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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裂痕

  往东走了五天,林夜注意到阿烂的变化越来越明显了。她的体温一直没降下去,每天清晨刚醒的时候最烫,像一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石头,等他抱着她走上一两个时辰,热度才慢慢退到正常的温度。她的皮肉也在变,那些烂了不知道多久的疤痕边缘开始收缩,新长出来的暗红色皮肤比旧皮更韧更厚,摸上去像一层薄薄的铠甲,指甲掐下去只能留下一个白印。她照水的时候比以前更久了,每次经过河边或水坑都要蹲下来盯着自己的倒影看好一阵,歪着头,有时用爪子碰碰水面,有时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3XzJlu

  第五天傍晚,他们走到一片碎石滩前。石头是灰白色的,大大小小散了一地,像是有人把一座山砸碎了铺在这里。碎石滩的尽头有一座山,不高,光秃秃的,山体上有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山顶一直劈到山脚,像被什么东西用斧头砍了一刀。裂缝里透出光,不是蓝色的,是白色的,和真第一个那团光的颜色一样,但更淡,像稀释过的牛奶。林夜站在碎石滩边缘盯着那道白光,第三只眼在跳,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像是有什么话急着要告诉他,但他听不懂。3XzJlu

  阿烂从他怀里滑下来,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塞进兜里。她又捡了一块,又塞进去,一连捡了四五块,兜里鼓鼓囊囊的。林夜低头看她,“捡这个干什么?”她抬头看着他,红眼睛眨了眨,“好……看……”她说,把那块石头举到他面前。确实好看,灰白色的石头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像树根,像某种古老的文字。他没见过这种石头,但他知道它们不是普通的石头——他在它们身上感觉到了和那些黑石头相似的震动,只是更微弱,更像是回声,像是那些石头死后留下的骨头。3XzJlu

  “走吧。”他拉着她往那座山走。3XzJlu

  碎石滩很难走,石头大小不一,踩上去摇摇晃晃,有的还会滚,阿烂的爪子踩在石缝里,每走一步都要花比平地多一倍的力气。林夜走得也不轻松,他的靴底磨薄了,碎石硌着脚底板,疼得他走几步就要停一下。走了一半,阿烂停下来,蹲在地上,伸出爪子指着前面的碎石滩,“有……东……西……”她说。林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碎石滩的石头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活着的东西,是影子,和他之前在那条黑水河面上见过的影子一样——没有身体,只有轮廓,在石缝间游走,像鱼,又像蛇。它们比以前看到的那些更淡,更细,像是快要消散了。3XzJlu

  阿烂蹲下来盯着那些影子,伸出爪子去够,影子从她爪尖滑走,又在另一个地方重新聚拢。她追着影子跑了几步,影子跑得更快,她停下来,影子也停下来,像在逗她玩。林夜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别追了。”阿烂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还是没挣开,她抬头看着他,红眼睛里有一点不高兴,“它……跑……”她说。林夜没松手,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影子在他们身后重新聚拢,像一条细细的河,跟着他们的脚步往前流。3XzJlu

  走到山脚下,那道裂缝比远看时更大,宽得能并排走三个人,裂缝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黑色的苔藓,摸上去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白光从裂缝深处透出来,不刺眼,但很亮,亮得能在石壁上照出人影。林夜走进去,阿烂跟在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裂缝里来回弹,像有人在敲鼓。裂缝很长,走了大约一刻钟才到头,前面是一个洞穴,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洞壁是石头,但不是灰白色的,是黑色的,和巴尔城里的石头一样,表面光滑,像被打磨过。洞穴中央有一块石碑,不高,只到林夜的腰,碑上刻着字,不是通用语,也不是符号,是他没见过的一种文字,弯弯曲曲的,像蚯蚓爬过的痕迹。他的第三只眼跳了一下,那些字在他视野里开始变形,慢慢变成了他能看懂的意思。3XzJlu

  “我是第四个。我封住了裂缝。但封不住。它还会开。等第七个来,用光补。”3XzJlu

  林夜盯着那行字,第三只眼又跳了一下,石碑的背面还有一行字,字迹更浅,像是刻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它来了。我封不住了。我把光留在这里。后来者,用你的光补上。”3XzJlu

  阿烂蹲在石碑旁边,伸出爪子摸了摸碑面上的字,指尖划过刻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抬头看着林夜,红眼睛亮着,“它……说……什……么……”林夜把碑文的意思告诉了她,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那里有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块石头,不是黑色的,是白色的,发着光,和真第一个的是一样的颜色。石头在跳,跳得很慢,像一个人的心跳,沉而缓,每跳一次,墙上的白光就亮一下。阿烂把手按在那块石头上,蓝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和白光混在一起,两种光在石头表面打架,谁也不让谁,噼里啪啦直响,像有人在用鞭子抽空气。阿烂缩回手,白光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跳着。3XzJlu

  林夜走过去,把手按在石头上,没有光从他掌心里漏出来,他的胸口是空的,只有心跳。石头在他手心里跳着,一下,一下,震得他手掌发麻。他闭上眼睛,把额头贴上去,第三只眼贴在石头表面,冰凉,白光透过他的眼皮,在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3XzJlu

  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是用脑子看。他看见一个人,穿着破旧的袍子,跪在这块石碑前,手按在石头上。那个人的脸是模糊的,看不清,但他的胸口有一个洞,洞里嵌着一块石头,白色的,在跳。那个人抬起头,看着洞穴的入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黑色的,巨大的,像一座山,但又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浓稠的黑雾在地上爬。那个人把手按在石头上,白光从他掌心里涌出来,灌进石头,石头炸开一道光,在洞穴口立起一面光墙。那团黑雾撞在光墙上,发出凄厉的尖叫,缩了回去。但光墙上出现了一道裂缝,黑色的雾从裂缝里渗进来,一丝一丝,像头发。那个人又把手按在石头上,把更多的光灌进去,裂缝合拢了,但那个人胸口的石头暗了一分。他又灌,裂缝又合拢,石头又暗。反反复复,不知道多少次,直到他胸口的石头彻底灭了,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他跪在那里,手还按在石头上,但已经动不了了。黑雾从裂缝里涌进来,裹住了他,他倒下去,光灭了。3XzJlu

  林夜猛地睁开眼,额头从石头上弹开,第三只眼疼得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用手捂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阿烂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红眼睛里全是担忧,爪子搭在他的膝盖上,指甲掐进布里。“疼?”她问。他摇了摇头,把手从额头上放下来,第三只眼还在跳,但已经不疼了。3XzJlu

  他盯着那块白色石头,知道它是那个人留下的光,像他曾经给真第一个的那种光。那个人用自己的光封住了裂缝,封不住了就把光留下,等后来的人接着封。他回头看了一眼洞穴入口,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碎石。他不知道那团黑雾是什么,但它肯定还在,在裂缝的另一头,在这座山的深处,等着有人把光墙打开。3XzJlu

  阿烂也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是警告。“有……东……西……”她说,鼻子抽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味道。林夜也闻到了,不是硫磺,不是腐臭,而是一种干燥的、像烧焦的纸一样的味道,从洞穴深处飘出来,若有若无。3XzJlu

  他没有去碰那块白色石头,他不能再补什么了,他把光都给了真第一个,他拿什么补?他拉着阿烂走出裂缝,走到碎石滩上。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很亮,照在灰白色的石头上,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月光下像是一条条干涸的血迹。阿烂蹲下来捡起一块石头,翻过来翻过去看了看,塞进兜里,又捡了一块,又塞进去,她的兜里已经快装不下了,鼓得像一个包袱。林夜看着她,没有阻止她,“捡够了没有?”阿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兜,伸出手把石头按了按,让它们平整一些,然后站起来抓住他的手腕,“够……了……”她说,嘴角咧了一下。3XzJlu

  他们绕过那座山,继续往东走。月光照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色的碎石滩上,像两条黑色的蛇在爬。阿烂走了一段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山,白光从裂缝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跟上林夜的脚步。3XzJlu

  “那……里……有……东……西……”她说,不是疑问,是肯定。3XzJlu

  林夜点头。“有。但现在进不去。”3XzJlu

  “为……什……么……”3XzJlu

  “我没有光了。”3XzJlu

  阿烂沉默了很久,爪子一直抓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没有缩手。她突然停下来,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盯着他的掌心,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在碎石滩上磨出来的茧子和伤口。她伸出另一只爪子,在自己的掌心划了一下,黑血渗出来,滴在他的掌心里,蓝色的光从她掌心的伤口里渗出来,把黑血烧干了,在他的掌心上留下一个蓝色的印记,像一个被烧焦的疤痕。她把手缩回去,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慢慢愈合。3XzJlu

  林夜盯着掌心里那个蓝色印记,它在月光下发着微弱的荧光,不烫,不疼,只是在那里,像一颗纹在他皮肉里的痣。他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她把自己的一部分给了他,就像当初他把自己的石头贴在她的胸口一样。3XzJlu

  他把手合上,把她抱起来。她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爪子勾着他的衣服,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是舒服的那种。他继续往东走,月光在他身后慢慢偏移,影子从身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身后。那座山在白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点,像一个白色的气泡,随时会破。3XzJlu

  他不知道那些被封印在裂缝里的黑雾是什么,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再出来,不知道没有光的他能拿什么去补。但他知道,他怀里还有一个人,而这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刻进了他的掌心,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也许会长出什么,也许不会。他只能走下去,走到种子发芽的那天,走到黑雾涌出来的那天,走到他不得不面对它的那天。到了那天再说。3XzJl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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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