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宫弯腰将落在草皮上的木剑重新捡起,随手甩掉上面沾着的几片碎草叶。刚刚那阵剧烈的旋转让他的呼吸依然有些粗重。他看着怀里终于双脚落地的爱蜜莉雅。3XzJnY
爱蜜莉雅胸口起伏着。她抬起手背,试图去蹭掉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汗珠。3XzJnY
他从黑色长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块叠着的干净亚麻手帕,动作很轻地覆上她的额头。3XzJnY
白色的手帕吸纳了那些细小的水珠。他顺着她的额角往下擦拭,沿着脸颊的轮廓,一路擦到那秀气的下巴。3XzJnY
爱蜜莉雅任由他拿着手帕在自己脸上擦拭。她摇了摇头。3XzJnY
她从他手里抽出那块亚麻手帕,拿着手帕的手印上羽宫的额头。3XzJnY
“走吧,回餐厅。”羽宫顺势牵起她空着的那只手,“再不回去,拉姆大概真的会提着扫帚把我们两个扫进储藏室里去剥洋葱了。”3XzJnY
爱蜜莉雅被他这幅煞有介事的语气逗笑了,反握住他的手,两人并肩朝着宅邸后门走去。3XzJnY
餐厅里果然飘散着浓郁的奶油浓汤香气。拉姆照例用几句毫不留情的毒舌给他们的迟到定了性,而雷姆则不动声色地为羽宫盘子里的烤肉多加了些分量。这顿伴随着双胞胎女仆一唱一和的晚餐,在两人偶尔的对视与会心一笑中迅速结束。3XzJnY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的夜色。书桌上的魔法台灯散发着一层并不刺眼的暖黄色光晕。3XzJnY
爱蜜莉雅换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淡紫色居家睡裙。银色的长发没有像白天那样规整地编起来,而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和后背。她屈起双腿坐在宽大的沙发上,双手捧着一本略显陈旧的硬皮故事书。3XzJnY
他把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头舒舒服服地枕在她的肩膀上,一条手臂自然地揽过她的腰。3XzJnY
“……小骑士握着那把生锈的铁剑,站在了巨龙喷吐出的火焰面前。他没有退缩。因为他知道,在他身后的高塔里,有一位一直在等待着别人去理解她的公主。”3XzJnY
她的嗓音轻软、绵长,带着一种讲述童话特有的韵律感。3XzJnY
羽宫闭着眼睛,感受着她说话时胸腔里传来的细微震动。这种震动顺着他贴着的侧脸,一路蔓延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3XzJnY
故事还在继续。爱蜜莉雅读得很认真。遇到一些生僻的古词汇,她会稍微停顿一下,眉头微蹙,思考出一个合适的现代词汇替换进去,然后再继续往下念。3XzJnY
“故事里的公主,最后被骑士带出了高塔吗?”他闭着眼出声。3XzJnY
“带出来了呀。”她把书放在膝盖上,转过头,下巴蹭过羽宫柔软的黑发,“虽然外面的世界有很多人不理解他们,甚至用石头砸他们。但是那个小骑士用他那把生锈的剑,一路护着公主走到了森林的尽头。”3XzJnY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精致脸庞。暖黄色的魔法台灯在她银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3XzJnY
“你之前说,要跟我分享一个你那个世界的童话故事。”爱蜜莉雅紫绀色的眼眸里装满了期待,她把那本看了一半的硬皮书搁在旁边的矮几上,“现在我念完了,该轮到你了。”3XzJnY
“好。”他清了清嗓子,“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做《丑小鸭》。”3XzJnY
爱蜜莉雅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3XzJnY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农场的草堆里,孵出了一窝小鸭子。”羽宫放慢了语速,在脑海里翻找着那些小时候听过的词汇,“里面有一只鸭子,长得特别奇怪。它的羽毛不是黄色的,而是灰扑扑的。而且它比其他的兄弟姐妹都要大上一圈,看起来……非常格格不入。”3XzJnY
“因为长得不一样,农场里的其他鸭子、鸡,甚至是看门的狗,都不喜欢它。它们啄它,嘲笑它,叫它丑小鸭。”羽宫继续讲述,“丑小鸭觉得很孤单,也很害怕。它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个错误,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农场里的怪物。”3XzJnY
抱着膝盖的手指无声无息地收紧了。爱蜜莉雅的呼吸稍微顿了一下。3XzJnY
这段关于“被排斥的异类”的描述,像是一把精准的小锤子,轻轻敲在了她心底那层虽然已经被羽宫修补、却依然留着裂痕的茧上。3XzJnY
由于这头和莎缇拉一模一样的银发紫瞳,她走到哪里迎来的都是恐惧与厌恶的目光。她太懂得那种被世界孤立的寒冷了。3XzJnY
他揽在她腰间的手掌上移,温热的掌心贴住她的后背,安抚性地抚摸了两下。3XzJnY
“后来,丑小鸭逃走了。”羽宫的声音依旧平稳,“它在冬天里流浪,差点被冻死在结冰的湖面上。它吃了很多苦,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被那些拿着猎枪的人打死,或许也是一种解脱。”3XzJnY
爱蜜莉雅把脸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只露出那对尖尖的精灵耳朵。3XzJnY
“直到有一天。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丑小鸭看到湖面上飞来了一群美丽的白色大鸟。它觉得那些鸟太漂亮了,它想靠近它们,哪怕被它们嘲笑或者啄死,它也心甘情愿。”3XzJnY
“当它低下头,看着湖面倒影的时候,它发现……它根本就不是什么丑陋的鸭子。”3XzJnY
“它是一只白天鹅。一只比湖面上任何一只鸟都要耀眼、都要美丽的白天鹅。”3XzJnY
那双紫绀色的眼眸里充盈着水汽,在魔法台灯的光晕下折射出细碎的亮芒。她直愣愣地看着羽宫。3XzJnY
“对。”羽宫伸出空闲的那只手,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快要滑落的一滴水痕,“它从来都不是什么惹人讨厌的怪物。它只是在这个世界里,绽放得比别人晚了一些。”3XzJnY
“它的羽毛,终有一天会闪闪发光。所有曾经嘲笑过它、害怕过它的人,最后都会仰起头,看着它在天空中飞翔的样子。”3XzJnY
她听懂了这个故事背后的隐喻。大半个月前,在王都的小巷里,她还在用“莎缇拉”这个名字试图吓跑所有靠近她的人。而现在,她坐在这里,听着他用一个地球上的童话,一点一点地剥去她最后一层自我怀疑。3XzJnY
双手搂住他的后背。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她没有大声痛哭,只是把脸埋进他脖颈处的衬衫布料里,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料。3XzJnY
在寂静的客房里,只有角落那块水滴形魔石发出微弱的“咔哒”声。代表着夜晚的时间,在相拥的两人之间安静地流淌。3XzJnY
羽宫被她紧紧搂着后背,薄薄的亚麻衬衫布料很快就被温热的水汽浸透了一小片。他把下巴稳稳地搁在她的银色发丝上。将那具因为哭泣而显得有些单薄的身体完全嵌进自己的怀抱里。3XzJnY
“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会把自己的主君弄哭的骑士了。”3XzJnY
“今天早上在休息室里才刚让你掉过眼泪,现在又把你弄哭了。我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家伙。”3XzJnY
爱蜜莉雅赌气似地在他的肩膀上蹭了两下,把那些不受控制溢出来的水痕全蹭到了他的衣服上。3XzJnY
“其实,这个童话故事……”羽宫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是我精挑细选出来,想特别讲给你一个人听的哦,莉雅。”3XzJnY
“莉雅,你就是那个总是被农场里的其他小动物欺负的丑小鸭。因为这副和嫉妒魔女一样的外貌,所以被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排斥、恐惧。甚至连你自己,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也认定自己就是那个不该存在的‘丑小鸭’。”3XzJnY
爱蜜莉雅抬起头。那双紫绀色的眼眸里还蒙着一层水雾。3XzJnY
“其实你是一只最美丽、最耀眼的白天鹅。”羽宫双手捧住她的脸颊,拇指抹去她眼角挂着的一滴水珠,“这大半个月来妳的所有努力,我都看在眼里。总有一天,你会彻底褪去那层被偏见包裹的灰色羽毛,慢慢成长为真正的白天鹅。”3XzJnY
爱蜜莉雅的睫毛剧烈地抖动着。被他捧在手心里的脸颊烫得惊人。3XzJnY
“我很确定,也无比自信。”羽宫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我家莉雅,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任何人在我眼里,都比不过你。”3XzJnY
爱蜜莉雅闭上眼睛,眼泪又一次决堤。但这次不再是因为委屈或自我怀疑,而是一种被某种滚烫的情感填满到快要溢出来的酸楚。她重新扑进羽宫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3XzJnY
“以后如果再遇到那些刻薄的刁难,觉得没有自信的时候,就想想我吧。在莉雅心里的那个我,一定会把所有的偏见都挡在外面,带给你满满的自信。”3XzJnY
“觉得害怕、想要逃避的时候,也想想我吧。在莉雅心里的那个我,一定会握住你的手,赋予你无尽的勇气。”3XzJnY
“觉得不安、觉得寂寞的时候,还是要想我。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我们在哪里,我的心永远都只会和你在一起。”3XzJnY
爱蜜莉雅的呼吸杂乱无章。她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口,拼命地点着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声。3XzJnY
“不自信也好,害怕也好,不安也好。这些统统都没关系。”羽宫的声音很沉稳,像是夜色里最坚固的锚点,“你终究会成为那只最美丽的白天鹅,拍打着翅膀,飞向那片只属于你的、自由自在的天空。”3XzJnY
爱蜜莉雅止住了呜咽。她把脸稍微抬起一点缝隙,带着重重鼻音发出一声疑惑的单音节。3XzJnY
“你看我每天早上五点就爬起来去后山练剑,被拉姆和雷姆按在地上摩擦也咬牙硬扛。”羽宫叹了口气,“其实在来这个世界之前,我是个特别懒散的人。但是只要想到那是为了莉雅去变强,我做任何事都会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干劲。”3XzJnY
“我也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处理公文、规划战术、去跟罗兹瓦尔那种老狐狸算计来算计去,这些都太让人头疼了。可是只要这件事有关莉雅,我就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了。”3XzJnY
“因为要面对之后的白鲸和怠惰,因为怕护不住你。我也会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会在深夜里感到不安。但只要想到你需要我,我的心里就会突然长出无穷无尽的勇气。”3XzJnY
“如果离开莉雅,我就只是一滴落进大海里的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凡人。只有待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才会变成那个你心目中无所不能的优秀骑士。”3XzJnY
“所以。我们其实都是一样的哦,莉雅。你依赖着我,我也同样在无可救药地依赖着你。”3XzJnY
爱蜜莉雅看着面前这张脸。那些长久以来盘踞在她脑海里的、因为自己不够坚强而配不上他的自责,在这番坦白面前,被轻而易举地粉碎了。3XzJnY
两只手交叠着,轻轻抓住了羽宫白色衬衫的领口。她仰起头,闭上眼睛,将自己的嘴唇送了过去。3XzJnY
羽宫十分耐心地、一点一点地加深了这个从笨拙开始的吻。3XzJnY
没有急躁的索取。他只是用呼吸和嘴唇的温度去安抚她那因为长时间哭泣而变得紊乱的频率。3XzJnY
爱蜜莉雅抓着他衬衫衣领的手指瞬间攥紧了布料。她不太懂得如何回应这种更深层次的接触,只能任由羽宫的鼻息拂过脸颊。房间里那盏魔法台灯散发出的暖黄色光线在两人交错的鼻梁处拉出一道模糊的阴影。3XzJnY
过了好一会儿,羽宫察觉到了她略显局促的换气声,便主动往后退开了一小段距离。3XzJnY
两人的鼻尖还若即若离地碰在一起,呼吸交织在狭小的空间里。3XzJnY
“那个故事里的湖面,一定结了很厚很厚的冰。”爱蜜莉雅没有把头退回去,她闭着眼睛,紫绀色的眼眸藏在眼皮底下,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在羽宫的唇边响起,“刚才听你说丑小鸭快要在冬天冻死的时候,我觉得它好可怜。因为我知道那种一整天都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对着一堆冷冰冰的东西发呆到底有多难熬。”3XzJnY
羽宫将鼻尖蹭过她的侧脸,下巴重新搁在她的肩膀上。3XzJnY
“嗯,但是冬天总会过去的。”他用很轻的音调说道。3XzJnY
“其实我觉得,你才是那只飞过来的天鹅。”爱蜜莉雅把额头抵在羽宫的颈窝处,温热的呼吸打在他的锁骨上方,“我一直都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可是你突然就跑到了我这片结了冰的湖面上,一点也不怕冷,还硬拉着我去看水里的倒影。”3XzJnY
“刚才听到你说,你在这个世界也会害怕,也会觉得处理公文很麻烦的时候,我其实……其实心里有一点点高兴。”3XzJnY
她原本攥着衬衫领口的手指松开了,顺着羽宫的手臂滑下去,最后反放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紧紧相扣。3XzJnY
“因为你不管遇到什么麻烦,在雷姆拉姆面前,甚至在罗兹瓦尔面前,都永远是一副好像什么都能解决的从容样子。你挡在我前面,把那些我应付不来的刁难全都拦下来。我有时候会觉得,其实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一个人就可以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3XzJnY
羽宫扣紧了她的手指。他感受着掌心里传来的那份略显急促的脉搏跳动,偏过头在她的耳廓处轻轻吻了一下。3XzJnY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大概早就因为嫌麻烦而躺在客房里睡大觉了。”他把脸埋进那团银色长发里,“如果不是为了能够一直看着你笑,我才懒得去管这个世界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3XzJnY
“所以,知道你也会不安,也有不想努力的时候,我就觉得,原来我在你心里也是很有用的。”她的声音慢慢变得平稳下来,“你教会了我怎么去应对那些恶意的目光,那我也要把我的勇气分给你。以后你想偷懒的时候,就换我来拉着你往前走。”3XzJnY
这番带着几分稚气却又无比坚决的宣言在安静的客房里回荡。3XzJnY
“那就这么说定了。”羽宫将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拉到胸前,“以后要是我害怕得不想前进了,莉雅可不能就这么放过我,得用冰块砸醒我才行。”3XzJnY
“我才舍不得用冰块砸你。”爱蜜莉雅下意识地反驳。3XzJnY
她从羽宫的颈窝里抬起头。那双之前还满是泪水的紫绀色眼眸里,现在只剩下被暖光照亮的柔和。她看着羽宫那双专注盯着自己的黑眼睛,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3XzJnY
她用没被牵住的那只手,慢慢抚上他因为刚洗过澡而显得特别干净的面庞。3XzJnY
“我也一样。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不管你是那个无所不能的骑士,还是那个想要逃跑的普通人,我都会一直、一直陪在你身边。”3XzJnY
羽宫看着她那张完全褪去了防备与自卑的面庞。他空出揽在她腰间的那只手,指腹贴着她有些发红的眼角轻轻抹了两下,把最后一点残留的湿气擦干。随后他身子微微前倾,再次吻住她。3XzJn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