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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天蝎组织的成员们

  在乌萨斯的国土上,有一个孤寂的村落开始渐渐热闹了起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纠察官过来“收”粮食来了。3XzJlN

  在一间仓库里,几个老太太死死包住一个破旧的袋子,那是这儿仅剩的粮食了。袋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几粒麦麸从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尘土里,老太太们连那几粒都舍不得浪费,颤巍巍地弯腰捡起,含进嘴里。她们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纹路。纠察官们在门外喊骂,用靴子踢着门板,每一声闷响都让她们的身子跟着一哆嗦,可那双手却越箍越紧,仿佛箍着的是她们自己快要散架的命。3XzJlN

  周围的孩子们都在远处的地窖里不停地哭,声音从木板缝隙里挤出来,细细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猫崽叫。他们太弱小了,而且只有几岁,根本无法和那些人高马大的纠察官们对抗。地窖里又潮又黑,有的孩子把脸埋进旁边更小的孩子的怀里,有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膝盖,指甲掐进肉里,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至于这儿的大人,基本上十多年前就被纠察官们拉去矿洞了,到现在都没回来。那些空了的房子里,灶台早已塌了,门框上挂着的干草也朽成了灰。3XzJlN

  你问他们的妈妈呢?他们的妈妈和他们一起躲着,同样在哭泣着。有的母亲把孩子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用手掌捂住孩子的耳朵,不让他们听见外面的惨叫。可捂得住耳朵,捂不住那一声声砸在心上的撞击。她们自己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孩子的头发里,嘴唇咬出了血也不敢出声。那些人没有道德,更没有同情心。倘若她们出去了,别说反抗,能不能保住自己的贞洁与继续照顾本就脆弱的孩子都如此艰难。她们心里清楚,外面那些人不只是要粮食,他们要的是把这里每一寸活气都碾碎、榨干。3XzJlN

  外面的咒骂声越来越大了,哭声与求饶声也越来越大,甚至带着痛苦的惨叫声与微弱的呻吟声。有人被拖倒在地上的声音,有袋子被撕开粮食撒了一地的声音,有拳头砸在骨头上的那种沉闷的响。然后是安静,短暂得让人心发慌的安静,紧接着又是一阵更凶狠的咒骂。声音像刀子一样,从门缝里、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一刀一刀剜在那些躲藏着的人心上。3XzJlN

  过了良久,等一切声音都渐渐消失,又等了好久好久,直到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那些躲起来的人才敢畏畏缩缩地走出来。3XzJlN

  外面的地上散着几片碎布,几摊暗红色的东西正在慢慢渗进冻土里。老太太们歪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那个破袋子被撕成了两半,空荡荡地躺在远处。活下来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把那些头破血流的老人们扶起来,把那些吓傻了的孩子从地窖里抱出来,紧紧地、紧紧地抱在一起。没有人大声哭,只有那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像冬天的风从墙缝里漏过去一样。3XzJlN

  这样的事每年都在发生,每天都在发生。压抑、饥饿、痛苦、悲伤、仇恨,早就成了这个世界地基的常态。人们已经不再为这些事流泪了,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他们只是木然地活着,像田埂上被踩过无数遍的草,歪歪斜斜地立着,等下一只脚落下来。3XzJlN

  他们从未有过什么奢求,只是希望不再悲惨地死去,哪怕只是不会因为矿石病发作前而饿死,又或是吃土撑死。他们见过太多死法了——有人倒在雪地里,第二天被冻成硬邦邦的一团;有人发着高烧,身上长满黑色的结晶,在呻吟中慢慢没了声息;有人实在饿得不行,去挖地窖边上的土吃,吃到肚子鼓得像皮鼓,就那么硬生生撑死在自家门口。他们只求死得像个人,哪怕只是死得不那么疼、不那么难看。3XzJlN

  可这点念想,也常常是落空的。3XzJlN

  这个世界里,高高在上者坐在只属于自己的皇宫之中,明明手里的粮食与财富多的根本享用不完,却依旧驾驶着战车,从他们以及同伴的身体与胳膊上碾过去,压断那点只是为了活命的手,让血溅到其他同伴的眼中,让本就灰白的世界变得越发无望。那些皇宫里传出的乐声,飘过高墙,飘过荒野,落在这片被血浸透的土地上,轻飘飘的,像羽毛,又像嘲讽。村里的人听见了,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断了的手用布条缠一缠,把还在流血的亲人简单包扎,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了。3XzJlN

  “……”3XzJlN

  没有人愿意说话。太累了,而且太痛苦了。连哭都哭不动了,嗓子早就哑了,眼泪早就干了,只剩下胸口那一口气,吊着,不上不下。3XzJlN

  又要死人了……又有人要被吃了……3XzJlN

  这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在说。他们看着彼此身上的伤,看着那些倒在血泊里一动不动的老人,看着孩子们肿得像桃子的眼皮,心里都明白——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了。那些纠察官虽然走了,可冬天还没走,饥饿还没走。没有粮食,没有药,连口干净的水都没有。有些人,是撑不过今晚的。3XzJlN

  正当村民们即将离开时,一阵声音从地下传了过来。3XzJlN

  所有人都僵住了。3XzJlN

  那声音很沉,很闷,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拱动,又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轰隆隆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地面上的小石子开始微微跳动,连脚底板都能感到那种震动。3XzJlN

  人们就这样,带着受伤的亲人们又躲了起来,就像老鼠一样躲避着外面的光。有的钻进地窖,有的躲进草垛,有的趴进沟渠里,用枯草盖住自己和孩子。他们的动作很快,快得让人心疼——那是被逼出来的熟练,是用无数次恐惧换来的本能。3XzJlN

  二十多分钟后,这里还是被发现了。3XzJlN

  一群装备精良的部队穿着绿色的制服,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整齐的声响。他们分工明确,动作利落,很快就找到了每一个藏身之处。地窖的木板被掀开,刺眼的光线涌进来,底下的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像被翻开了石头底下的小虫。3XzJlN

  那些士兵透过面具的护目镜发现了下面的人。3XzJlN

  护目镜后面是一双双眼睛。不是凶恶的,不是冷漠的,而是……怔住的。那些眼睛定定地看着地窖里的人们——看着他们身上褴褛的衣衫,看着他们瘦得凸出的肋骨,看着他们脸上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那些孩子们像受惊的小兽一样蜷缩在母亲怀里。3XzJlN

  士兵们没有看到目标,只看到了一群曾经和他们一样可怜的人。3XzJlN

  气氛忽然变得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风从地窖口灌进去,呜呜地响。那些士兵握着枪的手,不自觉地松了松。3XzJlN

  过了良久,其中一名士兵摘下了面罩。3XzJlN

  那是一张和村民们一模一样的面孔——黝黑的,粗糙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他甚至比有些村民还要瘦,脖子上、手背上,到处都是伤疤,有些已经发白,有些还泛着红。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左边脖子上那道长长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刀划过,差一点点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就是从这种地方爬出来的。从那些矿洞里,从那些死人堆里。3XzJlN

  那名士兵在叹了口气后,转过身,朝队伍后面做了一个手势。不一会儿,一个奇怪的人走了过来。那个人穿着深紫色的制服,颜色浓得像凝固的血,在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扎眼。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像是一切尽在掌握。他走到地窖口,低下头,用无法描述的目光审视着他们。3XzJlN

  那目光很奇怪。不是怜悯,不是厌恶,不是高高在上的施舍,也不是同病相怜的悲戚。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件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掂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种目光让村民们感到陌生,甚至比那些纠察官的咒骂还要让人不安——因为他们读不懂。3XzJlN

  最后,他仿佛确认了什么,对那名士兵点了点头,随后便就此离开了。走的时候,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3XzJlN

  那名士兵喜出望外。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一样,一下子亮了起来。他立刻让其他和他一样的士兵们将那些村民都从藏身之处带了出来,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了什么。然后,他跑到一辆装备着不明钻头的车旁边,打开了一个舱门,从里面搬出一个个箱子。箱子打开,是食物——真正的食物。不是麸皮,不是草根,不是那些要掺着土才能咽下去的东西。是面包,是肉干,是干净的、温热的水。3XzJlN

  村民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那些食物,像是看到了什么不真实的东西。一个孩子最先反应过来,扑上去抓起一块面包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被母亲一把抢下来,掰成小块一点点喂给他。其他人也渐渐动了,一开始是小心翼翼的,试探着伸手,后来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饿了一冬的狼扑进羊群里。有人吃着吃着就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面包上,混着一起咽下去。3XzJlN

  二十分钟后,那些村民撑得走不动路了。他们就那样趴着、躺着,有的靠着墙根,有的直接仰面倒在干草上,肚子鼓鼓的,脸上全是面包屑和泪痕。他们又哭又笑,笑着笑着又哭,哭着哭着又笑,像一群疯子。可谁又能说他们疯了呢?他们只是太久太久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3XzJlN

  等哭声笑声渐渐平息下来,有人怯怯地问了一句:“该……该怎么报答你们?”3XzJlN

  那些士兵们听完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后,其中一个人走了出来。他站在人群中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拉起袖子。3XzJlN

  露出的手臂上,有一个图案。两个图案叠在一起。底下是被碾碎的乌萨斯国旗,那道裂痕粗暴而决绝,像是被人狠狠踩过、碾过、践踏过。而覆盖在上面的,是一面紫色的旗帜,形状陌生,但线条锋利而坚定,像一把插进冻土里的刀。3XzJlN

  村民们看到后,顿时就明白了所有意思。3XzJlN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彼此看了看,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点了头。绝大多数人选择了加入,选择了离开这里。他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牵着孩子,扶着老人,沉默地走到了那些士兵的队伍旁边。动作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个早就想好了的决定。3XzJlN

  只有一个老人留了下来。3XzJlN

  他无望地坐在贫瘠的土地上,佝偻着背,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像是已经生了根。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坐在那里,用彻底失去色彩的眼睛看着远方,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看着那片白茫茫的地,看着那条通向远方的路。他的眼睛是干涸的,没有眼泪,没有光,甚至没有绝望——绝望也是一种感情,而他,什么都没有了。他仿佛从来就不算活着,只是还剩下这具身体,坐在那里,等着它慢慢凉透。3XzJlN

  那些要走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闭上了。他们知道,有些人是带不走的。他的心早就死在这里了,死在那些纠察官的靴子底下,死在那些饥饿的夜晚,死在那个再也等不回来的亲人身上。他留下来,不是因为不想走,而是因为他已经走不动了——不是身体走不动,是心里那根弦,早就断了。3XzJlN

  队伍开始移动了。那些士兵走在前面和两侧,村民们走在中间。他们就这样离开了这个村子,离开了这个他们出生、长大、受苦、流泪的地方。没有人回头。3XzJlN

  他们或许能明白这些人到底是干什么的。那面被碾碎的乌萨斯国旗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反叛,是抗争,是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们也明白,倘若他们失败了,自己的下场又是如何——会比现在更惨。会被吊死,会被烧死,会被钉在木桩上示众,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背叛乌萨斯就是这个下场。3XzJlN

  但谁会想呢。3XzJlN

  这里本就是地狱。地狱里再下十八层,又有什么区别?只要能活下去,就算将来自己可能会死,但换取现在的存续,这又有什么不值得的呢?至少现在,他们的肚子是饱的。至少现在,孩子们不哭了。至少现在,他们不用在今晚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死去。3XzJlN

  反正他们是乌萨斯人,一辈子的乌萨斯人。只要乌萨斯还在,乌萨斯人就永远如此——被践踏,被掠夺,被遗忘。乌萨斯不会善待乌萨斯人,这片土地从来不会。但如果其他人善待乌萨斯人,那乌萨斯人也会为他们付出。这是他们仅剩的东西了。这条命,这双手,这把力气。谁给了他们活路,他们就认谁。不是什么高尚的道理,只是一个最简单的交易。3XzJlN

  至少……现在确实如此。3XzJlN

  队伍在灰蒙蒙的天底下越走越远,渐渐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线。村口只剩下那个老人,孤零零地坐在冻土上,像一块被岁月啃光了棱角的石头。风从乌萨斯的旷野上刮过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也吹动那些空荡荡的、没有门板的门框,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一首送别的歌。3XzJlN

  天边有一丝光,不知道是落日,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着了火。3XzJlN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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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