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沙发上,正翻着一本看到一半的轻小说,小木蜷在沙发扶手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我的手腕。3XzJqO
空调开到二十六度,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已经不像七月那么嚣张了,拖得长长的,像是连它们自己也快被这份闷热耗尽了力气。3XzJqO
王芸整个人坐在我肚子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我,瀑布般的长发垂下来,发尾扫过我的锁骨。3XzJqO
“怎么了,是我重吗?”她歪着头,马尾辫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脸侧。3XzJqO
好重。这两个字在喉咙口转了一圈,被我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怕她生气,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她确实比以前沉了。3XzJqO
长大了啊……小时候那个能被我一只手捞起来的小不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成了骨骼结实的少女。她不重,是我变弱了。3XzJqO
“好......好奇怪。”我把视线移开,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你又不是小木。”3XzJqO
“猫可以,妹妹不行?”王芸摆出猫猫手,“这样可以吗?喵~”3XzJqO
“行吧......”王芸终于从我肚子上挪下去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着我,双手背在身后,表情里不知何意味。3XzJqO
我翻开一本书,用来强调自己的坚定。但书拿反了,我不知道,她也没提醒我。她只是站在那个位置,用她擅长的招数之一对付我。3XzJqO
不是真的哭,是那种介于“真哭”和“装哭”之间的、鼻翼微张嘴角下撇下巴皱起的标准模式。她从小就会这个,大概三岁就掌握了,比走路还早。她第一次用这招是在超市,想要一个草莓味的棒棒糖,没要到,就用这招让我爸掏了钱包。3XzJqO
“啊......不嘛……”她仰起头,眼泪巴巴地看着我,声音软得能拧出水来。3XzJqO
“商业街!”她的眼泪瞬间消失了,快得像是按了什么开关。“新开了家冰淇淋店,同学都说好吃。”3XzJqO
冰淇淋。秋天吃冰淇淋。也行吧。反正我什么都吃,在这方面我没有立场。3XzJqO
我站起来,把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我的外套接过来,套在身上。小木被这一连串的动作惊醒了,从沙发扶手上跳下来,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猫碗旁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我,意思是“空了”。3XzJqO
不是去等我,是去卧室找我妈。猫是这样的。它们永远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真正说了算的人。3XzJqO
梧桐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但大部分还是绿的,在风里沙沙响着。我们走过那条走过无数遍的人行道,走过那个上次李佳月等我的花坛,走过那家赵雯买过咖啡的便利店。王芸走在我的左边,和我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不是并排,也不是一前一后,而是她的肩膀刚好能碰到我胳膊的距离。3XzJqO
她平时不这么走。平时她都是走在我前面半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像一只牵引绳另一端的小狗。今天不一样。今天她挨得特别近,左手的摆动频率和我右手的摆动频率形成了某种奇异的共振,导致我们的手臂每三四步就会碰一下。3XzJqO
我又往右挪了半步,差点踩到路边的垃圾桶。她又跟过来了。3XzJqO
她几乎是立刻就回答了,没有任何思考过程,直接说了出来。3XzJqO
她抬起头看着我,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对这件事的抗拒程度堪比刚才赖在我床上不起来。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得商量”的笃定。3XzJqO
“因为......”她顿了顿,把脸转开,看向马路对面的什么不存在的东西,“因为万一你走丢了呢。”3XzJqO
冰淇淋店开在商业街的拐角处,招牌是浅蓝色的,上面画着一只正在舔冰淇淋的白色小狗。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张白色的小圆桌和几把铁艺椅子。九月的下午没什么客人,一个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融化了大半的抹茶冰淇淋,正低头刷手机。3XzJqO
王芸站在柜台前,仰着头看菜单。她看菜单的样子很认真,应该是不知道选什么。3XzJqO
她转过头看着我,眉头微微皱起来,看来这个答案让她很失望。3XzJqO
“谁吃冰淇淋吃单球啊。”她叹了口气,转头对店员说,“他要双球的,草莓和香草各一个。”3XzJqO
店员看着我,又看着她,大概是没搞明白这两个人到底谁说了算。王芸用眼神催促她快点下单,我的意见在这个场景里已经不重要了。3XzJqO
我们在外面那张白色小圆桌旁坐下来。冰淇淋在杯子里冒着冷气,粉的白的各占半边,上面插着两根塑料小勺。她把杯子往我面前推了推。3XzJqO
“你味觉有问题。”她舀了一大勺香草的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含糊不清地说,“我特意给你点的,草莓的比香草的甜一点,刚好中和。”3XzJqO
“就是......”她咽下去,用小勺在杯子里画圈,“就是刚好嘛。”3XzJqO
我没追问。因为她每次说“就是刚好”的时候,意思大概和我说“还行”差不多——不是不想解释,而是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就算解释了对方也不一定能懂。3XzJqO
先是她的勺子越过自己那半边草莓球的边界,从我这边挖了一小勺香草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3XzJqO
这种逻辑大概只有妹妹能说得出来。我没有阻止她——反正也阻止不了,主要是懒得阻止——任由她的勺子在我这半边和她的那半边之间自由穿行。3XzJqO
不是第一次了。小时候她就这样,想要抢我手里的东西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倾,完全不考虑地心引力的存在。今天也是。她左手撑在我肩膀上,右手伸过来够我的勺子,整个人从椅子上起来了,重心全部压在我左边身上。洗发水的香味扑面而来,不是花香,是很干净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头发扫过我的脖子,痒痒的。3XzJqO
她对我的勺子表现出了一种不合理的执着。我放弃了挣扎,把勺子递给她。她终于满意了,从我身上退开,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把那勺香草冰淇淋送进嘴里,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神情。3XzJqO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有两个女生停在我们的桌子旁边。3XzJqO
她们一个把校服外套系在腰上,另一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猫咪胸针。她们手里各拿着一杯奶茶,正用一种不太方便直接说出来的眼神看着我们。3XzJqO
那个别着猫咪胸针的女生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起伏,额前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飘起,语气又惊又喜。3XzJqO
王芸的动作在一瞬间停止了。她的勺子悬在半空中,草莓冰淇淋从勺尖上滑落,掉在桌上,留下一小滩粉色的印迹。3XzJqO
“是呀!”系着外套的女生也凑过来了,她看看王芸,又看看我,目光来回扫了两圈。3XzJqO
“班长......难道?”别猫咪胸针的女生歪着头,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太方便直接描述的笑容,“没想到啊,班长……”3XzJqO
真的就是弹开。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还把被我碰过的那只袖子使劲往下拽。3XzJqO
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完成了从“任性妹妹”到“端庄好班长”的切换,快得让人叹为观止。3XzJqO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语速很快,指尖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因为演技投入。她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大概是刚才压在我身上导致的,但此刻刚好可以被解释为“被哥哥欺负之后气红的”。3XzJqO
她补了最后一句,双手抱胸,下巴微抬,语气里的嫌弃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她真的在生气,又显得自然。3XzJqO
那个别着猫咪胸针的女生点了点头,另一个也跟着点了点头。她们的表情从“我们发现了什么”变成了“原来是哥哥啊“,最后定格在“班长好可怜”上。3XzJqO
她目送那两个女生走远,一直保持着那个端庄的姿势,直到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商业街的拐角处,才整个人松下来,瘫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手心里。3XzJqO
“怎么了?”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我,脸颊气得鼓了起来。3XzJqO
“不然呢?我说我刚才在抢我哥的冰淇淋?”她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我在班上还怎么当班长。”3XzJqO
“你别说了。”她把脸重新埋回手心里,耳朵尖是红的,“反正都是你的错。”3XzJqO
我不说话了。我把那杯已经融化了一小半的冰淇淋推回她面前。3XzJqO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面前的冰淇淋。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小勺,小心翼翼地从我那半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3XzJq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