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后,侍奉部的活动室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3XzJpO
比企谷八幡坐在他固定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文库本,但眼睛根本没在看。3XzJpO
他的视线以一种漫不经心的方式扫过书页上的文字,大脑却在回放昨天晚上在Line上看到的由比滨发来的消息。3XzJpO
说不可怕吧,她那种解决问题的思路确实让人脊背发凉。3XzJpO
正常人会用一年的时间去慢慢感化一个人,她只用了四十分钟的数据分析报告。3XzJpO
雪之下雪乃这个人,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毒舌傲娇美少女变成毒舌腹黑美少女。3XzJpO
这两个标签之间的区别,大概就像普通咖啡和浓缩咖啡的区别。3XzJpO
由比滨气鼓鼓地鼓起腮帮子,像一只被抢了食物的仓鼠。3XzJpO
“就是昨天在走廊上走来走去那个啊!你没看到吗?”3XzJpO
“因为我在思考天花板上的水渍是什么时候出现的。”3XzJpO
由比滨用一种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三秒钟,然后放弃了追究。3XzJpO
“总之!我从三年级的学姐那里打听到了!那个女生叫新垣玲奈,一年B班,是班上的图书委员。她最近好像在人际关系上遇到了什么问题,经常一个人在图书馆待到闭馆。”3XzJpO
“人际关系问题?”八幡放下了手中的文库本,“这倒是侍奉部的常规业务范围。”3XzJpO
由比滨的眼睛亮了起来,像一只期待主人投喂的金毛犬。3XzJpO
在他看来,人际关系问题这种东西,往往是所有委托中最棘手的。3XzJpO
因为人际关系不像田径比赛,没有数据可以分析,没有折线图可以画,没有一个可以量化评估的客观标准。3XzJpO
简单来说,这种问题没法用雪之下的那套方法来解决。3XzJpO
八幡抬起头,看到雪之下雪乃端着两罐MAX咖啡走了进来。3XzJpO
今天的她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校服的领结系得一丝不苟,裙摆的长度精确到毫米级别,至少八幡觉得是毫米级别。3XzJpO
雪之下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继续走进来,把一罐MAX咖啡放在八幡面前,另一罐放在由比滨面前。3XzJpO
“比企谷同学,”她拉开椅子坐下,“如果你想用这种拙劣的方式来测试我的反应速度,我建议你换一个更有创意的话题。在想你这种台词,在轻小说里都已经过时了。”3XzJpO
八幡的脸微微发热,但他努力维持住了死鱼眼的平静:3XzJpO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在想你怎么看待今天可能会来的委托。”3XzJpO
“哦?”雪之下挑了挑眉,“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看法感兴趣了?”3XzJpO
“默契?”雪之下转过头看她,“由比滨同学,‘默契’这个词指的是两个人在没有沟通的情况下达成一致。我和比企谷同学刚才的情况,更接近于‘一个人在说蠢话,另一个人纠正了他’。这不叫默契,这叫教育。”3XzJpO
他注意到雪之下在说“教育”这个词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了零点五毫米。3XzJpO
一个把毒舌当乐趣的人,心情好的时候会变得更加毒舌。3XzJpO
这是比企谷八幡经过大半年观察总结出的“雪之下定律”之一。3XzJpO
敲门声不大,如果不是活动室里刚好安静下来,可能根本听不到。3XzJpO
缝隙里露出一双眼睛,大大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紧张,像是第一次进宠物店的小猫。3XzJpO
五官端正但不算惊艳,属于那种“看着很舒服”的长相。3XzJpO
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但袖口的地方有一些细微的褶皱,说明她在来之前反复攥过袖子。3XzJpO
“是的。”雪之下站起身,“我是部长雪之下雪乃。请进。”3XzJpO
女生走进来,在由比滨的引导下坐在了空着的椅子上。3XzJpO
她的坐姿很拘谨,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3XzJpO
“我叫新垣玲奈,一年B班。”她深吸了一口气,“我……我有件事想请你们帮忙。”3XzJpO
雪之下重新坐下,把桌上的MAX咖啡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3XzJpO
这种欲言又止的状态,通常意味着委托的内容不太好开口。3XzJpO
“新垣同学,”雪之下开口了,“如果你觉得当面说很难开口,可以把委托书写下来给我。或者你先回去,用邮件发给我。或者你想到了一种你觉得舒服的方式,随时告诉我。”3XzJpO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听到雪之下用这么柔软的语气和人说话。3XzJpO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里有一种倔强的光。3XzJpO
“嗯。”新垣玲奈点了点头,“我有一个朋友……从初中开始就关系很好。我们一起考上了总武高中,虽然分在不同的班,但放学后经常一起回家,周末也会约出去玩。但是……最近……她变了。”3XzJpO
“她交了一个新朋友。”新垣玲奈的声音微微发抖,“是我们班的一个女生,叫佐佐木彩香。佐佐木同学人很好,性格开朗,和谁都能聊得来。我一开始觉得……没什么,多一个朋友也挺好的。”3XzJpO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甲掐进手背的皮肤里,留下白色的印痕。3XzJpO
“但是后来……我发现……小薰她,我那个朋友叫小薰,她开始只和佐佐木同学玩了。她们一起去吃午饭,一起放学回家,在Line上建了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的群……有时候我在走廊上遇到小薰,跟她打招呼,她只是点点头就走了,好像……”3XzJpO
人际关系的微妙变化,友情的不对等,一个人渐渐被另一个人从生活中挤出去。3XzJpO
这是高中女生世界里最常见的悲剧之一,也是最难解决的。3XzJpO
“新垣同学,”由比滨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有没有和小薰同学聊过这件事?就是……告诉她你的感受?”3XzJpO
“我……我怕她觉得我太小心眼了。而且……佐佐木同学人真的很好,我不想让她们觉得我在挑拨关系……”3XzJpO
“请帮我和小薰和好。”雪之下念出了委托书的最后一行,“你的诉求是修复这段友情?”3XzJpO
“您说佐佐木彩香同学‘人很好’,这是您的真实感受,还是您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3XzJpO
“我的意思是,”雪之下继续说,“当一个你完全不讨厌的人,用完全不恶意的方式,夺走了你最重要的朋友,这种时候,你对这个人的感情通常不会是‘人很好’。你会嫉妒她,会讨厌她,会在心里找出一百个讨厌她的理由。但你说的是‘人很好’。这说明你在否定自己的真实感受。”3XzJpO
“您有的。”雪之下打断了她,“因为您的潜意识比您更诚实。您的潜意识告诉您,佐佐木彩香就是问题所在。但您的理性不敢承认这一点,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您不是一个‘大度的人’,意味着您会变成一个‘嫉妒别人的小心眼’。所以您压抑了自己的真实感受,用‘人很好’这个评价来欺骗自己。”3XzJpO
由比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八幡用眼神制止了。3XzJpO
“您不用急着否认。”雪之下的声音没有变,依旧是那种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语气,“否认自己的真实感受是人的本能。但如果您想解决这个问题,第一步就是停止否认。”3XzJpO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在委托书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推到新垣玲奈面前。3XzJpO
“您可以。”雪之下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只有新垣玲奈能听清的程度,“就在这个房间里。没有第三个人会听到。您只要说出来就好了。”3XzJpO
她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砸在那张写着“讨厌”的纸上,把墨迹晕开了一小片。3XzJpO
“我讨厌佐佐木彩香。我讨厌她抢走了小薰。我讨厌她们两个在一起笑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看着。我讨厌……我讨厌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3XzJpO
由比滨的眼眶也红了,她伸出手想拍拍新垣的肩膀,但被雪之下一个眼神制止了。3XzJpO
“很好。您现在承认了第一层真实感受。接下来是第二层。”3XzJpO
“第二层问题是,您到底是想和小薰和好,还是想回到‘小薰只有您一个朋友’的状态?”3XzJpO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刺进了新垣玲奈最脆弱的地方。3XzJpO
“这两个诉求是不一样的。”雪之下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教科书,“前者是接受现状,在现有的人际关系框架内重新建立和小薰的连接。后者是试图逆转时间,回到过去,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小薰已经和佐佐木建立了新的连接,这种连接不会因为您的意愿而消失。”3XzJpO
“您不用现在回答我。”雪之下站起身,“把这个问题的答案想清楚,然后告诉我。因为这两个诉求对应的解决方案完全不同。前者需要您学会分享和妥协,后者需要您学会放手和接受。您选哪一个,决定了我会用哪一种方式帮您。”3XzJpO
一个同龄的女生,用这种直白到近乎残忍的方式,把她心里那些乱七八糟,自己都理不清楚的情绪,一条一条地拆开、分类、摆在她面前。3XzJpO
“雪之下同学,”新垣玲奈擦了擦眼泪,“您……您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3XzJpO
雪之下拿起桌上的MAX咖啡,拉开拉环,喝了一口:3XzJpO
八幡看了雪之一眼,发现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3XzJpO
“所以,”雪之下放下咖啡罐,“新垣同学,您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和小薰和好’,而是想清楚‘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想清楚了,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没有想清楚,就来找我,我不会接这个委托。”3XzJpO
“一周之内给我答案。如果一周后您没有联系我,我会默认您选择了放弃。放弃也是一种选择,我不会因此对您有任何负面评价。”3XzJpO
“雪乃酱!你刚才好可怕!”她大喊道,“你直接问人家‘你是想和好还是想独占’——这也太直接了吧!”3XzJpO
“直接是最有效的沟通方式。”雪之下靠在窗边,“拐弯抹角只会让对方更困惑。她已经困惑得够久了,不需要我再给她增加困惑。”3XzJpO
由比滨想了半天,也没想出“可是”后面应该接什么。3XzJpO
“因为她在说‘我讨厌我自己为什么这么小心眼’的时候,语气里的自我厌恶是真实的。一个能够自我厌恶的人,本质上是善良的。因为真正的恶人不会觉得自己有问题。她之所以痛苦,不是因为她在嫉妒别人,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嫉妒别人。”3XzJpO
“善良的人才会自我折磨。所以她最后一定会选择‘和好’,因为‘独占’的选项,她自己就无法接受。”3XzJpO
八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他昨天注意到的那一块。3XzJpO
雪之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把手中的空咖啡罐精准地投进了三米外的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咚”。3XzJpO
“由比滨同学,如果你的大脑无法区分‘合作’和‘夫妻’这两个概念的区别,我建议你选修一下《社会学基础》这门课。”3XzJpO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叠成四折的委托书,眼眶还是红的。3XzJpO
这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她一直不敢正视它。3XzJpO
说出来之后,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松动了一点。3XzJpO
她掏出手机,打开Line,翻到和小薰的聊天记录。3XzJpO
因为第二天中午,她看到小薰和佐佐木彩香一起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笑得很大声。3XzJp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