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进活动室，在木地板上画出几块歪歪扭扭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在进行某种不需要着急的迁徙。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但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黏糊糊的、让人提不起劲的闷热。3XzJpO
不是因为我想做，而是因为期末考就在下个星期，而我上次周考的函数大题只做对了一半。李佳月把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拍在我桌上。3XzJpO
“你管这叫练？”她指着我在草稿纸上画的简笔画——一只正在被函数图像压扁的猫，“这是什么？”3XzJpO
她沉默了两秒，把那本厚重的习题集翻开，压在我那张简笔画上面，用笔帽敲了敲其中一道题：“做。”3XzJpO
现在我已经盯着这道题看了快十分钟了。数字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蚂蚁，密密麻麻又乱。3XzJpO
李佳月在写她的东西——不是作业，是她那个写了好久的小说。她说这是“积累素材”，但我看她写了又删、删了又写，进度大概比我做数学题还慢。3XzJpO
戴梓陌——我们的班主任，兼文艺社指导老师，兼“最不像老师的老师”排行榜第一名——正坐在活动室最深处的那个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杂志，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3XzJpO
今天下午社团活动开始的时候，我推开活动室的门，她就坐在那个位置了。没有打招呼，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抬头看我一眼，只是翻她那本封面已经泛黄的杂志，好像她每天都在这里、坐在这里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3XzJpO
我当时愣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走廊上的李佳月，又看了看里面的戴老师。3XzJpO
“我是你们的指导老师。”她翻过一页杂志，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天是晴天”之类的事实，“指导老师来社团指导，有什么问题吗？”3XzJpO
我怀疑她是不是嫌办公室人太多了才来的。不过应该只有我才会嫌人多吧……3XzJpO
我进来了。李佳月也跟着进来了。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何华小声说了句“戴老师好”，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简一单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3XzJpO
戴老师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页杂志，偶尔抬头扫一眼我们在做什么。她不说话，不指导，不参与，存在感却强烈得像房间里多了一堵墙。3XzJpO
她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正在草稿纸上画第三只被压扁的猫。3XzJpO
戴老师没抬头，视线还停留在那本旧杂志上：“数学的题库写了吗？”3XzJpO
戴老师翻杂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我。3XzJpO
隔着半个活动室的距离，她的目光不算锐利，甚至带着点散漫，但就是让人后背发紧。3XzJpO
我拿起习题集和草稿纸，走过去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我的演算过程——准确地说，是看了一眼那些被划掉的、歪歪扭扭的数字，和被压扁的猫。3XzJpO
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公式。笔迹很潦草，但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3XzJpO
“用这个公式。”她说，“先化简，再代入。别画猫了。”她打了一下我的手背。3XzJpO
我拿着习题集回到座位上，按照她写的公式重新演算。这次顺利了很多，数字终于听话了，排成了该排的队形。我算出了答案。3XzJpO
“别谢我，谢你自己。公式书上就有，你只是没翻。”3XzJpO
活动室里恢复了安静。何莲的按键声又密了起来，何华翻了一页书，简一单的铅笔在纸上沙沙地走。李佳月低着头写她的东西，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3XzJpO
很轻的笑，像气泡从水底浮上来，冒了个头就碎了。我抬头看她，她正盯着手里的习题集，嘴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弧度。3XzJpO
何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习题集走过去。戴老师接过去，翻到她刚才看的那一页。3XzJpO
很淡的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何华站在她面前，脸已经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3XzJpO
何华在习题集空白处画了一个人。那人被一道函数题的图像压着，四肢伸得笔直，表情绝望。和我草稿纸上被压扁的小木如出一辙。3XzJpO
不疼，但很响。“啪”的一声，在安静的活动室里格外清脆。何华捂着后脑勺，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3XzJpO
“老老实实备考。”戴老师说，“别学他。他成绩差，你也想跟着差？”3XzJpO
何华揉着后脑勺走回座位，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何莲从游戏机后面探出头，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被何华瞪了一眼。3XzJpO
“你也别笑。”戴老师的声音从角落传来，何莲的笑容立刻僵在脸上，“上次月考你数学多少分？”3XzJpO
何莲整个人缩进沙发里，游戏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