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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积累的智慧

  看着台下那群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的大臣,吉尔伽美什冷哼一声。3XzJpt

  “哼。”3XzJpt

  这群乌鲁克人。3XzJpt

  成为他们的国王,真是耻辱。3XzJpt3

  吉尔伽美什往王座上一靠,乖离剑靠在手边,三个圆柱慢悠悠地转着,嗡嗡的低鸣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3XzJpt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低垂的脑袋,穿过大殿的门,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他的思绪飘回了很久很久以前——那个他还很小的时候。3XzJpt

  那时候他还没有能力扛起大棒去敲野兽的脑袋,他只是一个整天在王宫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黑色的头发乱蓬蓬的,膝盖上永远带着摔破的伤疤。3XzJpt

  吉尔伽美什清晰的记得那一年,乌鲁克城里忽然开始有人生病。起初只是几个人,然后是一群人,然后是整条街,最后是整片城区。3XzJpt

  人们在街上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倒在泥地里,倒在自己的呕吐物里,倒在粪堆旁边。他们的身上长满了黑色的斑,嘴里吐出来的东西又臭又腥。3XzJpt

  祭司们在祭坛上烧了又烧,献了又献,牛羊的哀嚎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可人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3XzJpt

  天上的神明没有回应。3XzJpt

  一个都没有。3XzJpt

  “是天神降罪了!”大祭司跪在祭坛前,声音嘶哑,胡子上沾满了泪水和鼻涕,“是我们不够虔诚!是我们献祭太少!天神发怒了!”3XzJpt

  所有人都跪下去了。他们趴在地上,额头贴着泥土,嘴里念着那些翻来覆去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祷词。3XzJpt

  他们跪了一天一夜,又跪了一天一夜,跪到膝盖烂了,跪到嘴唇裂了,跪到有人再也站不起来了。3XzJpt

  可人还在死。3XzJpt

  一天比一天多。3XzJpt

  最后是吉尔伽美什发现的。3XzJpt

  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懂,但他有一双会看的眼睛。3XzJpt

  他看见那些生病的人住的地方,到处都是粪便,臭气熏天,苍蝇像乌云一样在头顶上飞。而城里那些相对干净的地方,生病的人就少。3XzJpt

  那些把人和牲畜分开住的地方,生病的人就更少。3XzJpt

  他跑去跟大臣们说,大臣们摇头:“这是天意,不是粪土。”他跑去跟祭司们说,祭司们摆手:“不可妄测神明,王子殿下。”3XzJpt

  没有人听他的,没有人愿意听一个孩子说话。3XzJpt

  最后他拿了一把铲子,亲自带着那些还能动的人,把街上的粪便一铲一铲地清走,在城外挖了一个大坑,把所有的脏东西都埋了进去。3XzJpt

  他又让人把病人和健康人隔开,把人和牲畜分开,每天用石灰水刷墙,用开水烫那些病人用过的衣物。3XzJpt

  人还是死了不少,但死得慢了。3XzJpt

  最后终于不死了。3XzJpt

  没有人教吉尔伽美什这些。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是他用自己的眼睛一点一点看出来的。3XzJpt

  那些死去的人,用他们的命,把这份智慧刻进了吉尔伽美什的骨头里。3XzJpt

  那场瘟疫过去之后,乌鲁克城里少了一小半的人。那些空出来的房子后来住进了新的人,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后来长大了,但吉尔伽美什永远忘不了那个冬天。3XzJpt

  那个冬天里,火焰在城外烧了七天七夜,把那些来不及掩埋的尸体一具一具地化成灰烬。3XzJpt

  那火焰的温度,至今还烙在他的记忆里,即使换了一个世界,依然无法忘记。3XzJpt

  吉尔伽美什微微垂下的眼眸重新抬起。3XzJpt

  “从今以后——”3XzJpt

  “本王要你们以身作则,保持个人卫生。乌鲁克王宫之外的那些普通民众,也必须遵照此法!”3XzJpt

  他的目光扫过底下那群大臣,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把头埋得更低了。3XzJpt

  “还有——北边沃野拿回来了,地不能荒着。从明天开始,沿着幼发拉底河修一条大水渠,把河水引到田里去。”3XzJpt

  “旱的时候有水浇,涝的时候能把水排出去。这件事让刚才被发配城北的那个人负责,弄不好本王把他祭天。”3XzJpt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3XzJpt

  “耕田的法子也得改。一块地连着种几年,地力就没了,庄稼越收越少——这是傻子都看得出来的事。把地分成几块,轮流着种,今年种这块,明年种那块,让不种的那块地歇一歇,养一养。这叫轮种。”3XzJpt

  大臣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3XzJpt

  “还有那些粪土——”吉尔伽美什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在看一件极其重要的东西,“城里的粪土,不许再往河里倒,不许再随便堆在路边。那东西不是垃圾,是宝贝。拉到田里去,堆起来沤着,沤熟了再撒到地里,地就肥了,庄稼就壮了。”3XzJpt

  “这事本王小时候就想过——那些粪土堆得多的地,长出来的庄稼就是比别处好。这不是什么天机,是看一眼就能明白的事。”3XzJpt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3XzJpt

  “干净的水、肥壮的地、结实的庄稼、壮实的身体——这些东西不是天神从天上扔下来的。是人的手一点一点干出来的,是人的脑子一天一天想出来的。是人自己,从泥巴里、从水里、从粪土里、从死人的尸体旁,一点一点刨出来的。是那些死掉的人,用自己的命换来的。”3XzJpt

  “你们记住——这个世界上,最值得依靠的,不是天上的神明,而是你们自己的双手和脑袋。手能干活,脑袋能想事,这就是人最大的本事。”3XzJpt4

  “神不会替你们挖水渠,不会替你们清粪土,不会替你们种庄稼。这些事,只能人自己干。所以不要整天给我想着祈求神明!”3XzJpt

  “动动你们的脑子和智慧,想办法在这个时代好好地活下去!”3XzJpt

  吉尔伽美什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攥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猛地握紧,指节咔咔作响。3XzJpt

  “最后,谁要是不同意——”吉尔伽美什把乖离剑从地上拔起来,往肩上一扛。三个圆柱嗡嗡地转着,黑红的纹路在剑身上微微跳动。3XzJpt

  他红色的眼睛扫过底下那群大臣,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白牙。3XzJpt

  “本王就把他种到土里去,等着来年收成!”3XzJpt1

  安静。3XzJpt

  大臣们的脸全都白了。3XzJpt

  种到土里去。等着来年收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那个意思吗?是那个“意思”的意思吗?3XzJpt

  没有人敢问。也没有人敢不同意。3XzJpt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乖离剑的三个圆柱“嗡嗡”地转了一下,像是在附和。3XzJpt

  底下的大臣们齐齐咽了一口口水。3XzJpt

  而此刻,在王宫的另一头,西杜丽正坐在伊什塔尔的床边,完全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事。3XzJpt

  她只是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揉了揉鼻子,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窗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3XzJpt

  她摇了摇头,把那念头甩掉,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还在昏迷的女神。伊什塔尔睡得很沉,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胸口的泥板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笨蛋伊什塔尔”几个大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3XzJpt1

  西杜丽叹了口气,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女神露在外面的肩膀。3XzJpt4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