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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梨花落进开元里3XzJpO

  第十二章 长安月3XzJpO

  后来,我又回了一趟长安。3XzJpO

  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人老了以后,做事常常没有缘由——只是忽然想去一个地方,就去了。像那年青衫客忽然想去采石矶,走到灞桥又折回来。不是犹豫,是顺从。顺从风的方向,顺从水的流向,顺从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念。3XzJpO

  我从峨眉山出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青衣渡的江水还是青黑色的,渡口石阶上的青苔比我离开时又厚了一层。艄公换了一个更年轻的,大概是老艄公的孙子,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旧模样。他不认识我,我也没提从前的事。3XzJpO

  船到江心时,月亮刚从东山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江水一片银白。3XzJpO

  过了江是嘉州,嘉州过后是渝州。渝州的灯火比以前多了,码头上停满了船,桅杆林立,帆布在夜风里猎猎作响。我没有进城,只在城外渡口的小客栈住了一晚。客栈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听说我要去长安,便多给我包了几个炊饼,说路上吃。3XzJpO

  从渝州往北,过涪州,过万州,过夔州。夔州的白帝城还是那样,老道士已经不在了,换了一个年轻的道士守着。我去瀼西看了一眼,老婆婆的茅屋塌了大半,竹篾还堆在墙角,已经干透了,一碰就碎。竹林还在,江声还在。我在屋基上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酒洒了一半在土里。3XzJpO

  沿江继续往东,过巫峡,过巴东,过秭归。江水在峡谷里被夹成窄窄的一条,两岸绝壁千仞,猿声从崖顶上传来,尖锐而短促,像有人在撕布。李白当年走这条水路时,写“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他的船快,我的船慢。慢也有慢的好处——可以多看几眼。看山看水,看云看雾,看崖壁上被江水冲刷出的层层纹理。那些纹理像树的年轮,记录了每一次涨水,每一次干旱,每一次山崩地裂的变迁。3XzJpO

  过了江陵,水路渐宽。江面开阔起来,两岸不再是绝壁,变成了平缓的丘陵。田畴整齐,稻穗金黄。有农人在田里收割,镰刀一起一落,稻秆沙沙地倒下。有人在水边放牛,牛慢悠悠地甩着尾巴,牧童骑在牛背上吹笛子。笛声断断续续的,不成调子,可在这秋天的黄昏里听起来格外安宁。3XzJpO

  我想起杜甫。杜甫也走过这条路——从成都到夔州,从夔州到江陵,从江陵到洞庭,最后停在湘江上那条船里。他走了一辈子,饿了一辈子,写了一辈子。最后的那个冬天,他躺在船板上,盖着破棉被,脚趾冻得发紫。他用最后的力气写了一首长诗,最后三个字是“涕作霖”——第三个字没写完,笔就掉了。青衫客把那半句诗从湘江边拾起来,揣在怀里走了一辈子。后来他到了峨眉山,把那张纸传给了我。如今我又带着它,沿江而下,往长安走。3XzJpO

  他拾的是残诗,我走的也是残路。3XzJpO

  到了鄂州,我换船渡江往北。船在江心遇了一场急雨。雨不大,可是很密,打在船篷上噗噗的响。艄公不慌不忙地披上蓑衣,说这是过路雨,一会儿就停。果然,船到北岸,雨就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金色的夕光,把江面照得半明半暗。我站在北岸回头望,南岸的山峦被水雾罩着,朦朦胧胧的,像王维画里最淡的一笔远山。3XzJpO

  往北走是陆路了。我买了一头驴——不是骑的,是驮行李的。自己也走不快,驴也走不快,倒正好作伴。驴是老驴,背上的毛磨秃了一大块,露出灰扑扑的皮。它的耳朵总是一只竖着、一只耷着,像是半边在听路,半边在打盹。卖驴的人说它叫“老青”——因为毛色发青。我一听名字就笑了。青。又是青。我拍了拍它的脖子,它打了个响鼻,算答应了。3XzJpO

  一人一驴,沿着官道往北走。过随州,过枣阳,过南阳。南阳是诸葛亮卧龙的地方,城西有座卧龙岗,岗上有座武侯祠。我在祠前歇了歇脚。祠不大,香火也不旺,只有一个老道士在扫地。他扫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用扫帚在地上写字。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抬头对我笑了一下,说:“这地上的落叶,怎么扫也扫不完。”我说那就让它落着吧。他摇了摇头,说不行,不扫的话门就堵了。说完又低下头,继续一下一下地扫。3XzJpO

  过了南阳就是洛阳了。洛阳是东都,和长安一样古老。天津桥还在,桥下的洛水还在。桥头的杨柳已经落尽了叶子,剩下一枝枝枯条在风里晃。桥上有卖艺的人在弹琵琶,弹的是《凉州词》——“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弹得很快,指法眼花缭乱的,可我听着总觉得少了什么。不是少了技艺,是少了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苍凉。那种苍凉不是弹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边塞的将士们听过,他们的白骨埋在黄沙里,风过的时候,沙丘移动,白骨露出来,又被埋下去。那个声音是风沙的声音,是大漠落日的声音,不是琵琶弦上能弹出来的。3XzJpO

  在洛阳住了一晚。夜里听见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笃,笃笃。节奏和长安一样。我躺在客栈的床上,闭着眼睛听。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长安,还是那个在西市书坊里抄书的年轻人。下了工会去酒肆坐坐,要一壶最便宜的酒,喝到打烊。偶尔会有一个人掀开毡帘走进来,青衫,额上有疤,袖口浸着酒渍。他会坐在角落里,蘸着酒在桌上划字。他会说——“我见过李白。”3XzJpO

  我睁开眼。天花板是陌生的,黑漆漆的。窗纸外透进来一点微光,是打更人的灯笼从楼下经过。脚步声远了,梆子声也远了。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被子有股淡淡的霉味,是客栈的被褥常有的那种,闻起来像旧书,像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纸。3XzJpO

  第二天一早出洛阳,往西走。过新安,过渑池,过陕州。每到一个驿站,我都会停下来看看。不是找什么人,只是看看驿站的院子里有没有梨树。大多数驿站都没有,偶尔有一棵,也已经落尽了叶子,和普通的老树没有分别。可我还是会走过去,摸摸树干,看看树下的石桌石凳。石桌上没有字——那些蘸着露水写的字早就被雨水冲干净了。可是它们还在。在风里,在雨里,在树干的纹路里。3XzJpO

  过陕州就是潼关了。潼关驿的院墙倾颓得更厉害了,只剩半截土坯还立着。院子里的荒草长到齐腰高,石桌被野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个角。可是梨树还在。老了很多,树干上多了几道裂纹,有一根大枝被风吹折了,斜斜地挂下来,断口处还没有完全干枯,泛着湿润的木色。可它还活着。枝头上还有几个干了的梨子,小小的,皱巴巴的,在风里轻轻地晃。3XzJpO

  已经是深秋了。梨树没有花,只有叶子,深绿深绿的。我在石凳上坐下来。石凳很凉,凉到骨头里。我把竹箱放在石桌上,打开,取出那支残笔。笔杆上的裂纹又深了些,从上到下贯穿着,可它还没有断。我把它搁在石桌上,压住一片刚飘落的梨叶。然后我取出那卷最旧的稿纸,纸边已经发脆,第一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新墨——3XzJpO

  “梨花落进开元里。”3XzJpO

  是那个姑娘写的。她父亲接过了残笔,她又从父亲手里接过去。现在她正走在往东的路上,也许已经到了长安,也许还在路上。她会在每一座酒肆里多坐一会儿,会在每一个有人愿意听的地方把残诗摊开。她会在月光下哼《峨眉山月歌》,会在雨天里低头想起青衫客说过的话——别擦,留给长安的雨看。她是残诗的一部分,我也是。我们都是残诗。是盛唐遗落在一千三百年后的最后几个韵脚,等下一阵风吹过,便继续往前飘去。3XzJpO

  在潼关驿坐了一整夜。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升起来,照在梨树上,照在石桌上,照在我手边那块被磨得发亮的桌沿上——不知是哪个朝代的人用袖口把它蹭成了这样,也许是一个等邮驿的兵卒,也许只是当年的我。夜风很大,把梨树的枯叶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落在石桌上,正好盖住了残笔。我没有拂开它们。就让它们盖着吧。3XzJpO

  天快亮的时候,我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石桌上多了一样东西。3XzJpO

  是一片梨花。3XzJpO

  新鲜的花瓣,白色的,五瓣,蕊是淡黄的。上面还有露水,亮晶晶的,像是刚从花上落下来的。可是这个季节,哪里来的梨花?3XzJpO

  我把它拿起来,放在手心里。花瓣很凉,却不是冬天的凉,是春天的凉——带着潮湿的、生命的凉意。我抬头看了看梨树,枝条光秃秃的,没有花,也没有花苞,只有那几粒干皱的小梨还在枝头悬着。我把花瓣夹进诗稿里,放在那行“梨花落进开元里”的旁边。3XzJpO

  然后我继续往西走。3XzJpO

  过了潼关就是渭南。渭南的田野很平,渭河在平原上蜿蜒流过,水势比长江缓得多,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近岸的地方才有几圈慢慢打转的水纹。河滩上有成群的白鹭,腿很长,迈一步停顿一下,低头一啄,再迈一步。秋收已经过了,地里只剩下稻茬和成垛的稻草。稻草垛堆得像一座座小塔,在夕光里泛着金黄色。炊烟从远处的村庄里升起来,直直地往上,升到一定高度就被风吹散了。3XzJpO

  在渭南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往西,过新丰,过灞桥。3XzJpO

  灞桥还是那样。桥头的柳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把灞水切成了许多细长的条。我走到桥心停住了,手搭在桥栏上,栏柱上的漆皮已经完全剥尽,木头上刻满了字,新的覆着旧的、深的压着浅的,乱得像一张被涂改过无数遍的草稿。不知道哪一道刻痕是李白当年留下的,也许一道都不是——他的字在天宝三载的那个下午就已被风雨磨平了。可我知道他在这里站过。在这里喝完最后一口长安的酒,把空酒壶挂在栏柱上,一个人往东去了。3XzJpO

  酒壶早已不在了。桥栏上一无所有。可我走过的地方,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脚印。那些脚印是看不见的,可我知道它们在那里——在每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板上,在每一处栏杆的裂痕里,在每一阵从桥下吹过的风里。3XzJpO

  过了灞桥就是长安。3XzJpO

  我在明德门的门洞里站了很久。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只是守卒的铠甲样式换了,和开元年间的不一样了。他们看我一个老头牵着驴走过来,也没盘问,大概觉得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牵着老青走进城门洞,青砖拱券里回荡着驴蹄敲在石板上的得得声。穿过城门,光线一下子亮起来。3XzJpO

  朱雀大街还是那么宽。宽到可以让一百匹马并排跑过。可眼下并没有什么马,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和更稀稀落落的车马。两旁的槐树又长高了些,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有个扫街的人佝偻着腰,在街边一下一下地扫落叶。他扫得很慢,扫完了这边,那边又落了。他也不恼,就是慢慢地扫。扫帚刷过青石板,沙沙的,像在写一个很大的字。3XzJpO

  我在西市附近找了家客栈住下,稍作安顿便出了门。我想先去醴泉坊,去延康坊,去芙蓉园——把那些走过的地方再走一遍。像翻一本旧书,翻到有折角的那几页,再看一眼。3XzJpO

  醴泉坊的巷子还在。巷口那家旧货铺子已经彻底关了,门板上的招贴早就没了,只剩几道干涸的浆糊印子,灰白的,像结了霜。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只猫蹲在墙角,看见我懒懒地喵了一声,又低下头舔爪子。我站在铺子门口,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夕阳从西边照进来,货架上堆满了发黄的书卷、褪色的旧画和干涸的砚台。他坐在三条腿的凳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纸。他念杜甫的《登高》,念到“百年多病独登台”,那个“独”字咬得很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井里。3XzJpO

  延康坊的水渠还在。水渠里的水还是绿的,绿得发黑。那两块石头还在渠边,一大一小,歪歪地靠在一起。水面上漂着的还是落叶——梧桐的、槐树的,有的已经泡烂了,边缘化开成絮状。我坐下来,把粗陶酒壶放在腿边,看着渠水慢慢流。那年我们并排坐在这里,他说辋川在所有的水里。我不懂。现在我懂了——辋川在所有的水里,盛唐也在所有的水里。每一滴水都曾流过辋川,流过潼关驿,流过采石矶,流过湘江。每一滴水都曾映过李白的月亮、王维的雪、杜甫的秋风。水是流动的记忆,它从时间的那一头流到时间的这一头,把千年前的倒影原样送到我脚边。3XzJpO

  芙蓉园更荒了。墙豁口还在,我侧身挤进去,砖灰蹭了一肩膀。园子里的草比当年又深了一层,从枯黄的旧草里钻出新一茬青绿,青黄交杂着,脚踩上去沙沙地响。楼阁的骨架还撑着,可上面的瓦片掉得更多,露出椽子像一排折断的肋骨。水榭下的积水已经完全干了,池底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里长出了野草。那根扶栏时扶过的朽柱,已经断了,上半截斜靠在下半截上。3XzJpO

  可是赏月台还在。3XzJpO

  台的基座还是那些石头。石阶还在,只是青苔长得更厚了,厚到看不出石头的纹理。亭子全塌了,只剩四根石柱还立着。石桌还在,石凳还在。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灰。我在石凳上坐下来,把酒壶放在桌上,另一只石凳空着,我也没有去坐——那是他的位置。他在等月亮,我在等他。我们各自等了很久。3XzJpO

  月亮升起来了。很大,很圆,从终南山的山脊上慢慢浮起来。月光照在废墟上,照在石桌上,照在那只空酒壶上。我把酒倒了两碗,一碗放在他的座前,一碗端起来对着月亮举了举。3XzJpO

  “敬盛唐。”我说。3XzJpO

  没有人回应。把两碗酒都喝干了。月亮在天上,很大很圆。没有云,星星也很少,只有月亮独自亮着。我想起那年——他说今夜无月,无月也好。月亮被云遮住了,我们在黑暗里等。后来云散了,月亮出来,他对着月亮举起酒碗,说敬李白。那夜他把长安城里所有荒废的月都一并收了,所以今夜只有这一轮。3XzJpO

  我在赏月台上坐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月亮偏西了,挂在芙蓉园断墙的上面,颜色从金黄变成了银白,再到淡青。我在石桌上摊开那卷诗稿——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涟漪。我从头顶那根断裂的椽子上望出去,第一页上,他写的是——3XzJpO

  “梨花落进开元里,酒渍凝成年号霜。”3XzJpO

  最后几页添着别人的新墨:“梦里不知身是客,醒来犹带旧诗行。”梨花落时,有人接过了旧笔。3XzJpO

  两支残笔并排搁在石桌上。笔杆上的裂纹更深了,从上到下,微微弯曲,像两条对称的干涸河床。我用手指轻轻抚过那道裂痕——竹杆被晨露沾湿了,可裂缝里还是干的,那些干涸的地方盛着一千三百年的空隙。它们还没有断。只要它们还在,那些字就还在。只要那些字还在,盛唐就还在——不在史册里,在残诗里。3XzJpO

  我没有再去找胡姬酒肆。那条巷子大概早已不在了,被新盖的房屋挤没了,或者被某个扩建的府邸吞并了,或者只是换了方向,在另一条巷子的尽头亮着灯笼。可我知道,即使找到了,毡帘后面也不会有那个伏在案上的青衫客了。3XzJpO

  他已经走了。葬在梨花林里,没有碑,没有坟头,只有满树梨花替他守着来年的春天。可是他又没有走——他还在每一首残诗里,在每一支残笔里,在每一个愿意在酒肆里多坐一会儿的陌生人眼里。3XzJpO

  后来的几天,我走遍了长安城的每一条巷子。不是要找什么,是告别。和每一块青石板告别,和每一棵槐树告别,和每一道坊墙上的苔痕告别。这些巷子他走过,我也走过。当年在延康坊的水渠边他说过,辋川在所有的水里。我想他说错了。辋川不仅在所有的水里,也在所有的路上。每一条被他走过的路都是辋川,每一条被我走过的路也是辋川。路和路连在一起,把辋川、峨眉山、青衣渡、潼关驿、采石矶、湘江都连成一片——在这张用足迹织成的舆图上,盛唐没有边界。3XzJpO

  有一天,我走到平康坊。平康坊是长安的歌舞坊,从前是最热闹的。现在也冷清了,坊门上的彩绘剥落了,露出了木头本色。琵琶声还有,可不是从前那种琵琶了——从前是李龟年在弹,是贺怀智在弹,是公孙大娘的《剑器浑脱》在月下翻飞。杜甫说过,那是天旋地转的剑光,观者如山,天地低昂。如今弹琵琶的是一个年轻女子,坐在坊门口的石凳上,弹的是《霓裳羽衣曲》的片段。调子断断续续的,有些音已经记不清了,可她还在弹。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她弹错了一个音,笑了笑,又从头弹起。她的指法很生涩,不像梨园弟子那样圆熟,可她弹得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情。3XzJpO

  我没有问她为什么弹这首曲子。也许有人教过她,也许只是偶然听来的片段。可她知道这首曲子的名字吗?知道它曾经在骊山的华清宫里奏过吗?知道杨贵妃踏着这支曲子起舞时,裙摆像云霞一样翻涌吗?她大概不知道。她只是觉得好听。3XzJpO

  这就够了。3XzJpO

  离开平康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青衫客说过的话——“藏在女人眉间那一点花钿的朱砂里。”盛唐藏在诗句的韵脚里,藏在酒壶的最底层,也藏在女人眉间那一点花钿的朱砂里。那个弹琵琶的年轻女子,她的眉间没有花钿——花钿的妆早已不时兴了。可她弹的曲子里,有一颗看不见的朱砂。那颗朱砂是从开元年间一路传下来的,传过了多少人的手,传过了多少年的风雨,已经没有人记得了。可它还在。在她按错又重来的那个音里,在她指尖划过琵琶弦时那一瞬间专注的眼神里。3XzJpO

  盛唐还在。不是藏在史册里,是藏在无数个这样普通人的指缝里。3XzJpO

  又过了几天,我在西市的一家酒肆里坐下来。这家店不是我从前去过的那家胡姬酒肆,是另一家,更大的,在靠近市中心的街面上。可它也是一家小酒肆——藏在西市深处,门面很窄,门口只挂一盏灯,毡帘旧得发白。帘子里头有胡人香料的气味,茴香,胡椒,还有一种说不清来由的甜,和那年一模一样。3XzJpO

  我掀开毡帘,花了一点时间让眼睛适应里面的暗。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三张空着。角落里那张桌子也空着。3XzJpO

  没有人伏在案上。没有青衫客。3XzJpO

  可是桌上有什么东西。我走过去看——是一行字。蘸着酒写的,酒还没有完全干,在油灯下泛着亮晶晶的光。笔迹很新,是刚刚写的。3XzJpO

  “梨花落——”3XzJpO

  后面拖了一道长划。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忽然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滑了一下,留下一条湿润的痕迹,从“落”字的最后一点一直延伸到桌沿。这道痕迹还在慢慢洇开,一寸一寸地渗进木纹的缝隙里,像有人在黑暗里缓缓咽下一口酒。3XzJpO

  我伸手摸了摸那行字。指尖沾到了酒,凉凉的。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是最便宜的那种酒,烈,辣,当年青衫客每次从胡姬手里接过粗陶酒壶,倒进缺了口的那只碗中时,就是这股割喉而烫肺的味道。我把手指上的酒擦在袖口上。布帛吸走了水分,留下极淡极淡的酒香。3XzJpO

  毡帘忽然被掀开了。3XzJpO

  进来一个人。是一个少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背着一只旧书箱。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里面的暗。然后他往角落里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桌上那行没写完的字。3XzJpO

  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书箱搁在脚边,搭扣是铜的,生了绿锈。他低头看那行酒渍字痕,看了很久,忽然说:“我来晚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柜台后面胡姬擦碗的瓷器碰撞声盖住。3XzJpO

  “你找谁?”我问。3XzJpO

  “找一个人。”他说,“一个穿青衫的人。我父亲说,他很多年前在潼关驿见过他。那时候还在驿里当差。后来我父亲老了,走不动了,让我来找。他说那个人额上有道疤,走路的步子很轻,说话的声音很低。他总在最破的酒肆里要一壶最便宜的酒。”3XzJpO

  他看着我,油灯的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3XzJpO

  “他——还在这里吗。”3XzJpO

  我把那只空碗翻转过来,替他倒了碗酒。酒从粗陶壶嘴里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把碗推过去。3XzJpO

  “他已经走了。”我说,“可是你的酒还没有喝完。”3XzJpO

  少年接过碗,喝了一口。他呛了一下——这酒太烈了,和他以前喝过的所有酒都不一样。他的脸涨红了,可他忍住了没有咳,硬是把那口热辣辣的烧酒吞了下去。然后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3XzJpO

  “我父亲说,”他把碗放回桌上,碗底碰在“梨花落”三个字的最后一笔上,“那个人说过——盛唐不在史册里,在残诗里。”3XzJpO

  我点了点头。3XzJpO

  “我就是来找那些残诗的。”少年说。3XzJpO

  “如果找不到呢。”3XzJpO

  “找不到就找不到。”他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了些,喉结缓缓滚动,“我父亲说,那个人还说过——若你伸手,还能触到它温热的末梢。”3XzJpO

  他把手伸出来,放在桌上,掌心朝下。不是要握什么,也不是要接什么。只是放在那里。像那片白得没有一丝杂质的梨花,像那片什么都不说的留白。3XzJpO

  我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双很年轻的手,指节还没有变大,指甲缝里没有墨渍,皮肤还没有被岁月磨出茧子。可是他伸手的姿势,和青衫客一模一样——手掌摊开,五指微拢。3XzJpO

  我把自己的手也放在桌上,放在那行还没干透的酒渍字的末端。3XzJpO

  “酒还没干。”我说。3XzJpO

  他点了点头,从书箱里摸出一个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卷旧纸——抄得密密麻麻的诗句,字迹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刻上去的。他把纸包放在桌上,又从书箱的外侧笔囊里抽出一支笔。笔杆上有一道裂纹,从上到下,微微弯曲,像一条干涸的河床。3XzJpO

  他把笔递给我。3XzJpO

  我接过来。笔杆被他的体温焐得微微温着,只有那道裂痕还是凉的——像辋川的金屑泉,像青衣渡的江水,像潼关驿梨花树下的那一滴露珠。3XzJpO

  我把笔举到灯下,对着油灯看。裂纹在灯火里泛着极淡极淡的银光。那道河床里还残存着昨夜某个驿站茅檐滴下的雨水,以及很久很久以前他蘸着梨花上的露水在石桌上写字时,留在笔毫深处的那一点湿意。3XzJpO

  “这笔——”我的声音有些发紧。3XzJpO

  “是我父亲留下来的。”少年说,“他说是他父亲传下来的。笔杆是辋川金屑泉边一根竹子,他取了它,削了两支笔。一支留在东边,一支留在西边。”3XzJpO

  两支笔。同根同源。从辋川出发,一支往东,一支往西。往东的那支,传到青衣渡,传到峨眉山,传到白衣少年手里,再传到灰布衫少年手里,再传到他的后人手里,再传到眼前这个褐衣少年手里。往西的那支,传到我手里,又传给白衣老人,又传回我手里。它们分开了一千三百年,最后又在这家酒肆里相遇。3XzJpO

  我把残笔还给少年。他收进笔囊里,又问:“那另一支呢。”3XzJpO

  我从竹箱里摸出另一支。3XzJpO

  裂纹的走势一模一样。从上到下,微微弯曲。3XzJpO

  少年看着两支笔,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焰在他瞳孔里跳,两朵小小的火苗。他把两支笔并排放在桌上,裂纹刚好相对,像一面镜子和它的倒影。3XzJpO

  “路断了,”他忽然说,“笔还没有断。”3XzJpO

  他站起来,把他的那支残笔别回书箱的笔囊里,把我的这支也插进去——两支并排搁着,裂纹朝外,像一对对称的河床。然后他背上书箱,书箱不重,可他背得很稳,像是背着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3XzJpO

  “我走了。”他说,“往西。过了陇山,过了河西走廊,过了阳关,还有更大的地方。”3XzJpO

  我问他有没有酒壶。他从书箱侧边的布袋里摸出一只粗陶酒壶,壶嘴也缺了一个小口。我把我壶里的酒倒了一半给他。酒在壶嘴里拉成一条细线,亮晶晶的,在灯光里闪了一下。3XzJpO

  他走到门口,掀开毡帘。外面是长安的夜,月光很好,照在对面的土墙上。他忽然回过头来。3XzJpO

  “你说——那行字,他为什么没有写完。”3XzJpO

  我看着桌上那行酒渍——“梨花落”。后面拖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从“落”字的最后一点一直延伸到桌沿。3XzJpO

  “因为他知道,”我说,“会有人替他写完的。”3XzJpO

  少年点了点头。他把毡帘掀得更高了些,月光泻进来,落在那行没写完的字上,把酒渍照得亮晶晶的。然后他松开手,毡帘垂下来,月光被隔在外面。3XzJpO

  脚步声往西去了。3XzJpO

  我低下头,看着桌上那行酒渍字痕。然后蘸了蘸自己碗底残存的酒,在桌面木纹里,在“梨花落”的后面,补上了两个字。酒渍和原来的酒渍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旧痕哪是新墨。3XzJpO

  梨花落进开元里。3XzJpO

  (第十二章 完)3XzJ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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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结束