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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29 酩酊

  五毒城中的庆典仍在继续。3XzJpp

  因为这场东君归位大典的缘故,这座平日里早已开始宵禁的城池哪怕如今已是深夜,却依旧是灯火通明。3XzJpp

  往来客商也好,杂耍班子也罢,各自在这座五毒城中手段尽出,城中弟子百姓们也是同样身着盛装。3XzJpp

  而就在夜深之时,曲若悄然返回了望月楼。3XzJpp

  这位大司命步履轻盈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身上那一套代表大司命身份的礼服没有半分凌乱,整洁的就仿佛她只是出去散了个步,而非是追杀那些在大典上逃散的刺客。3XzJpp

  那条碧玉蜈蚣蜷缩在她的袖中,一副吃饱喝足的懒样,只有身侧的步足偶尔划拉两下。3XzJpp

  云栖梧坐在靠窗的那张摇椅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屋子里没有点灯,她的半张脸映在月光下,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同样翠绿的眼睛微微闪着光。3XzJpp

  “回来了?”3XzJpp

  她头也不抬的问道,“都处理干净了?”3XzJpp

  曲若轻轻嗯了一声。3XzJpp

  她没有说自己对那些刺客,尤其是那个逃到最后的宗师用了什么手段,云栖梧也没有问。3XzJpp

  但她也能猜到个大概。3XzJpp

  总归是不会让他们死的那么痛快就是了。3XzJpp

  “总算是…”3XzJpp

  总算是结束了。3XzJpp

  从十三年前的那场叛乱开始,到今天的东君归位,以及那个注定会下场凄惨的湘夫人,十三年的恩怨,以及因为年幼圣女的失踪而引发的动荡,总算实在今天画下了一个句号。3XzJpp

  这位五仙教主难得的感觉有些疲倦。3XzJpp

  不是身倦,是心倦。3XzJpp

  如今大典已经结束,五仙教又迎来了千年以降的第一次两位圣女并立的局面,倒不能说是什么坏事,毕竟顾清辞是货真价实的东君,而虞笙是靠着她自己才走到的今天,更何况她们两人的关系,就是情同姐妹都显得有些浅薄。3XzJpp

  当初姜南栀曾经提出希望南疆能够不再画地为牢,而是主动与中原通商往来,虽说受限于当时另外几位长老的反对,再加上后来的那场叛乱而未能彻底推行,但后来在云栖梧和曲若的推动下,也算是有所成效。3XzJpp

  到了如今,往来客商其实已经不少,在南疆和中原之间运送物产做着生意的人已经是络绎不绝。3XzJpp

  至于文人游士,虽说依旧不多,但总归还是有的,至少已经能够让南疆不再是中原史书典籍中所记录的“南蛮之地”。3XzJpp

  总的来讲,一切都在变得更好。3XzJpp

  其实这就够了。3XzJpp

  云栖梧一向不是个胸怀大志的人,比起姜南栀的那些“远大志向”,这位教主其实更像是个“守成之君”,比起什么走出去,她更想守好这一亩三分地,但既然那是姜南栀的愿望,她自然也不会推脱。3XzJpp

  而如今…3XzJpp

  顾清辞,既是姜南栀的女儿,五仙教的东君与圣女,又是青阳剑阁的掌剑子,这种双重的身份,自然就成了二者之间的桥梁,五仙教在中原江湖虽然不被视作是邪魔,但也始终被归在外道一列,很多事情有了作为六宗之一的青阳剑阁居中周旋,都会方便很多。3XzJpp

  还有剑州。3XzJpp

  她已经听顾雨遥说过那支剑州边军的事情,虽说其本意到底是前来助阵还是趁火打劫都不好说,但也确实尽到了作为援军的本分,那五仙教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同样给出一份诚意。3XzJpp

  不只是李玉妍以玉京山一峰之主的名义许诺的那一炉丹药。3XzJpp

  那是李玉妍许给剑州节度使的好处,这么算来五仙教还欠了她一个人情。3XzJpp

  但不论如何,那都是明天以后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了。3XzJpp

  至少此时此刻,她能暂时把那些烦心的事情都放下,简简单单的什么都不去多想。3XzJpp

  “曲若。”3XzJpp

  云栖梧将三只白瓷小杯和一只酒壶放在桌上,笑言道:3XzJpp

  “来跟我喝两杯罢。”3XzJpp

  曲若没有拒绝。3XzJpp

  她只是稍微有些意外。3XzJpp

  在姜南栀还在的时候,她们三个经常会聚在一起,喝着云栖梧的青梅酿,说着很多不着边际的话。3XzJpp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云栖梧酿酒的手艺极好,那青梅酿入口清冽酸甜,后劲却极大,姜南栀一向嘴馋,往往是喝的最多,也醉倒的最快,喝醉了就毫无形象的趴在桌上,一只手捏着酒杯,还在那嘟嘟囔囔着云栖梧的酒太烈,一会儿又嚷嚷着再来一杯,似乎永远也不会消停。3XzJpp

  自己则是酒量最浅,三杯两盏就能醉的不省人事,又或者是晕晕乎乎的坐在那里,也不说话,只是一副迷茫的呆样,像一只吃饱喝足之后晒着太阳晒懵了的猫,任凭姜南栀怎么戳她的脸都只会呆呆的眨眼睛。3XzJpp

  云栖梧的酒量最好,从来不会醉——至少曲若以前是这么以为的。3XzJpp

  她就坐在一旁,一边看着两人“出丑”,一边笑着饮酒,最后一个人架着两个醉鬼送她们回去休息。3XzJpp

  那时候湘夫人也会坐在一边静静地听着,偶尔跟着喝上一两杯,从来不会插嘴,也从来不曾喝醉过。3XzJpp

  而在姜南栀死后,她已经十三年不曾碰过酒水。3XzJpp

  究竟是这位五仙教主在借此提醒着自己什么,又或是她只是怕在酒醉后见到姜南栀,怕她会问自己的女儿如今流落到了什么地方,怕她自己压不住心中的那些痛楚?3XzJpp

  曲若已经是不得而知。3XzJpp

  她只是轻轻提起那身礼服的下摆,在云栖梧对面坐了下来,看着她拿起酒壶给三只白瓷小酒杯里都倒满了酒。3XzJpp

  那只无人去动的第三只酒杯,自然是留给姜南栀的。3XzJpp

  留给那个会笑会闹,跳脱的没有半点稳重模样的东君,留给那个喝醉了之后就会扯着她们的袖子说胡话的圣女殿下,留给那个早已不在人世的,她们的挚友。3XzJpp

  云栖梧没有再说什么话,只是捏着酒杯对着空中遥遥一敬。3XzJpp

  是对着天上那轮明月,还是对着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3XzJpp

  曲若不知道。3XzJpp

  举杯邀明月,杯酒祭故人。3XzJpp

  她捏着酒杯与云栖梧轻轻一碰,随后一饮而尽。3XzJpp

  青梅酒依然很好,入口清冽酸甜可口,只是当那一口酒被她咽下的时候,曲若忽然间觉得眼睛有些发酸。3XzJpp

  恍恍惚惚之间,她似乎又看到那个白发碧瞳的姑娘歪歪斜斜的趴在桌上,一只手抓着杯子,迷迷糊糊的嘟囔着:3XzJpp

  “栖梧…你这酒实在是太烈了…定是你偷加了什么作料…”3XzJpp

  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尾音也拖的极长,在最后被拖成一个软绵绵的哈欠。3XzJpp

  只是她已经分不清那究竟是回忆还是幻觉。3XzJpp

  但不论是什么…3XzJpp

  至少此时此刻,她隔着十三年的春夏秋冬,隔着十三载的阴阳两隔,又见了她一面。3XzJpp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酒杯,和杯中倒映着的那轮小小的月亮。3XzJpp

  杯里的酒水微微摇晃,仿佛是谁拿起来抿了一口,又轻轻地放下。3XzJpp

  那月光在杯中轻轻摇荡着,像是什么人在哭,又像是什么人在笑。3XzJpp

  然后再饮下一杯酒。3XzJpp

  那个白发姑娘的面目似乎又清晰了一些,拉着云栖梧的袖子嚷嚷着再来一杯,又伸出手戳着曲若的脸,笑嘻嘻的说你看阿若她又傻了。3XzJpp

  曲若静静地看着那白发姑娘的身影,那身影在月光下朦朦胧胧的,怎么也看不真切,她顺着她戳自己的脸的手轻轻触摸。3XzJpp

  满手冰凉。3XzJpp

  她这才恍惚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是满脸泪水。3XzJpp

  曲若只是伸手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上了一杯。3XzJpp

  她这才看见云栖梧只是拿着那只酒杯坐在那里,眼神竟有些迷离。3XzJpp

  两人就这么你一杯我一杯的喝着酒,一壶又一壶,一杯复一杯,喝到最后的时候,两人已经谁也记不清究竟换了几个酒壶,究竟喝了多少杯酒,只是醉醺醺的趴在桌上,活像是两个酒鬼。3XzJpp

  “你…”3XzJpp

  曲若趴在那,说话的时候已经有些大舌头,“还是第一次见你…喝成这副模样…”3XzJpp

  这是她第一次见云栖梧喝醉——3XzJpp

  和这世上任何一个喝到大醉的人一样,醉的东倒西歪,醉的睁不开眼睛,醉的泪流满面。3XzJpp

  “因为…”3XzJpp

  这位五仙教主歪歪斜斜的趴在桌上,喃喃自语:3XzJpp

  “当初和你们喝酒的时候…怕输了丢面子,靠着真气做了弊…”3XzJpp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笑了一声。3XzJpp

  那声音很短很轻,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尾音发颤,听起来不像是笑,倒更像是在哭。3XzJpp

  “好你个…”3XzJpp

  曲若迷迷瞪瞪的翻了个白眼,想说几句谴责的话,只是酒劲上涌之后已经是困的睁不开眼睛,于是终究是没有了后文,干脆枕着自己的手臂就此沉沉睡去。3XzJpp

  只留下云栖梧半趴半靠着,借着这场大醉喃喃自语:3XzJpp

  “南栀…”3XzJpp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逐渐变得低不可闻。3XzJpp

  十三载隔阴阳秋。纵回眸,怎堪留。旧径苔深,空忆少年游。犹记当时谈笑处,风满袖,月盈楼。3XzJpp

  人间何物似君游?似云浮,去难收。月下寻卿,冷露湿青裘。醉后忽闻声唤我,疑是君,泪空流。3XzJpp

  这位五仙教主终于也沉沉睡去。3XzJpp

  大醉酩酊处,如见故人来。3XzJpp

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