前天。3XzJpO

  或者很多天以前。3XzJpO

  出门的时候,楼道的声控灯又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呼吸声。第三下,灯亮了。3XzJpO

  惨白的光。3XzJpO

  墙壁上那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3XzJpO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3XzJpO

  这次我听清了。3XzJpO

  他说的是:“又周一了。”3XzJpO

  我停下来。3XzJpO

  “今天周二。”我说。3XzJpO

  老板看了我一眼,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没说话,转身钻进卷帘门里面,铁皮门哗啦啦地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脸。3XzJpO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心跳忽然快了起来。3XzJpO

  不是因为老板说错了星期几。是因为——3XzJpO

  他说的那句话,和昨天一模一样。不只内容一样,语气一样,停顿一样,甚至连吐烟的时候头偏转的角度都一样。3XzJpO

  但昨天是周一。3XzJpO

  他应该说“周一”。他昨天说的就是“周一”。我昨天没听清,但今天回想起来,那个音节的长度、那个语调的起伏——3XzJpO

  他昨天说的也是“又周一了”。3XzJpO

  在周一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正常的。在周二的时候说“又周一了”,是不正常的。3XzJpO

  但也许他只是说错了。人都会说错。这不算什么。3XzJpO

  我继续往公司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看着对面的行人灯,那个红色的小人一动不动地站着。三十秒。二十九秒。二十八秒。3XzJpO

  变绿了。3XzJpO

  我走过斑马线。走到对面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群涌过路口,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那种周二的、星期三的、星期四的、每一天都一样的表情。3XzJpO

  到了公司,八点差十分。3XzJpO

  工位上有一个咖啡杯。3XzJpO

  杯底的咖啡渍干涸了,形成一个深褐色的圆。3XzJpO

  我盯着它看了五秒钟。3XzJpO

  昨天我扔掉了咖啡杯。昨天早上,我亲手拿起来,扔进垃圾桶。我记得那个动作。指腹碰到杯壁的感觉,杯壁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垃圾桶的盖子弹开的时候发出“啪”的一声。3XzJpO

  但现在工位上又有了一个咖啡杯。3XzJpO

  同一个位置,同一个角度,同一道裂纹,同一个深褐色的圆。3XzJpO

  也许是同事放的。也许是昨天保洁阿姨又拿了一个新的放回来的。也许——3XzJpO

  我打开电脑。3XzJpO

  屏幕上是一个Excel表格,光标停在第十三行。3XzJpO

  昨天我关掉了这个表格。我亲手关掉的。我点了右上角的叉,对话框问我要不要保存,我点了“否”。然后我打开了新的文档,写了日报。3XzJpO

  但现在它又打开了。3XzJpO

  光标停在第十三行。3XzJpO

  我深吸了一口气。3XzJpO

  我告诉自己,这是IT部门的自动恢复功能。电脑没有正常关机,系统自动恢复了上次未关.闭的窗口。这很常见。这不算什么。3XzJpO

  十点开.会。3XzJpO

  九点五十八分的时候,我开始往会议室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3XzJpO

  会议室里空无一人。3XzJpO

  我推门进去,坐在我常坐的位置上——靠窗第三个。椅子有一点歪,我把它正过来。3XzJpO

  十点整。3XzJpO

  门被推开。3XzJpO

  项目经理走进来。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有一点歪。3XzJpO

  他走到白板前,转过身,面对着大家。3XzJpO

  “这个季度的指标大家也看到了——”3XzJpO

  和昨天一样。和周一一样。和——3XzJpO

  我猛地站起来。3XzJpO

  椅子向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刮擦声。所有人都看着我。项目经理看着我,嘴还张着,停在“指标”的尾音上。3XzJpO

  “我有点不舒服。”我说。3XzJpO

  我走出会议室。身后没有人叫我。3XzJpO

  走廊很长,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每一盏灯都一样亮,每一盏灯都一样白,每一盏灯都投下同样形状的光斑。我走过一盏又一盏灯,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另一个人的。3XzJpO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3XzJpO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看见了电梯壁上的划痕——一道弯弯曲曲的线,像一个没有写完整的“正”字。3XzJpO

  我记得这道划痕。3XzJpO

  不是因为今天看见了。是因为——3XzJpO

  我昨天也看见了。3XzJpO

  前天的某个时候,我也看见了。3XzJpO

  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这道划痕一直都在。从很久以前就在了。从我第一次坐这部电梯的时候就在了。3XzJpO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我走出去,经过前台,经过旋转门,走到大楼外面。3XzJpO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不知道该往哪里走。3XzJpO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3XzJpO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3XzJpO

  早上七点十六分。3XzJpO

  七点十六分?3XzJpO

  我八点到的公司。我开了会。我走出会议室。我走进电梯。我走到大楼外面。3XzJpO

  现在应该是十点十五分左右。3XzJpO

  不是七点十六分。3XzJpO

  我盯着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了一下。3XzJpO

  七点十七分。3XzJpO

  它在倒着走。3XzJpO

  不。它没有倒着走。它只是——停留在早上七点多。从我起床到现在,时间没有往前走。3XzJpO

  我解锁手机,打开了日历。3XzJpO

  三月十八日,星期二。3XzJpO

  我往上翻。三月十七日,星期一。三月十六日,星期日。三月十五日,星期六。3XzJpO

  每一个日期都在。每一天都有记录。外卖订单、微信聊天、浏览历史,一切都正常。3XzJpO

  ——但那是上午十点之前的数据。上午十点之后,手机就没有信号了。3XzJpO

  外卖是十二点四十七分送达的。那时候信号还在。3XzJpO

  或者说,那时候我“以为”信号还在。3XzJpO

  订单记录是真的。送达时间是真的。但那是一段已经发生了无数次的事。手机里存着的不是“今天”的记录,是“某一次”的记录。是循环开始之前的那一次。3XzJpO

  从那之后,每一天的十二点四十七分,外卖都会准时送到。不管我有没有点。不管我手机有没有信号。3XzJpO

  因为我每天都在点同一份饭。3XzJpO

  在信号消失之前点的。3XzJpO

  在循环开始之前点的。3XzJpO

  在我不记得的、无数个“之前”点的。3XzJpO

  但我不确定这些“每一天”是真的存在过,还是只是——被放进了手机里。3XzJpO

  就像那个咖啡杯。就像那个Excel表格。就像便利店老板的话。就像电动牙刷的电量。3XzJpO

  所有证据都指向同一个方向。但我拒绝看那个方向。3XzJpO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走路。没有目的,只是走。走过一个街区,又一个街区。经过一家面包店,里面飘出黄油和糖的甜味。经过一个报刊亭,亭子外面的杂志封面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女明星。经过一所小学,围墙里面传来孩子们的笑声。3XzJpO

  一切都是真实的。面包的味道是真实的,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真实的,脚下的路面是硬的,阳光是暖的。3XzJpO

  但“真实”和“重复”并不矛盾。3XzJpO

  一个东西可以很真实,同时也在无限地重复。3XzJpO

  我走了一个小时。或者两个小时。或者更久。我不知道,因为我的手机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后来它跳到了七点十八分。再后来,它又跳回了七点十七分。3XzJpO

  我停下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自家楼下。3XzJpO

  我不记得走回来的路。3XzJpO

  上楼。楼道里的声控灯这次没有坏。我每上一层,灯就自动亮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苍白而均匀。我回头看走过的楼梯,灯光在我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多米诺骨牌倒下的逆过程。3XzJpO

  到四楼的时候,我停下脚步。3XzJpO

  我家在七楼。但我在四楼的楼梯间里,看见了窗台上的一把电动牙刷。3XzJpO

  白色的。飞利浦的。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它就放在四楼楼梯间的窗台上。和我家窗台上那把一模一样。3XzJpO

  我走过去,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关。3XzJpO

  嗡嗡嗡嗡嗡嗡——3XzJpO

  转得很稳,力道很足。3XzJpO

  我把它放下。3XzJpO

  我继续往上走。五楼的楼梯间,窗台上也有一把。六楼也有。七楼——我家的门口,地上也放着一把。3XzJpO

  七楼那把是横着放的,躺在脚垫上,像一条搁浅的鱼。3XzJpO

  我把它捡起来。3XzJpO

  手柄背面刻着一行字。很小,像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3XzJpO

  我把牙刷凑近眼前,眯起眼睛看。3XzJpO

  那行字写着:3XzJpO

  “你已经上过七楼了。”3XzJpO

  我的手指僵住了。3XzJpO

  “上过七楼”——这四个字让我想起一件事。3XzJpO

  这把牙刷,原本在七楼。在我家的窗台上。3XzJpO

  但它现在躺在门口的脚垫上。3XzJpO

  这意味着有人把它从窗台拿到了门口。3XzJpO

  是“我”拿的。3XzJpO

  在某一次循环里,我把牙刷带出了家门。也许是拿着它走下了楼,也许是拿着它做了什么我自己都不记得的事。然后我把它遗忘在了某个地方。3XzJpO

  它不应该出现在四楼。它不应该出现在五楼。它不应该出现在六楼。3XzJpO

  除非——3XzJpO

  每一次循环,我都会在某一个时刻把牙刷带出家门。每一次遗忘在不同的楼层。3XzJpO

  四楼那一把,是某一次循环的遗迹。五楼那一把,是另一次。六楼那一把,是再另一次。3XzJpO

  它们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堆积着,像地质层一样,记录着循环的次数。3XzJpO

  而七楼门口的这把——是“这一次”的。3XzJpO

  是我在走进家门之前,刚刚放下的。3XzJpO

  但我完全不记得。3XzJpO

  我慢慢抬起头。3XzJpO

  我家的门就在面前。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缠着一圈红色的绳子——那是我妈去年过年时系的,说是保平安。门上的猫眼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3XzJpO

  如果我把牙刷带出了家门,那我一定还做了别的事。3XzJpO

  在我不记得的那段时间里。3XzJpO

  在我以为“我只是走回家”的那段时间里。3XzJpO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3XzJpO

  里面很安静。3XzJpO

  太安静了。3XzJpO

  没有人住的房子会有声音——冰箱的嗡嗡声,水管的咕噜声,墙壁热胀冷缩的噼啪声。但这扇门后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像一扇通往真空的门。3XzJpO

  我握住了门把手。3XzJpO

  金属的触感冰凉,和每一天一样。3XzJpO

  我转动把手。咔哒一声,锁舌弹开。3XzJpO

  门开了一条缝。3XzJpO

  里面很黑。3XzJpO

  我推开门,走进去。3XzJpO

  玄关的灯亮了。亮了一下,灭了一秒,又亮了。3XzJpO

  客厅里,电视开着。3XzJpO

  画面里,侦探推开一扇门,门后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脸。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3XzJpO

  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他瞳孔的深处。3XzJpO

  第十四集。三十一分钟零四秒。3XzJpO

  我明明关了电视。3XzJpO

  我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屏幕变黑,映出我自己的脸。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遥控器,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恐惧,不是困惑,而是一种迟钝的、缓慢蔓延的理解。3XzJpO

  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下,现在终于浮上来了。3XzJpO

  我走进卫生间。3XzJpO

  镜子上的霉斑还在,形状像一个拇指印。3XzJpO

  洗手池边的漱口杯里,蓝色的手动牙刷安安静静地躺着,刷毛分叉,像一朵枯萎的花。3XzJpO

  我转头看向窗台。3XzJpO

  电动牙刷立在那儿。3XzJpO

  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我伸手拿起它。手柄的背面——3XzJpO

  有划痕。3XzJpO

  一行字,用针尖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3XzJpO

  我把它凑到眼前。3XzJpO

  “你已经回来过了。”3XzJpO

  我放下这把牙刷,走出卫生间,走到窗边,拉开窗帘。3XzJpO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和我出门的时候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每一天一样。3XzJpO

  我低头看了一眼楼下的街道。3XzJpO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3XzJpO

  他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过来。3XzJpO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一直在看我。在每个周一的早上,在每个周二的早上,在每个——每一天的早上。3XzJpO

  他看的不是我。他看的是这扇窗户。3XzJpO

  因为每天都有人站在这个窗户后面,拉开窗帘,低头看街。3XzJpO

  每一天。3XzJpO

  我转过身,走回卫生间。3XzJpO

  我又拿起了那把电动牙刷。这次我没有按开关,只是把它举到眼前,仔细地看。3XzJpO

  手柄上有划痕。很多划痕。不止那一行字。在不一样的角度,光线照到的地方,隐隐约约还有更多的小字。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这里刻了一整本书。3XzJpO

  我找到了最近的一条。笔迹和前面的一样,针尖刻出来的,力道很轻,几乎看不见。3XzJpO

  上面写着:3XzJpO

  “现在是第几次了?”3XzJpO

  我盯着这五个字,心跳声在安静的卫生间里变得震耳欲聋。3XzJpO

  然后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3XzJpO

  一件事很小的事。一件我从头到尾都没有注意到的事。3XzJpO

  我的手机。3XzJpO

  它一直显示七点十七分。或者七点十八分。或者又跳回七点十七分。但在我走进家门之前,在我拉开窗帘之前,在我拿起牙刷看到那些字之前——3XzJpO

  我从来没有检查过我的手机是不是真的停留在那个时间。3XzJpO

  我从来没有打开过任何需要联网的APP去确认时间是否真的没有走。3XzJpO

  我从来没有打电话给任何人。3XzJpO

  因为手机没有信号。从我走出大楼的那一刻起,手机就没有信号。我看了时间,看了日历,看了外卖订单——但我没有注意到信号格是空的。3XzJpO

  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3XzJpO

  从今天早上?从昨天?从我搬进这栋楼的第一天?3XzJpO

  还是从——3XzJpO

  “从你第一次走进这个循环的时候。”3XzJpO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说。不是别人的声音,是我自己的。是我的脑子在用我的声音跟我说话。3XzJpO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3XzJpO

  电动牙刷不需要充电,因为它从来没有被用过。时间停留在七点十七分,因为七点十七分是闹钟响起的时间。每一天都是星期一,因为——3XzJpO

  不。日历上写了三月十八日,星期二。外卖订单上有三月十七日,星期一。3XzJpO

  但那些都是数字。数字可以被放进手机里。可以被放进任何地方。3XzJpO

  真实的事情是:我每天在七点十五分被闹钟叫醒。我每天看见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我每天路过便利店,老板每天说“又周一了”。我每天到公司,工位上每天有一个咖啡杯。我每天打开电脑,屏幕上每天有一个Excel表格。我每天十点开.会,项目经理每天穿深蓝色衬衫,领口每天歪在同一个角度。3XzJpO

  我每天走回家。我每天看见楼梯间里的牙刷。我每天在门口看见那一行字。我每天走进卫生间,拿起那把牙刷,看到新的划痕——3XzJpO

  不对。3XzJpO

  那些划痕不是“新”的。3XzJpO

  那些划痕一直都在。只是我每天只看到了其中的一条。每一天,我都能看到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划痕。它们不是今天刻上去的。它们是在无数个“同一天”里,慢慢被刻上去的。3XzJpO

  我不知道是谁刻的。3XzJpO

  但我知道,那些划痕的数量,就是循环的次数。3XzJpO

  我再次举起牙刷,借着卫生间的灯光,一条一条地看那些划痕。有的很深,有的很浅,有的歪歪扭扭,有的工工整整。它们叠在一起,交叉在一起,有些被后来的划痕覆盖了,有些已经模糊不清。3XzJpO

  我找到最早的一条。在牙刷的最底部,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印痕。3XzJpO

  我眯起眼睛,辨认了很久。3XzJpO

  上面写着:3XzJpO

  “这牙刷的电怎么还没用完?”3XzJpO

  这是我写的。3XzJpO

  这是我——第一个循环里的我——写的。3XzJpO

  那时候我刚刚注意到这个异常。那时候我还没有意识到这是循环。我只是觉得奇怪,一支电动牙刷用了这么久还有电。3XzJpO

  我在牙刷上刻了这句话,因为我知道,如果明天牙刷还有电,我就该警惕了。3XzJpO

  然后明天来了。3XzJpO

  牙刷还有电。但我忘了昨天刻过的话。因为我每一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第一次发现这些异常。3XzJpO

  每一天的我,都重新经历了一遍从困惑到恐惧到理解的过程。3XzJpO

  每一天的我,都在牙刷上刻下新的字。3XzJpO

  然后遗忘。3XzJpO

  然后重新开始。3XzJpO

  我放下牙刷。3XzJpO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滴顺着我的下巴滴落。滴。答。3XzJpO

  镜子里的我看着我。他的脸上全是水。但我的脸上是干的。3XzJpO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的。3XzJpO

  镜子里的我,脸上全是水。3XzJpO

  我盯着镜子。镜子里的我也盯着我。3XzJpO

  他没有眨眼。3XzJpO

  我眨了眨眼。他没有。3XzJpO

  他慢慢地——非常缓慢地——嘴角向上弯了弯。3XzJpO

  他在笑。3XzJpO

  我没有笑。3XzJpO

  我伸出手,指尖触到镜面。冰凉的。镜子里的我也伸出手,指尖触到同一个位置。3XzJpO

  我感觉到镜面上有刻痕。3XzJpO

  和牙刷上一样的刻痕。细小的,密密麻麻的,覆盖了整个镜面。3XzJpO

  我低下头,凑近了看。3XzJpO

  镜子的左下角,有一行字。3XzJpO

  不是针尖刻的。是用某种锋利的东西,深深地刻进了玻璃里。每一个笔画都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下这行字。3XzJpO

  上面写着:3XzJpO

  “不要回头看。”3XzJpO

  我抬起头,重新看向镜子。3XzJpO

  镜子里的我已经不在了。3XzJpO

  镜子里映出的,是我身后的房间——卫生间、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然后是我身后的门,门外的走廊,走廊尽头的客厅。3XzJpO

  一切都在。3XzJpO

  只是镜子里没有我。3XzJpO

  我站在那里,镜子里的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3XzJpO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3XzJpO

  从镜子里传出来的。不是从镜子后面,是从镜子里面。3XzJpO

  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3XzJpO

  然后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急促。像是在跑,又像是在躲。3XzJpO

  然后是一个很细小的、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3XzJpO

  有人在镜子里面刻字。3XzJpO

  我听见那个声音——嗞——嗞——嗞——,一笔一划,缓慢而坚定。3XzJpO

  我低下头,看镜子上的刻痕。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有一行正在慢慢变深,像是有人从另一面正在描摹它。3XzJpO

  那行字是:3XzJpO

  “现在是第几次了?”3XzJpO

  不。这行字本来就在。我刚刚看过。3XzJpO

  但现在它正在被重新刻一遍。有人在镜子的另一面,正在沿着这行字的笔画,一笔一笔地加深它。3XzJpO

  嗞——嗞——嗞——3XzJpO

  我后退了一步。3XzJpO

  我的脚碰到了洗手池的柜子。柜子发出一声闷响。3XzJpO

  刻字的声音停了。3XzJpO

  呼吸声也停了。3XzJpO

  滴水声也停了。3XzJpO

  一切声音都停了。3XzJpO

  然后,镜子里的水龙头开始滴水。3XzJpO

  滴。3XzJpO

  答。3XzJpO

  滴。3XzJpO

  答。3XzJpO

  节奏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均匀的,一秒一滴。现在是乱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水管里面挣扎。3XzJpO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3XzJpO

  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条不间断的水流声。哗——像是有人把水龙头拧到了最大。3XzJpO

  但镜子外面的水龙头是关着的。一滴水都没有。3XzJpO

  所有的水都在镜子里面。3XzJpO

  水流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是镜子里面有一整个海洋在翻涌。然后我看见——镜面开始变形。它不再是平的。它开始向外凸起,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面挤压。3XzJpO

  凸起的中心出现了一个点。一个黑色的点。很小,像针尖。3XzJpO

  然后那个点变大了。3XzJpO

  它在向外扩散。从点变成圆,从圆变成——一个洞。3XzJpO

  水从那个洞里涌出来。3XzJpO

  不是水。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它从镜面的破洞里涌出来,流到洗手池里,流到地上,流到我的脚边。3XzJpO

  它很凉。透过拖鞋,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3XzJpO

  它漫过我的脚背,继续向身后的门流去。3XzJpO

  我低头看那摊液体。3XzJpO

  它不是黑色的。3XzJpO

  它是透明的。只是因为它太深了,太厚了,所以看起来是黑色的。就像深海的水。3XzJpO

  我蹲下来,用手指沾了一点。3XzJpO

  凉的。3XzJpO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3XzJpO

  没有味道。3XzJpO

  是水。只是水。3XzJpO

  但水不应该从镜子里流出来。水不应该自己从关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水不应该——3XzJpO

  我抬起头。3XzJpO

  镜面上的洞已经消失了。镜面恢复了平整。裂纹还在,霉斑还在,密密麻麻的刻字还在。3XzJpO

  镜子里,我又出现了。3XzJpO

  我蹲在地上,手指放在嘴边。3XzJpO

  镜子里的我也在蹲着,手指也放在嘴边。3XzJpO

  我站起来。他也站起来。3XzJpO

  我眨了眨眼。他也眨了眨眼。3XzJpO

  一切都恢复正常了。3XzJpO

  只是——3XzJpO

  镜子里的我,身后站着一个人。3XzJpO

  一个模糊的、灰白色的人影,就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距离很近,近到几乎贴着我的后背。3XzJpO

  我猛地回头。3XzJpO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卫生间敞开的门,门外是走廊,走廊尽头是客厅,客厅里是关着的电视,电视屏幕上倒映着窗外的光。3XzJpO

  我转回头,看镜子。3XzJpO

  那个人影还在。3XzJpO

  它站在镜子里的我的身后。灰白色的,轮廓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它没有脸。它的面部是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平面。3XzJpO

  它在看着我。3XzJpO

  尽管没有眼睛,我知道它在看着我。3XzJpO

  它慢慢地抬起手,伸向镜子里的我的肩膀。3XzJpO

  我想躲开。但那是镜子里。镜子里的东西碰不到我。3XzJpO

  它碰到了。3XzJpO

  我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3XzJpO

  冰凉的。和那滩水一样的温度。3XzJpO

  我僵住了。3XzJpO

  我不敢回头看。3XzJpO

  镜子的左下角,那行深深的刻字——3XzJpO

  “不要回头看。”3XzJpO

  但镜子里的那个人影,正把脸凑近镜子里的我的耳边。那个没有五官的脸,贴着镜面,压扁了,像一个融化的面具。3XzJpO

  它在说话。3XzJpO

  我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镜面上出现雾气,像呼吸凝在冰冷的玻璃上。雾气组成了字,一笔一划,和刻痕一样的笔迹:3XzJpO

  “回头。”3XzJpO

  我的手开始发抖。3XzJpO

  “回头看看。”3XzJpO

  雾气消散了。又出现了新的字:3XzJpO

  “我就是你。”3XzJpO

  我盯着那行字。3XzJpO

  我就是你。3XzJpO

  镜子里,那个人影的形状——灰白色的、模糊的轮廓——它的高度,它的肩宽,它微微佝偻的站姿——3XzJpO

  和我一模一样。3XzJpO

  它就是我的影子。或者我是它的影子。或者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只是在镜子的两侧,一个在里,一个在外。3XzJpO

  它在循环里待了太久,变成了灰白色。3XzJpO

  而我每一次循环都是新的。3XzJpO

  每一次。3XzJpO

  除了——3XzJpO

  除了我不是每一次都是新的。3XzJpO

  那些刻痕。那些写在牙刷上的、写在镜面上的、写在门上的、写在每一把楼梯间里的牙刷上的字——3XzJpO

  那些是我写的。3XzJpO

  如果每一次循环的我都是一张白纸,那这些字是谁写的?3XzJpO

  是“之前的我”写的。3XzJpO

  但“之前的我”和“现在的我”是同一个人吗?3XzJpO

  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我的记忆去了哪里?3XzJpO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写下这些字的人,是谁?3XzJpO

  镜面上的雾气又变了。3XzJpO

  “你终于问了。”3XzJpO

  我的嘴唇在动。但我没有说话。3XzJpO

  是镜子在替我说话。3XzJpO

  “你每一次都会问这个问题。在某个时刻,在最后的时刻,你都会问。”3XzJpO

  “然后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3XzJpO

  “然后你会回头。”3XzJpO

  “我不想回头。”3XzJpO

  “你每次都说不想回头。”3XzJpO

  “这次不一样。”3XzJpO

  “每次都说这次不一样。”3XzJpO

  那只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收紧了。冰凉的手指陷进我的肩膀,力道很大,像要捏碎我的骨头。3XzJpO

  我疼得吸了一口冷气。3XzJpO

  “回头。”3XzJpO

  镜子里的雾气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字,占满了整个镜面:3XzJpO

  “回”3XzJpO

  然后雾气散了。镜面上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刻痕,没有霉斑,没有人影,没有我。3XzJpO

  只有一面干净的、明亮的镜子。3XzJpO

  镜子里映出我身后的房间。3XzJpO

  卫生间。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3XzJpO

  门。走廊。客厅。3XzJpO

  窗。3XzJpO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3XzJpO

  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3XzJpO

  他抬起头,看着我。3XzJpO

  隔着七层楼的距离,我看见了。3XzJpO

  他不在看我。他在看我身后的什么东西。3XzJpO

  我身后有什么?3XzJpO

  我站在镜子前,镜子告诉我我身后有什么——卫生间,洗手池,门,走廊,客厅,窗。这些东西都在。但这些东西都不是“在看我”的东西。3XzJpO

  便利店老板看的不是这些东西。3XzJpO

  他看的是——3XzJpO

  我肩膀上的那只手。3XzJpO

  那只手一直在我肩膀上。冰凉的,灰白色的,从镜子里伸出来的手。3XzJpO

  但它不在镜子里。它在我的肩膀上。3XzJpO

  它不是镜子里的人影的手。3XzJpO

  它是真实存在的。3XzJpO

  我低头看我的肩膀。3XzJpO

  什么都没有。3XzJpO

  但我能感觉到它。五根手指,指腹贴着我的肩头,掌心悬空,虎口卡在我的锁骨上。3XzJpO

  我抬起手,慢慢地摸向自己的肩膀。3XzJpO

  我的手指碰到了一样东西。3XzJpO

  冰凉的。光滑的。没有温度。3XzJpO

  是手指。3XzJpO

  我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的手指。3XzJpO

  我的手是温热的。那只是冰凉的。3XzJpO

  我握住了它。3XzJpO

  然后我用力一拉。3XzJpO

  我把它从肩膀上拽了下来。3XzJpO

  我把它举到面前。3XzJpO

  一只灰白色的手。从手腕处断开,断面光滑,没有血,没有骨头,只有灰白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物质。3XzJpO

  它在我手里动了一下。五根手指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螃蟹。3XzJpO

  然后它不动了。3XzJpO

  我把它扔进洗手池里。它落在瓷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3XzJpO

  我看向镜子。3XzJpO

  镜子里映出我。只有我。身后没有人影,没有灰白色的东西。只有一个我,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3XzJpO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3XzJpO

  我每天都是新的。每一天的我都是刚睡醒的、精神饱满的我。我不应该有黑眼圈。我不应该嘴唇干裂。3XzJpO

  除非——3XzJpO

  我不是新的。3XzJpO

  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循环。每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没有被重置。我只是被——3XzJpO

  抹掉了一部分。3XzJpO

  抹掉了记忆。但身体没有重置。疲惫在积累。饥饿在积累。恐惧在积累。3XzJpO

  那些灰白色的东西——楼梯间的牙刷、镜子里的人影、肩膀上的手——它们不是循环的一部分。它们是之前的我。3XzJpO

  是每一次循环结束之后,被抹掉的那部分我。3XzJpO

  它们堆积在循环的缝隙里,像牙菌斑一样慢慢增生,慢慢腐败,变成灰白色的、没有形状的东西。3XzJpO

  它们在试图回到我身上。3XzJpO

  镜子里的我忽然变得很老。皮肤松弛,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像一个被困在同一个星期一里几万天的人。3XzJpO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3XzJpO

  镜子里的自己也在盯着我。3XzJpO

  然后他笑了。3XzJpO

  嘴角向上弯起,露出牙齿。牙齿发黄,牙龈萎缩,有几颗牙已经松动了。3XzJpO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3XzJpO

  然后他指了指镜子左下角的那行字。3XzJpO

  “不要回头看。”3XzJpO

  我看了。3XzJpO

  我慢慢地转过头。3XzJpO

  身后的卫生间里什么都没有。洗手池,漱口杯,蓝色的手动牙刷。门,走廊,客厅,窗。3XzJpO

  什么都没有。3XzJpO

  我松了一口气。3XzJpO

  我转回头,看向镜子。3XzJpO

  镜子里,我的身后——3XzJpO

  站着密密麻麻的人。3XzJpO

  灰白色的,模糊的,没有脸的。高矮胖瘦,男女老少,有的完整,有的残缺。它们挤在镜子里我的身后,挤满了整个卫生间,挤到了门外的走廊里,挤到了客厅里,挤到了窗前。3XzJpO

  它们全都看着我。3XzJpO

  它们全都是我。3XzJpO

  每一个灰白色的人影,都是某一次循环结束之后被抹掉的我。每一个都在试图回到我的身体里。每一个都在等。3XzJpO

  等我说出那句话。3XzJpO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干裂的,像一个很老很老的人发出的声音。3XzJpO

  “我——”3XzJpO

  镜子里的我摇了摇头。3XzJpO

  镜子左下角的字迹变了。不再是“不要回头看”。那行字被擦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新的一行。3XzJpO

  “不要说。”3XzJpO

  但我已经说了。3XzJpO

  我说:3XzJpO

  “我想起来了。”3XzJpO

  灰白色的人影全部抬起了头。3XzJpO

  它们没有脸,但我知道它们在笑。3XzJpO

  它们向我走来。3XzJpO

  第一个走到镜子边缘的,伸出手,触碰了镜面。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那只手穿过了镜子,伸进了我的卫生间。3XzJpO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3XzJpO

  无数只手从镜子里伸出来,灰白色的,冰凉的,朝我伸过来。3XzJpO

  我后退了一步。3XzJpO

  我的脚碰到了洗手池的柜子。3XzJpO

  我低头看了一眼。3XzJpO

  洗手池里,那只被我扔掉的手不见了。只剩下一些水渍。3XzJpO

  我再抬头。3XzJpO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灰白色的人影,没有我,没有任何东西。只有一面空白的、干净的、明亮的镜子。3XzJpO

  镜子里映出卫生间的天花板。3XzJpO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纹。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流。3XzJpO

  我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3XzJpO

  然后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滴在了我的脸上。3XzJpO

  凉的。3XzJpO

  我抬起头。3XzJpO

  天花板的裂纹里,渗出了一滴水。3XzJpO

  滴。3XzJpO

  落在了我的眉心。3XzJpO

  我伸手摸了摸。水是凉的。3XzJpO

  我低头看手指。3XzJpO

  手指上沾着的不是水。3XzJpO

  是灰白色的、黏稠的液体。3XzJpO

  我抬头再看天花板。裂纹正在扩大,像一张嘴慢慢张开。更多的灰白色液体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两滴,然后变成一条细流。3XzJpO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3XzJpO

  越来越快。3XzJpO

  灰白色的液体落在我脸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臂上。很凉,很稠,像融化的石膏。3XzJpO

  它在包裹我。3XzJpO

  它在我皮肤上凝固,变硬,把我封在里面。3XzJpO

  我挣扎。手臂抬不起来。腿迈不动。嘴巴张不开。3XzJpO

  灰白色的物质覆盖了我的眼睛。最后我看见的画面,是卫生间里的镜子。3XzJpO

  镜子里,一个灰白色的人形轮廓站在洗手池前。3XzJpO

  它没有脸。3XzJpO

  它的姿势和我一模一样——仰着头,张着嘴,手臂微微张开。3XzJpO

  然后镜面裂开了一道缝。3XzJpO

  裂缝从镜子的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把那个人形轮廓劈成了两半。3XzJpO

  镜子碎了。3XzJpO

  玻璃碎片落进洗手池里,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同一个画面——灰白色的卫生间,灰白色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我。3XzJpO

  最后一片碎片落地的声音,像一声叹息。3XzJpO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3XzJpO

  只有水龙头在滴水。3XzJpO

  滴。3XzJpO

  答。3XzJpO

  滴。3XzJpO

  答。3XzJpO

  七点十五分。闹钟响了。3XzJpO

  我伸手摸到手机,按掉闹铃。3XzJpO

  屏幕亮起来。3XzJpO

  三月十七日,星期一。3XzJpO

  窗外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3XzJpO

  我起床,走进卫生间。3XzJpO

  窗台上有一把电动牙刷,白色的,手柄朝上,像一截断掉的骨头。3XzJpO

  我拿起手动牙刷,挤了牙膏,开始刷牙。3XzJpO

  镜子上有一些水渍。我伸手擦了一下,擦不掉。水渍的形状像一个拇指印。3XzJpO

  我没有在意。3XzJpO

  刷牙的时候,我的目光落在窗台那把电动牙刷上。3XzJpO

  我记得它该充电了。3XzJpO

  但我好像记得,它已经很久没充过电了。大概有一个月?两个月?3XzJpO

  “质量真好。”我含糊地想,把牙膏沫吐进水池里。3XzJpO

  我放下牙刷,洗了把脸。水很凉。3XzJpO

  我抬起头,看向镜子。3XzJpO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很正常的脸。皮肤有点干,眼角有一条细纹。3XzJpO

  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身走出卫生间。3XzJpO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3XzJpO

  不知道为什么,我回头看了一眼卫生间。3XzJpO

  一切如常。洗手池,漱口杯,牙刷,镜子,窗台,电动牙刷。3XzJpO

  电动牙刷立在那儿,手柄朝上。3XzJpO

  我转回头,出了门。3XzJpO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第三下的时候,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出楼梯间墙壁上的一道水渍,形状像一个弯腰的人影。3XzJpO

  楼下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老板蹲在门口抽烟。3XzJpO

  他看见我,说了一句话。3XzJpO

  “又周一了。”3XzJpO

  我点了点头。3XzJpO

  我往前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3XzJpO

  我刚才——是回头看了什么?3XzJpO

  卫生间?电动牙刷?3XzJpO

  我为什么要回头看?3XzJpO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3XzJpO

  大概是因为——3XzJpO

  大概是因为那面镜子太干净了。3XzJpO

  对。镜子太干净了。一点水渍都没有。3XzJpO

  但我刚才明明擦了一下,没擦掉。3XzJpO

  不。我擦了吗?3XzJpO

  我不记得了。3XzJpO

  我站在人行道上,想了大概十秒钟。3XzJpO

  然后绿灯亮了,我走过斑马线。3XzJpO

  身后,便利店的老板抬起头,看着我的背影。3XzJpO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3XzJpO

  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3XzJpO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3XzJpO

  但如果有人把耳朵凑得很近,也许能听见他说的是:3XzJpO

  “又周一了。”3XzJpO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